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境(1)
夢境(1)
洛晏清很難受,他感覺自己全身都要燒起來了,血液在身體裏滾燙沸騰,像火山裏的岩漿,幾乎要把他點燃。他想睜開眼,卻又不受控制地陷進夢裏。在那個夢裏,他回到了母星,那個他離開了六年的地方,然後他又夢到了自己小時候。
他生活的地方叫Y星,Y星的人都認為他們是星系裏最高等的智慧生物,是星系裏擁有最高文明和最強科技的星球。他們有超長的壽命,有地上跑的、海裏游的、天上飛的機甲,更有能遨游、攻擊別的星球的星際戰艦。他們那裏不像藍星,有那麽多的國家,有分派的聯盟,他們只有一個統一的國家,國家實行分權制和多黨制的政治制度,所以,不可避免地,他們的黨派競争很激烈。
他對自己的父母印象不深,他是在人造子宮裏出來的,這個星球裏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他們這群人就像被調配好的種子,種子在土壤裏發育好了,瓜熟蒂落之後就會有人把他們從機器裏摘出去,接着被放去專門的育兒所裏生活。等到一歲多,他會說話,會走路了,育兒所裏的人就會把他交給下一個人。
他記得,他先是被交給了一個穿着白大褂,帶着口罩的人,後來他知道,那個人是醫生。他被帶到了手術臺上,他們在他眼睛上滴了藥水,醫生說那是麻藥,然後他清楚明晰地看到醫生在他眼睛裏切開了一個小口,然後植入了一個超薄,或許連微米都沒有的芯片,緊接着他們又在他腦袋上開了刀,同樣植入一個芯片。
為什麽他會記得如此清楚,因為他腦袋裏的那個芯片近乎取代了他大腦的作用。芯片植入過後,他就像是一個擁有了自主生命的AI,那個小小的,微乎其微的,甚至都沒有被趙博士機器檢測出來的芯片就是他整個人的核心,它像一臺濃縮的高精度計算機,在他腦袋裏發揮着記憶、存儲、分析等等的功能。
眼睛裏的芯片也有着類似的功能,不過要讓他形容的話,可能他會比作一個能讓人沉浸在虛拟世界的AR眼鏡,又或者說有點像人類使用的智能手機裏的掃一掃就能識別物體的功能,只是他的芯片肯定比他們更高級就是了。
譬如當一個人站在他面前時,只要他想,他的眼睛就會自動為他呈現出一副藍色的人體信息解剖圖,什麽年齡,身高,器官健康情況,還有各種成分比例等等一系列的客觀數據。
因此,在有着這兩種芯片的加持下,他在學習方面簡直是如魚得水,倒不是說芯片給他提供了什麽外挂的功能,這兩種芯片是他們星球裏的出廠必備設置。但是怎麽用好這個芯片,從而在衆人中脫穎而出那就是你個人的本事了。這就好比一道複雜的圖形求證題擺在你面前,可你卻連如何确認一條最基本的輔助線都做不到,那機器怎麽能替你作答輔助線後面的步驟呢?又比如你連一個基本概念都不知道,怎麽能要求芯片替你解析這個概念呢?
你得先有意識,芯片才能發揮作用。
原本芯片植入到人體時就是一個徒有功能而無內容的工具,它之後會被裝滿什麽東西,全部都是依靠主人的意識來添加的。就像他剛到藍星時慌亂之中給自己取的名字一樣,這全賴于他在母星無聊時翻看過一點關于藍星的知識碎片,于是藍星的全部信息也便都儲存在了芯片裏面,只不過他再也沒翻看過就是了。
由于他出色的學習天賦,在一次次考試裏脫穎而出的成績。八歲那年,他以優異的成績完成了星球裏所有的通用課程,按照藍星的說法,相當于他上完了高中并且獲得了任挑全國大學的程度。緊接着他被老師送到了高級別的老師身邊,再後來又長大一點就又送去了更高級別的老師身邊,從事宇宙航天學研究。
當一個文明發展到最高程度時,他們總是會不可避免地走上向外探尋的道路,或許是為了消遣,畢竟這漫長的生命裏總要找點新鮮的東西來打發時間吧,當然,他們絕不會希望探尋到一個文明比自己更高一級的星球,他們要的是主宰,要的是掌控,要的是支配,而不是被主宰,被掌控,被支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消滅掉那個文明,他們的星球有足夠勇敢的戰士,有殺傷力足夠強的機甲,他們不會為奴,即便是要賭上滅絕的風險。
好在他和他的老師并沒有發現這樣的星球,附近的兩三個行星倒是有生命的存在,但顯然與他們不是同一個級別的,然而就算是這樣,他們之間也仍然開戰了好幾次,直至Y星占領了他們的地盤,掠奪了他們的資源。
勝者為王,從來都是只有強者說話的份,弱者只配遵守強者制定出來的規則。他相信,這也是宇宙裏所有存在着高等生命星球的運行法則,是通用的,是達到共識的。
夢境來到了他十八歲那年。
他的父母非常罕見地共同出現在了他生日當天,在這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情況。說實話,他并沒有很開心,同樣的,就算他們不來,洛晏清也不會傷心——他對親情沒有什麽概念,這要源于他們星球的婚配制度。
在他們星球,無論男女,只要超過二十八歲未找到伴侶,那麽他們就要到醫院登記,捐精和捐卵。在對精,卵進行結合工作之前,醫院的工作人員會對男女各方面信息進行嚴格篩選,匹配,直到他們認為這一對男女會産生出高質量的胚胎。
等到孩子出生以後,男女雙方的信息會自動進行變更,成為合法夫妻,孩子也會跟在他們的戶口下,他們将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庭。要補充的是,他們在進行捐獻時,就已經默認把自己婚配權上交給別人了,所以不必為他們感到可悲。畢竟這對于他們來說也只是多了個身份的事情,這不妨礙他們做任何事情,不需要履行所謂的夫妻義務,也不需要承擔成為一個父母的責任,這樣做的目的僅僅只是星球為了保證以後配種時少那麽點麻煩,他們不想到時候找到合适配種時卻遺憾地發現這兩人居然是有着血緣關系的兄弟姐妹。
為此,他們的星球實行終身伴侶制,除非婚姻一方提供另一方家暴證據,否則,其餘情況不允許解除婚姻。但,其實他們星球對性關系是極其開放的,「性」在他們眼裏只是使自己快樂的一種方式,前提是不能無緣無故多出一個孩子,想要孩子你就只能和法律意義上的對象結合。
當然,他們對于亂搞沒有興趣,絕大多數的人也都很滿意醫院給他們分配的對象,畢竟大家都長得大差不差,感情也是可以培養的,就算沒有感情,但不代表不可以進行性〡行為。況且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沒有人會把大量的時間浪費在濫交上。
洛晏清記得自己的父母也是分配的,所以在他的人生成長軌跡裏,他幾乎沒有體會過來自家庭的關愛,他以為他們不相愛。他也沒有什麽固定的好友,沒辦法,考試的淘汰制太頻繁了,他總是在不停跳躍,不停往上走,其他人也是,但大家往上走的方向不一樣,于是他也沒有感受過來自朋友的關愛,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跟不同的老師打交道,時間最久的就是十五歲以後跟的這位宇宙學老師——科索羅。
但一般搞天文搞宇宙搞文學搞藝術的,大概都有帶着點幻想與浪漫主義,他的老師六十多歲,在他們那裏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年紀,他對洛晏清很好,反正比其他人對他都要好,只有一點洛晏清不喜歡——他太愛說教了。
他總是會抓住一切空檔自言自語,抓住一切機會向洛晏清灌輸自己的人生哲理,簡直像一個狂熱的宗教徒,要拉住每一個路過的人宣揚他的信仰。
哦對了,他夢到他的父母來找他,帶着蛋糕,還牽着一個小孩。
那時候他才知道,他的父母先婚後愛了,而且感情還日漸濃厚,所以他有了一個弟弟,一個在他母親肚子裏待過的弟弟。這位星球裏最出色的政治家,居然會為了一個男人而選擇自然生育,要知道,即便是他們這種科技如此發達的星球,對于自然生育所帶來的疼痛和後遺症也是毫無辦法解決的。好像母親這個角色,就注定是伴随着痛苦的,否則她們就會對不起這個偉大的稱號。
但他花了十八年才明白,不是所有的母親,都會愛她的孩子。
他們有了一個孩子,一個真正屬于他們的孩子,芯片告訴他,那個孩子四歲了。四歲,那時候洛晏清十四歲,他十四歲生日那天在幹嘛呢?應該是在接受體能考核吧?要不就是在準備科索羅老師的入門考試,反正不會太過輕松。
可是明明十四歲到十八歲這四年裏根本沒來看過自己的父母,為什麽會選擇在這一天來看他呢?
“弟弟說他想要個弟弟妹妹,我說你有個哥哥,他想來看看你就帶過來了。”洛晏清聽到他們這麽說。
原來不是為了看他,只是為了讓他看他。
“爸爸媽媽我們回去吧,我不要哥哥了,哥哥年紀太大了,都不會笑,也不和我打招呼,好沒有禮貌啊,我想要個小的陪我。”這是他弟弟的聲音,正不滿地嘟着嘴,搖着媽媽的手指撒嬌,絲毫不考慮自己說出的話會對別人帶來什麽樣的傷害。
他還是小孩,他不懂,他的惡意是如此天然而直白。
于是他的父母把蛋糕交到他手裏就回去了,走之前還留下一句:“好好學習,下次再來看你。”
後來這個蛋糕被科索羅和塞那提打開了——如果要在星球上選擇一個人來做他的朋友的話,他覺得塞那提應該算一個,他們是同期被選入科索羅門下的學生,也是除科索羅之外,和他接觸時間最長的人。
對了,那個蛋糕上面寫着「利維寶貝生日快樂」,他清楚地記得那天科索羅和塞那提兩人打開蛋糕時的表情,很複雜,很尴尬。
其實蛋糕做得特別精致,上層的卡通小王子很帥氣,奶油也很甜,他吃得也很開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不叫利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