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出

外出

“還是交給我吧,中将。”張景說着就要從趙博士手裏接過洛晏清。

看着張景這張臉,言克禮不合時宜地回憶起六年前,好像就是他帶着洛晏清來到他面前,然後也是他帶着洛晏清回城,後面還是由他領着洛晏清去辦理新住民手續。

這麽一想,他們關系應該挺不錯吧?

察覺到上司銳利的目光,張景連忙出言解釋:“我怕洛晏清已經感染病毒,以防萬一,為了中将和趙博士你們的安全和聯盟着想,還是讓我來吧。”

趙博士點點頭,表示認可,說出口的話頗有些語重心長的意味:“你可是聯盟的定心丸,在他檢測結果沒出之前還是別碰了。”

然而,這位中将沒能聽進去半句,自顧自地脫下黑色大衣裹在洛晏清身上,強勢地從趙博士懷裏抱走,臉色很臭地說:“話多。”

然後轉頭又吩咐這位年輕的上校:“你再去加派點人手過來,每層樓至少都要留下四個人,輪流觀察情況,如果有新增重症要及時轉移至醫院,生活物資也要送到位,避免他們的情緒擴大化。”

“還有,如若有不配合工作,鬧着要走的,發表恐慌言論的,兩次勸阻無效的情況下,可以動用武力收押至監獄,至于其他可能出現的問題,你自己看着處理,原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張景說:“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片刻後,言克禮抱着人上了後車座,與趙博士來的那輛車一齊往研究所的方向開去。

由于當年洛晏清的基因報告異常,加上他那始終來歷不明的身份,所以這六年裏他沒少被趙博士「請」去研究所,時不時就抽上一管血,又配合着做個全身檢查之類的,但盡管如趙博士這樣,在亞洲乃至三大聯盟裏都稱得上是卓爾不群的科學家,也很難解釋他基因裏的那些異常數據是怎麽一回事。

這深深地打擊到了趙博士,最近他還隐約産生了要不把洛晏清的血液樣本漂洋過海,送到自己的死敵羅薩林那裏,讓他幫幫忙破譯一下裏面的基因數據的想法。

不過言克禮對他的這一想法投出了反對的一票,他沒說理由,只敷衍地說:“不合适。”具體哪裏不合适,又為什麽不合适,他也沒說。

總不會是因為他們和美洲幹過架就拒絕科學交流吧,言克禮也不是這樣的人,畢竟現在三方聯盟一起研究合作的東西多了去了,像現在最重要的三個項目,人造磁極、可控核聚變和航天飛船,哪一個研究成功了都是對人類的一大重要貢獻,科研精神還是要有的。

洛晏清被小心翼翼地放倒在了銀白色的鐵床上,這次魏博士也過來了。

魏博士是一位比趙博士還年輕兩歲的女科學家,他們二位以前師出同門,科研實力也不相上下,說是聯盟科研的雙子星也不為過。

但魏博士的性子與師兄完全不同,她比較淡漠,淡漠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撲在科研事業上的程度。見到言克禮抱着洛晏清進來也沒太大反應。哦,這可能是得益于言克禮在這六年裏沒少和洛晏清同時出現在研究所裏。

即便言克禮是軍方的人,辦公的地點也應當是在總部,但他還是能每次都精準地在外城執行日常任務時,恰巧地碰上在E區準備去研究所的洛晏清,然後就會順帶着他過去,偶而也會送他回來。

世界上有這麽巧的事嗎?

世界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洛晏清又被抽了一管血,打了一針強退燒劑,輸液。緊接着,他的身體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導管,腦袋上、胸口上和嘴巴上,旁邊是監測不同數據的機器,言克禮看到心電圖上不停顯示着上下波動的線條,漂亮的像是連綿起伏的山脈,與主人蒼白脆弱的臉形成強烈的對比。

言克禮沒在實驗室裏待多久,畢竟他手頭上還有一大堆尚未處理的事情,比如病毒溯源。

昨天首領在會上就此事分別致電了美洲和南洲聯盟,詢問他們兩地近期是否有出現過類似的病例,然而兩方都十分一致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這說明,這種病毒目前只在亞洲境內流行。

研究所根據軍方這兩天從野外帶回來的幾種動植物進行了化驗,也證實了它們身體裏攜着與感染者一樣的病原體,這說明病毒是由動物傳人不假,可是他們又怎麽解釋另外一批既沒去過野外也沒和去過野外的人接觸過,但還是感染了病毒這個奇怪的現象呢?

難不成是空氣裏就自帶着這種病毒?

這個假設顯然也是不成立的,要是空氣自帶的話,那他們就全玩完了。

言克禮從死寂又冰冷的研究所裏出來,一腳踏進冬日和煦的陽光裏。不,算不上和煦,言克禮被這強烈的太陽光線刺得眯了眯眼,慣性仰頭往上看去,恰好碰上左前方飛過一排成群南遷的候鳥。

要是放在原來,候鳥應該在最遲十月份就南遷了,可随着季節溫度的失常,候鳥南遷的時間也逐漸跟着後移,不過今年十二月初了它們才開始動身……,言克禮略感疑惑,照這樣下去,候鳥以後也用不着避寒了,說不定還得飛去南北極找企鵝和北極熊作伴,當然,前提是企鵝和北極熊那時候也還活着。

說起來,南北極的冰山融化了不少,但海平面不升反降,總歸是融化的速度跟不上蒸發的速度,再這樣下去,地球說不定哪天就會徹底變成一個幹枯的荒漠。沒有水,人類必定會滅亡,都不需要什麽病毒,人本身就是很脆弱的生物。

一連四天,言克禮都待在野外,這次軍方帶了研究所的人員一同過去,在那些自然死去的靈長類動物的屍體裏,他們檢測到了病毒的存在,同時,他們還采集了大量的已經染病卻又康複了的原猴、簡鼻亞目類和哺乳類動物的血液樣本。

但他們也沒放過對其他類型的動物和植物進行采樣,得到的結果是:境內所有生物全部感染。

唯一沒什麽用的欣慰是病毒在植物體內不會存活超過兩天。那是由于植物體內的幹細胞含有一種叫做WUS蛋白的物質。

衆所周知,病毒的存活和繁殖需要依賴宿主細胞給它提供所需的能量和物質,其中就包括最重要的蛋白質合成。而WUS蛋白是一種神奇的物質,一旦它感知到病毒入侵,就會被迅速誘導,抑制蛋白質合成中最關鍵的設備——核糖體,極大地降低植物細胞內的蛋白質合成能力。這樣病毒進入後,無法利用植物細胞合成病毒蛋白,因而病毒不能進行有效的複制,也就無法繼續侵染其他細胞。

然而,人類體內沒有這種幹細胞,也無法接受這種幹細胞的移植。

“中将,您有什麽想法?”回程途中,車上響起本次帶隊組長程助理的聲音。

程助理是趙博士的學生及現任助理,當時他剛保研到趙博士門下,戰争就爆發了,半年後國家改制聯盟,教育體制也發生了改變,什麽小初高本全沒了,那麽長的人才培養時間不合适當下的環境。簡言之,他沒書讀了,學歷停留在了本科。之後就是一直在研究所跟着導師學習,不過他更多時候是跟在魏博士身邊,因為他的趙導師有點出乎意料的牛逼,是個可能比瀕臨滅絕的東北虎還寶貴的雙學位博士——生物學和物理學,主修生物輔修物理。

當時他選擇趙博士時曾天真地以為這位學術大牛一定會更熱愛他的生物事業,可後來他才發現自己錯得徹底,他那位年輕有為的導師其實最癡迷天文,不過他個人認為天文物理不分家,他的導師偏愛于他的輔修專業。總之他執着于研究宇宙,并且在「地磁事變」後更加堅信人類勢必要在未來的某一天離開地球,否則,等待人類的,就只有侏羅紀裏恐龍的結局。

然而,在這六年裏,他倒是分了點心思在那位叫洛晏清的人身上,隔三差五就要到實驗室搗鼓他那點血液。沒人知道為什麽,關于洛晏清的實驗他都是單獨完成,極少和人讨論。

“沒有頭緒,”言克禮坐在他對面,一身绀色作戰服,因為捕殺時外層還套了件白色隔離服,所以盡管他穿了四天,看上去也依舊幹淨,只不過臉色就差了點,“哪種解釋,似乎都不合理,就我個人而言,我更偏向于人為。”

程助理被這位中将的誠實逗笑:“中将聽過馬爾堡病毒嗎?”

“馬爾堡?”言克禮似乎在回憶,眉頭又擰出川字紋,“有點印象,很久以前在非洲爆發的吧?致死率僅次于埃博拉。”

“對,其實這次病毒的發病症狀跟它有多個類似的地方,而且最初也是由猴傳染到人身上的,但那只猴只是中間宿主,也就是說病毒也不是它産生的。”

言克禮順着往下問:“那它的,原始宿主是?”

程助理搖搖頭:“來源始終不明,但nature上曾有過一篇報道,用了各種數據來分析論證,它的來源正是我們所熟悉的果蝠。果蝠是蝙蝠的一類,它們的基因很神奇,能完美地和一百多種,或許比這個數字還要更多的病毒和諧共處,人類史上大部分恐怖的病毒源頭都來自于它。”

“所以,你是懷疑這次的病毒也是?”言克禮坐直身,“那你怎麽解釋那些沒接觸過傳染源的人也會患病這件事。”

“怪就怪在這裏,”程助理一手環着腰,一手托着下巴:“假設其實他們接觸過但是他們并不知道自己接觸過呢,畢竟外城區那麽大,那麽雜,人的記憶是有限而且又容易出錯的。”

“你可以不相信人的記憶,但你要相信科技,”言克禮糾正他:“現在城區實行一卡通,無論他們去哪,坐什麽車,購買什麽,都要刷卡。一旦他們刷卡,就會在雲系統上留下痕跡,我們只需要輸入他的個人ID號便可精準查詢。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兩批人連時空上的交集都沒有,就算他們的記憶會出現小範圍的偏差,但出于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我想這個偏差總不會太大。”

“您說得也很有道理,可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程助理直視他,眼神很溫和:“病毒就像自然界中的其他生物一樣,它是天然存在的,并不是某一種動物制造出來的。”

“所以你認為這次的病毒也是由某類蝙蝠攜帶出來,繼而感染到了那些動物身上,最後又感染到了我們?”言克禮同樣注視着他,灰色的瞳孔冰冷的就像遠古世紀尚未融化的雪山,看上一眼便會被凍得發抖,“可惜,你的數據結果也應該說明了問題,我們十分艱難地找到了供蝙蝠藏身的洞穴,然而你并沒有在活體蝙蝠上檢測出陽性樣本。”

程助理揉了揉鼻子,許是認同言克禮的話,但他依舊堅持自己的猜想:“也許是樣本不夠多,畢竟我們只找到了三處洞穴。”

他們出現了分歧,言克禮不再與他進行讨論,他本也不是擅長讨論的人,一千個讀者眼中就會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每個人也都堅持自己的觀點。言克禮不是固執,他相信确之鑿鑿的證據,可惜這個人并不能拿出有力的證據說服他,于是他便相信自己的判斷。

程助理識相地閉上了嘴,他倒不是怕這位中将。好吧,他承認,有一點,這位中将特殊的眼睛總會讓人聯想到西伯利亞逃亡的絕命亡徒,不過他在交談中發現這位亡徒似乎心思不在這裏,他很疲憊,但又透露着些許煩躁,像是非常渴望回到城區,回到某個人身邊。

因為他已經不下三次對駕駛員張景發出催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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