第40章

第40章

月落星沉,天邊泛起魚肚白,窩裏的公雞開始打鳴。

李二家一晚上燈火通明,個個兒熬得雙眼猩紅,李二坐在桌邊勾着背抽煙,旁邊坐着楊郎君,懷裏抱着的是好不容易陷入熟睡的小星星。

“把孩子放床上去吧。”

李二提議,楊郎君卻狠狠剜了他一眼,對面的袁郎君哭成了淚人兒,卻仍記得壓低聲音問:“到底要怎麽辦,你們給個說法出來啊。”

“就按我們說的那樣,孩子放在我們身邊,你們要想看孩子就在附近住下,等什麽時候你們和孩子熟悉了,孩子願意接受你們做父親了,我們再讓孩子住在你家,但是現在不行,現在他太小了,如果你們非得現在就把孩子接走,他會覺得我和李二不要他了,到時候你們也難做。”

“那不可能。”

陸松瑞再次一口回絕,他這樣說那楊郎君也沒了好語氣。

“商量一晚上都是這樣,你們非要現在抱走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星星是我的孩子,十裏八村的人都知道,我養了他四年,我不可能就這樣給你們的。”

袁郎君一聽,眉心一擰用帕子捂着嘴又咳嗽起來,他這個樣子楊郎君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緊閉嘴巴。

坐在門檻上的夏小曲和程天石早就困過一輪了,此刻精神得不行,見袁郎君又開始這樣夏小曲索性直接走過去定定地站在他面前,比劃。

“你想接回星星我們都理解,可是你們這樣把孩子要走了他會很害怕的,小孩子突然之間換了環境,身邊又沒有熟悉的人,他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夏小曲現在還不能體會身為父親的感受,但是他能切身體驗到孩子的心情,畢竟他就是三歲多時沒了父親去到夏二叔家,雖說陸松瑞夫夫不會像夏二叔一樣苛待孩子,但那種突然之間一切都變樣的恐懼感深深籠罩着他的整個童年。

“大家都是為了孩子,就各自退一步吧,好嗎?”程天石也起身走過去站在夫郎身邊,補充道:“我們夫夫倆沒有生育過不能完全理解你們,但是我們都是從小就沒有了家,我們更能理解星星,他把這裏當做家,把師父師爹當做親生父親,現在突然之間換了環境換了家人,他不一定能接受得了。”

“星星四歲多馬上就五歲了,他開始記事了,不能讓他在這期間覺得自己的家沒了,這對他以後的成長很不好,所以大家各自退一步吧,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好嗎?”

從小就沒有家的夫夫倆對此執念很深,他們害怕這樣的事在星星身上再次上演,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他們也不願意看到。

“行,我們讓一步,我們搬家去呦呦鎮,咱們兩家先暫時一起撫養孩子。”

李二說完以後望着對面的陸松瑞,吸了口煙後道:“我知道你們的顧慮,我們不是非要扣住孩子不放的人,你們放心,只要孩子接受你們了我們一家人可以立馬走,絕不是要搶你們的孩子,或者你們覺得孩子有四個父親心裏不舒服,那我們以後也可以當他的伯伯,只是希望你們體諒一下我們夫夫,我們是真的放心不下孩子。”

陸松瑞眼底閃過一絲精明,露出商人的本性,回:“當然可以,這事兒原本就是我們考慮得不周,吓着鹿鹿了,這樣吧,去了呦呦鎮以後衣食住行一應由我們安排,你們什麽都不用操心。”

“不行!”

夏小曲着急地比劃着,沒人比他更懂寄人籬下的感受了,程天石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緊扣後準确無誤地将夫郎的顧慮說了出來。

“我師父一家不會住在你們安排的房子裏,他們什麽都不用你們負責。”

“好好好,我們答應,我們答應。”

袁郎君一口應下,能在自己的地盤上見到兒子對他們來說自然是好,不過程天石還有些顧慮,畢竟李二夫夫是舉家搬遷到那麽遠的地方,他實在有些不放心,便對陸松瑞道:

“陸老爺,我說這話可能有些冒犯了,但我還是想請你同我師父一起在李家祠堂裏簽個字據,說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再到兩邊的官府備個案,成嗎?”

陸松瑞稍微思索了一下,回:“行,依你說的辦。”

折騰一夜外面已經大亮了,楊郎君将星星交給小進後他們幾個大人便要出門,程天石也跟着一起,夏小曲則留下來照顧兩個孩子,幫他們煮早飯。

陸松瑞夫夫在鎮上新雇了輛馬車,袁郎君也準備給兩個孩子添置衣裳,楊郎君見了習慣性地去阻攔:“夠了夠了,孩子的衣裳多着呢,而且孩子長得快,衣裳穿不了幾次就小了,買多了反而浪費。”

袁郎君伸手摸了摸那些布料,皺眉道:“也是,這些布都不怎麽好,還是回呦呦鎮再買吧。”

話音落下楊郎君心裏頓時感到尴尬羞愧,他将袁郎君當做小進外婆家那邊的親戚了,平常那些人來看孩子的時候也總是要買身衣裳,他便是如此勸阻的,可今日看來他實在不該和袁郎君這樣說話。

“诶對了大嫂,你跟我講講鹿鹿都喜歡吃些什麽吧,我們昨天去的時候帶的那些糕點我瞧他都不愛吃。”

袁郎君說完楊郎君就想起昨天他們一家折返回來後拿着糕點逗小星星的樣子,其實星星是想吃的,但是中途發生的那一場變故讓他太害怕了,無論如何也不敢伸手去接。

“楊大嫂?”

袁郎君又提醒了一聲,楊郎君這才反應過來,客氣地笑着,回:“什麽都好,星星不挑食的,你買什麽他吃什麽,特別乖。”

“是嗎?”袁郎君笑了,指着對面的酒樓,“要不去那裏看看,我瞧着像是鎮上最大的一間酒樓,味道應該還不錯吧?”

楊郎君擡頭一看,天寶樓?

那不行,那多貴啊,他又習慣性地準備勸阻,突然想起來這位貴夫郎是不會在意這些的,更何況是為了給他孩子買,于是便點了點頭,回:“他爹也帶他們來吃過幾次,不過都只是在一樓大廳,孩子挺喜歡的。”

這下袁郎君高興得直拍手,道:“喜歡就好,那我多給他買些回去。”

說完,他又轉頭問:“對了大嫂,你家那個小男孩兒喜歡吃什麽啊,我給他也買一些回去吧。”

“啊?”楊郎君一臉錯愕,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他什麽都不吃,你看着給星星買些吧。”

“那行吧,那我們進去看看。”

這邊李二陸松瑞和程天石他們雇了馬車,備好了路上要用到的東西,一回頭正好看見袁郎君和楊郎君說說笑笑地回來了。

“诶,我還是覺得買多了,到時候吃不完怕是浪費了。”

“怕什麽,這麽點兒東西哪裏浪費得了啊,要不是你攔着我都想把他那店裏的東西都買過來給我家鹿鹿嘗嘗呢,不過也沒事兒,等到了呦呦鎮再吃也行,那邊好吃的可不少,到時候我也帶你去嘗嘗。”

袁郎君比剛來的時候開心了不少,見到陸松瑞後立馬快步走過去,神秘地道:“老爺,你猜我剛剛在那酒樓裏見到誰了?”

“誰啊?”

“青竹家的仆人。”

“時青竹?”陸松瑞驚訝地反問着,袁郎君點點頭,回,“除了時青竹我還認識哪個青竹,我看他們神色匆匆,打包了不少飯菜就走了。”

陸松瑞一摸胡子就猜出來了,笑着道:“原來如此,我們怕是半年前就被秋兒那小家夥給跟上了。”

“你還笑,等你回去了看青竹怎麽找你的麻煩。”

袁郎君反應過來時青竹家的獨子很可能是跟着他家馬車到這裏的以後心裏又驚又怕,喃喃低語着:“秋兒悔婚離家出走,青竹又一向溺愛這個孩子,只怕這次回去以後他非得作天作地的讓你給他個說法。”

“讓他作呗,我難道怕嗎。”

陸松瑞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袁郎君只好白了他一眼然後招呼着上車,要趕快回去看他的寶貝兒子。

晚間,程天石跟着李二在處理家裏的東西,那幾頭帶不走的豬和一窩雞鴨都要留給他們小夫夫倆。

“天石啊,這房子和鎮上那家店你先幫我守着。”

李二叼着煙站在豬圈門口,黑暗中只依稀可見那幾頭豬橫七豎八的躺着,程天石想起師父紮根于抱月村,在這裏打拼了大半生,現在卻要離開,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這心裏就挺不是滋味兒的。

“師父……”

“天石啊,你知道師父的意思,好好幹。”

李二大手一揮拍了拍程天石的肩膀,頗有一種指點江山的感覺,哈哈大笑道:“我到了呦呦鎮也好好幹,咱爺倆争取把李氏豬肉鋪幹出個名堂來,多弄幾家分號。”

程天石苦笑一聲,回:“知道了師父,我們都好好幹。”

“對了嘛,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在哪裏都得過日子,就看自己怎麽過了,我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的。”

李二說完就走了,程天石何嘗不知道他是在強裝灑脫,但他願意配合,小跑一段跟上去後笑着道:“師父,聽說呦呦鎮又叫金子鎮,那邊的有錢人可多了,鐵匠鋪不是鐵匠鋪,那裏面打的刀具都是金子做的,到時候咱也去打一把,給你專門殺豬用。”

“哈哈哈,傻小子。”

程天石一番刻意裝傻充愣的言論終于讨得李二開懷大笑。

屋裏,夏小曲在幫小進收拾東西,小進安靜的坐在一旁悄悄看那些人,然後扯了扯夏小曲的衣裳,小聲的問:“嫂嫂,他們真的是弟弟的親生父親嗎?”

夏小曲擡頭看了一眼,袁郎君正拿着吃的想方設法地逗星星,陸松瑞則站在桌邊一臉慈愛地看着。

“應該是的吧。”他比劃着。

小星星窩在楊郎君懷裏不肯下地,明明饞得都流口水了卻還是警惕地望着對面的袁郎君,不敢伸手去拿。

袁郎君嘆了口氣,道:“昨天怕是真的把鹿鹿給吓着了。”

見狀,楊郎君抱着小星星哄:“乖孩子,想吃就拿,沒關系的。”

聽了爹爹的話小星星才試探着伸出小手去,抓過袁郎君拿着的糕餅後突然一笑,語氣甜甜的道:“謝謝伯伯。”

伯伯……

袁郎君一臉傷心,楊郎君趕忙糾正:“傻孩子,他不是你的伯伯,他是你的爹爹,快叫爹爹。”

“爹爹?”小星星充滿疑惑的喊了一聲,接着轉過身去摟住楊郎君的脖子強調,“爹爹!”

“不是我,是這個爹爹。”

楊郎君強忍住眼淚笑着哄孩子,抱着他坐得離袁郎君近了一些,指着袁郎君道:“星星乖,叫他爹爹。”

小星星歪着腦袋好奇極了,望着袁郎君輕聲道:“爹爹?”

“诶。”

袁郎君喜極而泣,又哭又笑的有些滑稽,小星星扭頭望着楊郎君,問:“爹爹,他也是我的爹爹嗎?”

“是啊孩子,他是很疼你很疼你的爹爹,是你的親生爹爹。”楊郎君說完親了親小星星,眼淚落在看不見的地方,催促着,“好孩子,再叫他一聲爹爹吧。”

聽見這話袁郎君滿臉期盼的看着小星星,希望能再聽見一聲,可是小星星卻犯起了難,掰着手指頭艱難地數着:“一個爹爹,兩個爹爹,我有兩個爹爹嗎?”

楊郎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話,倒是袁郎君開口了。

是啊鹿鹿,你有兩個爹爹,以後兩個爹爹一起疼你好嗎?”

“那哥哥也有兩個爹爹了嗎?”小星星指向了旁邊的小進,楊郎君臉色一變,剛想叫孩子不要亂說話,卻聽見袁郎君道,“是啊,哥哥也有兩個爹爹,明天你和哥哥一起到袁爹爹家去玩,好嗎?”

“袁郎君……”

楊郎君剛開口袁郎君就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繼續哄着小星星。

“鹿鹿,袁爹爹想抱抱你,可以嗎?”

小星星還有些猶豫,手裏的餅子都捏成渣渣了,想了半天後突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糾正:“圓爹爹,我叫星星,你把我名字記錯啦。”

“诶,是袁爹爹不好,把咱們星星的名字都記錯了,袁爹爹真該打,以後再也不會記錯我們寶貝的名字了,好不好?”

“沒關系啦,圓爹爹,不哭。”小星星懂事地替他擦着眼淚,還主動伸開了手,“星星給圓爹爹抱,圓爹爹不哭。”

說完,小星星将手裏的餅子遞到袁郎君嘴邊,貼心地道:“圓爹爹吃餅。”

袁郎君象征性地咬了一口,咽下去後緊緊抱着小星星親吻他的臉蛋,流着淚呢喃:“寶貝,我的寶貝。”

一旁的陸松瑞滿臉羨慕,圍着桌子轉了大半圈繞到袁郎君身後,正面對上小星星後伸出手讨好地道:“鹿鹿,哦不,是星星,星星,爹也抱抱你好不好?”

“爹?”小星星有些害怕他,他看起來兇兇的,便将頭藏在袁郎君懷裏小聲地喊着,“圓爹爹。”

袁郎君抱着他搖了搖,語氣溫和地解釋:“寶貝,他是袁爹爹的夫君,你叫他……你就叫他陸爹吧。”

“鹿爹?”小星星探出頭去,眼睛黑亮有神,望着陸松瑞脆生生地喊着,“小鹿爹。”

陸松瑞只要聽見爹這個字就激動過頭了,哪裏還管他什麽小鹿大鹿,直接伸手略帶強勢地将人抱了過來,小星星微微掙紮了下,但随後看見圓爹爹也在旁邊就不怕了。

楊郎君招招手帶着夏小曲和小進悄悄走出了屋子,還給他們帶上了門。

“師爹,我和天石先回去了,小進今晚就跟我們睡吧,他昨晚沒睡好。”

夏小曲比劃着,楊郎君坐在門前的木墩子上沒什麽反應,只托着頭點了點。

屋裏傳來小星星的陣陣笑聲,他在和小鹿爹飛高高,尖叫聲透過門板傳了出去。

“小鹿爹,飛高高,再高高。”

陸松瑞滿足兒子的要求将他一下又一下往上抛着,看得袁郎君心驚膽戰的。

“你可小心點,別把兒子摔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陸松瑞說完對着小星星一笑,道,“來了哦兒子,又飛高高咯。”

飛完高高後小星星又想打馬馬肩兒,自從李二身體不好以後他很久都沒有打過馬馬肩兒了,哥哥又還馱不穩他,陸松瑞聽了直接把兒子放在自己肩上,然後繞着屋子跑圈。

“打馬馬肩兒咯,寶貝兒子好不好玩啊?”

小星星被逗得咯咯笑,抱着陸松瑞的頭回:“好玩,小鹿爹。”

“小鹿爹,為什麽不是大鹿爹,大腦斧爹呢?”

小家夥的腦袋裏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說起小鹿爹就能想到許許多多別的稱呼,陸松瑞聽了十分配合地嗷嗚一聲,然後問:“怎麽樣寶貝,是不是大老虎爹了啊?”

“是大腦斧爹。”小星星笑得合不攏嘴,兩條小短腿不停地拍打着他爹的胸膛,歡呼着,“大腦斧爹,大腦斧爹!”

陸松瑞馱着他又跑了一圈,然後将人放下來抱在懷裏親了一口,意味深長地道:“至于大鹿爹嘛,等我們家寶貝長大以後我就是大鹿爹了。”

小星星玩得正在興頭上,突然下來肯定不樂意,一個勁兒地攀陸松瑞的脖子,口中不停喊着:“還要還要,我還要!”

夜已經深了,袁郎君走過去把他抱了過來,摟在懷裏溫柔地安撫着:“寶貝乖,袁爹爹哄你睡覺好不好啊,袁爹爹從來沒有哄過你睡覺呢。”

“好吧,圓爹爹。”小星星說完便安安靜靜的窩成了一小團,乖巧得不行,打了個哈欠後伸手去拽他的耳墜子,好奇地問,“圓爹爹,那有沒有扁爹爹呢?”

袁郎君先是一笑,然後親了親他,聲音很小地回:“沒有扁爹爹,只有袁爹爹,寶貝。”

楊郎君在門口坐了很久,後面李二也來坐了一會兒,聽着屋裏的歡聲笑語他有些坐不住,就起身又去看他的豬了。

“楊大嫂?”

袁郎君哄睡了小星星後出來找人,見着楊郎君坐在門口胡亂地擦着眼淚有些心軟,便也坐在了旁邊。

“楊大嫂,我得跟你說聲抱歉。”

“不不,該道歉的人是我們,昨天,昨天……”

楊郎君實在有些說不出口,昨天那樣混亂的場面,他們幾個大人的情緒又很激動,現在回想起來不免覺得有些挂不住面子。

“反正,我們對不住你們,應該早點請你們到家裏來坐坐的。”

袁郎君聽他這樣說,心裏的怨氣和難過也消散了許多,道:“都過去了,過去了的事就不提了,我也想過了,沒有你們夫夫倆說不定星星早就沒了。”

“不,是鹿鹿。”楊郎君含着淚糾正。

“鹿鹿也好,星星也好,都是我們的孩子,我和我家老爺商量過了,願意認你家小進做幹兒子,讓他和星星繼續做兄弟,一起快快樂樂的長大,只是不知道你和李大哥願不願意。”

楊郎君淚眼婆娑的望着面前的人,竟不知道他剛才随口說的事原來是真的打算好了的。

“楊大嫂,你我都是做爹爹的,我們為了孩子的心自然是一樣的,你那小徒弟說得對,現在這個時候讓孩子離了誰都不好,所以我們一起撫養他吧,到了呦呦鎮你們也不要擔心,以後我們就跟一家人似的相處,好嗎?”

聽着這番肺腑之言,楊郎君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了,這會兒他只覺得自己十分嘴笨,除了止不住地點頭以外什麽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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