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獨處

獨處

洛晏清猛地一驚。

“嗯?醒了?”一道低緩的聲音自他頭頂上方傳來,洛晏清費力地扒開眼睛,可只拉了條縫就又合了回去。

迷迷糊糊中,他認出來了,這人是言克禮。

“好端端地抖什麽?做噩夢了?”言克禮這次帶了點笑,然後他感覺到自己被抱着往上颠了一下。

原來他在言克禮懷裏。

不過,他為什麽在言克禮懷裏?

算了,他好熱啊,不對,也好冷,眼皮好重,不想睜開……

“喲,又睡着了。”言克禮的聲音被甩在腦後,越來越遠。

洛晏清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五個小時後的事了。

頭很痛,像被鐵錘狂砸之後的眩暈,又像被電擊過後,電流在兩邊太陽穴來回亂竄,又癢又麻。眼皮如千斤重,好不容易掀開,他發現自己身處一片黑暗之中。

洛晏清擡眼掃了下四周,這貌似還不是他的宿舍,那他是在哪?還有,他好像摟着什麽玩意?

借着窗邊透過來的月光,朦胧中,他看到了一張側臉。那側臉标致有度,濃而長的劍眉下是一雙緊閉的眼,眼窩深陷,眼尾細長又翹,像漢字裏的一撇。洛晏清知道,裏面是盈着湖水般的眼睛,灰色的瞳孔更貼近上眼睑,看人時總無情過多情,再往下是那窄又挺的鼻梁,如峰巒峭拔,陡然直落後便是薄而有型的緣唇。

這不是言克禮這是誰?

雖然言克禮對他的态度總是時好時壞,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張臉俊美得可媲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忽然想起科索羅老師以前經常教導他的話:人最不值錢的就是外在的這層皮囊,我們交朋友,找對象可千萬不能只看那張臉,否則你很有可能發現那個人,除了那張臉之外,毫無優點。

可洛晏清卻覺得,有他如此皮囊,怕是犯了什麽過錯都要讓人忍不住原諒他。

不過,現在好像不是該想這個的時候,洛晏清漸漸清醒過來,思考現在是什麽時候,他怎麽會和言克禮在一起?

洛晏清收回端詳他的目光,這才發現自己是被言克禮圈在懷裏的。他躺在人家的胸膛上,腦袋枕着他的肩膀,手還搭着人家的脖子……

要不要下去?萬一把他吵醒怎麽辦?

他還沒糾結出結果,言克禮就被他動來動去的那幾撮毛給蹭醒了。

許是當兵的習慣,即便是剛睡醒,言克禮的意識也能瞬間回籠,寒光下那雙灰色的眼睛清明地落在洛晏清臉上,似在判斷他的狀況。

“又醒了?”言克禮抽出放在洛晏清腰後的手,去摸他的額頭,後頸,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很多遍一樣,“怎麽還這麽燙?”

“我沒事了,”剛剛言克禮的手擦過他皮膚,有些癢。洛晏清趕緊松開脖子上的手,打算從人身上下去,“這是哪裏啊?”

言克禮沒攔着他,任由他撐着自己的腿爬下去:“我宿舍。”

“我睡很久了嗎?”洛晏清此時還沒意識到什麽,只覺得自己嗓子很幹。

言克禮注視着他:“你是想問在研究所的,還是在我這的。”

“都。”睡太多了,洛晏清手和腿都是軟的,說話也有氣無力。

“不久,研究所也就睡了四天吧,傍晚我去那接你回來,”言克禮轉頭看了眼窗邊,根據月光偏移的位置大致猜測了下時間,“現在大致是一點左右,你又睡了四五個小時。”

“這麽久!”洛晏清停下往前爬的動作,一個回頭,才注意到言克禮光〡溜溜的上半身,至于下半身穿沒穿,他不知道,因為被子在那裏擋着。

洛晏清疑惑:“你不冷嗎?為什麽不穿衣服?”

言克禮挑了挑眉,眼睛在他脖子以下掃了掃。

洛晏清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也沒穿!怪不得他怎麽老覺得涼飕飕的。

他抱着臂,把自己縮了起來:“我的衣服呢?”

“洗了,在外面晾着,”一個姿勢維持太久了,言克禮的關節有些僵硬,他活動了下脖子和手臂,說:“你在研究所躺了四天,我總不能讓你髒兮兮的衣服碰我的床吧。”

“那我……,”洛晏清不知想到什麽,語氣不自然起來:“我,我也洗了嗎?”

言克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掀開被子起身:“洗了,不洗我還能抱你?”

洛晏清瞧見他的動作,又馬上轉過身去,背對着人,同時用餘光掃着他,他不确定言克禮下面有沒有遮擋物。

直到一條黑色長褲出現在他視線裏,洛晏清才把頭擡起,十分不解:“你為什麽不給我穿衣服?”

“因為你不讓我穿,說冷,非要我抱着才肯睡。”言克禮一邊回答一邊把他塞回被子,又拿起床頭櫃上的體溫槍給他測了溫度,熒光上仍舊顯示着四十度。他啧了聲,對這個數字很不滿,這意味着他的付出沒得到相應的回報。

洛晏清一愣,他怎麽可能會對言克禮,不,對誰都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但他又真的想不起來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就記得做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夢。

他有點不太相信言克禮,不過也不敢說話,因為他忌憚言克禮的體格,還有,現在他的表情非常難看。

言克禮看出了他的想法,反問他:“你不信?”

洛晏清想點頭,但他還是違心地搖了搖頭:“信……”

如果半信半疑也算信的話。

這次言克禮真沒騙他,他從城外趕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直達研究所。姓趙的告訴他,洛晏清的确染上病了,但他自身的免疫系統啓動了程序,幫他清理了那些病原微生物,這就是他發了這麽久高燒的原因。他還說其實我們每個人身體裏都有這套程序,因為大多病毒它都懼高溫,所以發燒算是人體的防禦機制,不過一般正常人都扛不住這四十幾度的高燒,別說像他一樣燒上四天,普通人只需要半天不到的時間都大概率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但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洛晏清和他們不一樣,不是普通人。姓趙的說,現在洛晏清是整個聯盟裏唯一一個對該病毒有着特異性抗體的人,估計這燒要不了多久就會慢慢退下去,所以他才着急把洛晏清帶走,最好是帶去他那裏照顧着,以防出現什麽特殊情況。

最後姓趙的抽了洛晏清五百毫升血用來提取血清才讓他把人抱走,另外,他囑咐言克禮,在滅活疫苗沒研制出來前,可能每天都需要從洛晏清身上抽點東西出來,不然現在每天城裏死的人太多了,不好交待。

言克禮臉很臭,是那種疲憊過後又聽到一個壞消息的臭。在離開時,對于那個要求,言克禮既沒答應也沒反對,抱着他坐車回到專屬宿舍。

把人扔在床上,他先自己沖了個澡,避免把野外的髒東西給帶回來。接着又給這人脫了衣服,用毛巾擦了身體,擦完後他才忘記這裏壓根沒有他的衣服,于是他只能從自己簡易的衣櫃裏找了條新的內褲和另一套沒怎麽穿過的睡衣,結果沒成想這人看着老老實實,在穿衣服時卻鬧個不停,硬是扒着他的手臂賴到他身上,嘴裏還一個勁兒地說“冷”。

當時洛晏清的體溫在四十,四十一之間徘徊,如果他還能感受到冷的話,那就說明體溫還有上升的可能。想到這,言克禮索性也就不給他穿了,匆匆套了條內褲就抱着人上床了。估計是他體溫也比較高,他把人放在腿上,拍着後心哄他入睡時,洛晏清就又把手鑽進他衣領裏,喊着“脫。”

不會再有比肌膚相貼取暖更快的方式了,盡管兩個人體溫都很高。于是他解了上衣,洛晏清就安穩多了,沒多久就在他懷裏睡過去了。

“騙你我有什麽好處?”言克禮耐着心同他講,又抓起杯子往客廳外走去,赤着身子也不嫌冷。不一會兒杯子盛滿了水遞到他跟前,“喝了,嗓子都冒煙了也不說,非得我主動送給你是吧?”

見到水,洛晏清就如同沙漠裏迷途多日,即将因脫水而死的旅人找到一汪清泉一樣激動。這回也沒心思揣摩言克禮的話是什麽意思,接過杯子就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水的溫度剛剛好,不會太燙,但喝下去足夠暖人心脾,不知道這是水壺裏的溫度還是言克禮特意調的。他喝得有些急,不小心嗆了一下,發出咳咳聲。言克禮見狀,二話不說奪過他手裏的杯,空着的手去托他的後頸,杯口貼在洛晏清唇上,帶着笑說:“嬌氣呢,喝水都不會。再喝三口,喝完睡覺。”

“我哪有?”洛晏清貼着杯子艱難發聲道,不接受言克禮這錯誤的刻板印象。

言克禮捏了捏他的頸肉,洛晏清連忙張嘴喝了三口。三口,不多也不少,喝完就被人推倒在床上躺着了,軍綠色的被子蓋到他鼻子下,鼻尖萦繞的全是言克禮的味道。随後他看見言克禮打開了衣櫃,從裏面抽出了兩條衣服,随便卷了卷,拉開床尾的被子丢了進去。

做好這些,言克禮才跟着躺了下來,又不由分說地把他攬進懷裏:“還沒出汗呢,趕緊睡。”

這個距離過于近了,洛晏清自問清醒時還無法做到與人這麽親密。他掙了兩下,沒掙動,放棄了,他原本就還沒恢複力氣。而且由于這稀薄的大氣層,導致現在白日裏更熱,夜晚更冷,他光着身子,的确有些受不住。

言克禮也只是正常地摟着他,并不做什麽,呼吸均勻綿長地像是已經快要睡着。片刻,他突然又想起自己發燒前的事,輕聲問道:“我是不是染病了?”

“不然你為什麽發燒?”言克禮敷衍道。

“那,我好了?”洛晏清頓時擔心起來:“我們這樣子不會傳染給你吧?”

說完,言克禮卻把他摟得更緊,甚至連條縫都沒有,兩人嚴絲密合:“會。”

“啊?”洛晏清吓得又要推開他,言克禮手臂也跟着用力,沒推動。

低啞的聲音又從腦袋上方傳來,緊貼的胸腔一同震動,洛晏清還聽出點笑意:“不過這是未來的事了,現在先讓我們睡覺好嗎?嬌氣包,我已經連續四天每天只睡兩三小時了,有什麽想問的睡醒再問。”

“哦,好的,”洛晏清讪讪道:“抱歉,睡覺吧。”

房子重新歸于寂靜,床上兩道呼吸聲交織相融,微弱的月光下,一雙大手揉了揉洛晏清的腦袋,伴随着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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