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氣
生氣
次日六點多,月亮西沉,天将亮未亮,玻璃窗外朦胧一片。沒有蟲鳴,沒有狗吠,更沒有車水馬龍,沉睡時的主城區靜谧得像一座死城。
洛晏清動了一下,言克禮睜開了眼。
一夜的睡眠,他們早就換了個姿勢,洛晏清變成背對着他,雙腿在小腹前曲着,這是潛意識裏自我保護的外在表現。不變的是,他們依然緊貼着,胸貼着背,言克禮的右手環着他的腰,左手穿過脖子圈着他的肩膀。
言克禮在他光滑的肩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手汗,黏黏的,膩在他指尖,随即又往上捂了捂額頭。他松了口氣,燒,終于退了。
言克禮傾身,從洛晏身後慢慢抽離,空氣中的冷分子立即順着空出來的地方偷溜進去,凍得裏面的人又縮了一下,簡直要把自己縮成嬰兒般大小。言克禮替他壓實被子,把蓋過頭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點小小的,冒着粉紅的鼻尖,确保他不會窒息而亡才滿意地離開。
淅淅瀝瀝的水聲在浴室響起,水珠順着言克禮棱廓分明的臉部急轉而下,來到男人寬厚的肩膀,掉進健碩精幹的肌肉,最後隐入幽密的叢林中。
毋庸置疑,這是一具雕塑般漂亮的酮體,虎背蜂腰,背部緊繃的肌肉線條如同丘陵起伏,髂骨下是股肌發達的大腿,整體身形修長卻又不會過分粗壯,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更是給他平添幾分天然的壓迫感。
言克禮簡單過了遍水,沖掉洛晏清沾在他胸口上的汗液,旋即穿上衣服出門,準備下到一樓餐廳處打包兩份早餐。
路過旁邊502時,門開了。
是弗拉米爾,聯盟少将,是六年前那場大戰的俄國主将,和言克禮是同齡人,容貌是典型的歐羅巴長相,柔軟金黃的波狀發,眼窩深陷,瞳色呈琥珀色,鼻子大而高凸,身高稍遜于言克禮,不過整體又比他魁梧。性格比較浪蕩,是個美人就要忍不住開口調個情,啵兩口,不分男女,是地下市第二層的常客。為人出手大方,很受下面的人歡迎。
這段時間他領了個任務,負責保護在美洲參加第三屆核聚變峰會科研人員的安全。前兩天剛從西海岸飛回,碰巧言克禮那天還在野外,所以還沒來得及打過照面。
“親愛的中将大人,真是好久不見吶。”弗拉米爾愣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露出兩排大白牙。
言克禮停下,看過去,回了個微笑:“兩個半月。”
弗拉米爾關上門:“買早餐?”
言克禮斜他一眼,無語道:“不明顯嗎?”
弗拉米爾牙露得更多了,攬着他的肩朝電梯走:“走走走,一起。”
到了餐廳,言克禮目标明确,踩向湯面區,要了一份紅油抄手和清湯雲吞,打包帶走。弗拉米爾跟在身後,聽見他點了兩份早餐,神經細胞嗅到了些什麽,立馬湊上去不懷好意地笑:“中将大人你這是什麽,金屋藏嬌了?是吧?這個成語應該沒用錯,我對你們的文化已經很了解了。”
言克禮閃了下身,與他拉開點距離,語氣帶着點無奈:“首先,那種宿舍稱不上金屋,其次,那不叫藏嬌,那叫……,收留,嗯,收留。最後,你對我國文化的了解可能還需要再學習個百八來年吧。”不過有一點也沒說錯,确實是嬌,嬌氣的嬌。
“中将還會收留人?”弗拉米爾瞪大眼,表情浮誇,調侃道:“讓我想想,是誰可以進入我們中将的房間……,對了,那個跟洋娃娃一樣的美人是嗎?”
弗拉米爾在城區巡察時,偶爾碰到過幾次言克禮和洛晏清在一起,盡管次數不多,但對于言克禮這樣的人來說,那位藍眼睛黑頭發的小美人能出現在他身旁已經算是很稀奇的事了。說實話,他對那個小美人還挺感興趣的,就是不知道言克禮對他是什麽态度,他不太好下手。
言克禮清楚地捕捉到他說到「美人」時眼底劃過的那點下流心思,他只是略微斂了神色,那種生人勿近的氣息就又跑了出來:“弗拉米爾,我認為軍隊可能需要增加一條新的規定了。”
“什麽規定?”話題轉換太快,這位俄國少将還未能從中品出言克禮話裏的真正含義,“我覺得現在的條例已經很多很完善了,沒什麽需要另外補充的,軍人會打仗就行了,你們國家的人就喜歡整這麽多規矩,這點不好。”
“軍人嚴禁進入地下市場,以免精〡蟲上腦,暖飽過後就只知道思淫〡欲,怎麽樣?這個規定。”
言克禮嘴角噙着笑,但表情又過于正經,弗拉米爾一時沒搞懂他是開玩笑還是來真的,但他知道如果他再說下去說不定那就是真的了。幸好這時窗口的人正要把言克禮的早餐遞給他,弗拉米爾狗腿般接過:“哎呀,早餐終于好了,趕緊帶上去趁熱吃啊。什麽淫/欲不淫/欲的,我是個外國人聽不懂你們文化,您就當今天沒看到過我吧,其實我還在那個該死的西海岸。”
言克禮又笑起來,伸手接過早餐,順道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安慰又似警告:“別當真,開個玩笑,軍隊暫時無權幹涉你們的個人欲/望問題,不是嗎?”
弗拉米爾皮笑肉不笑:“啧,你就是沒嘗過甜頭。”
言克禮懶得争辯,擺擺手,走了。
回到宿舍時,洛晏清聽到開門的動靜就跑下了床,從卧室裏探出頭來看他。
言克禮把早餐放到客廳角落的餐桌上,便打算去看裏面的人醒了沒,沒醒的話也要把他拎起來,想睡的話起碼得先吃了早餐再睡。結果他一轉身就看到了那個睡得亂糟糟的鳥窩,再走近一瞧,才發現這人全身上下還是只穿着那條對他來說有些松垮的底褲。
言克禮當即拉下臉,驟然拽住他的胳膊往床上摔:“不穿衣服你是想凍死在這?”
洛晏清沒設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大力掼倒在床上,腿還磕到了硬邦邦的床板,疼得他不禁要倒吸涼氣,但此時看着言克禮面若冰霜的臉,他又咬咬牙,忍了下去,疼痛的嗚咽聲就變成了解釋:“不是的,我想先洗個澡,身上好多汗,不舒服。”
言克禮一把撩開被子,從裏面抽出昨晚放進去的衣服,動作可以稱得上是粗魯地往他身上丢,言語間滿是怒火:“想洗澡不會自己去浴室?”
即便洛晏清來到藍星六年了,但他還是沒能琢磨明白人類這多樣又多變的情緒到底是因何而起。他覺得這裏的人太善變,尤其是面前掌握他生死大權的言克禮中将,經常是上一秒還在微笑,下一秒就可以切換回冷漠嚴肅的表情,機制不明,原因不明,目的不明。
他必須要通過他腦內分泌的激素和化學物質如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和內啡肽等等的含量來大致判斷他的情緒,畢竟情緒這種東西不是一種自然客體,它跟人處于不同環境,面對不同事物,此時此境産生的不同心态有關,完全依附人的主觀意識存在。他的芯片也只能憑借客觀存在的物質來分析他是處于何種狀态,或欣喜或憤怒,或低沉或激昂。
當然,他一般不使用芯片來輔助他判斷情緒,他只對言克禮才這麽做,因為言克禮,對他很重要,必須要時刻注意。
他抱着丢過來的睡衣,去尋言克禮的眼睛,對上後小心翼翼問道:“你生氣了嗎?我只是剛醒而已,你回來了我才下床的,我沒有冷到。”
“……,沒有,”言克禮煩躁地搓了搓臉,平複好情緒,“去洗澡吧,先穿我的衣服,你的待會拿進來暖一下再穿。”
洛晏清松了口氣,應下:“好。”
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言克禮徹底啞火了:“洗快點,不然早餐涼了。”
“好!”
在原地思考了幾分鐘後,言克禮才自嘲般地搖搖頭,心想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直到熱水灌滿身體,洛晏清才感覺自己真的活了過來。仿佛自己前幾日在睡夢中進行了一場突破極限的長跑一般,雖酣暢淋漓,實則身體已經接近報廢。
從浴室出來,沒在客廳和卧室看到人,洛晏清穿着哪哪都松垮的睡衣轉了一圈,最後才注意到那人把自己關在陽臺上,頭頂貌似還挂着床單。
哎呀,洛晏清還想等他洗完澡出來再收拾被自己搞髒的被子那些的,沒想到中将人這麽好,自己就給洗了。
他走過去,滑開推拉門,言克禮沒回頭,轉了轉眼珠,掃見他單薄的睡衣,又不自覺皺眉,不由分說地奪過他手裏的,內褲……,嘴裏還叼着煙,面色不改地說:“趕緊進去。”
雖然這是言克禮的,但怎麽說也是被他穿了一晚的東西,這時候被人家拿在手裏,怎麽想怎麽奇怪。不過,唉,算了,昨天人家都幫你手洗了。
他收回手,背着,裝作若無其事,瞧見言克禮的白襯衫,問道:“你不進來嗎?”
言克禮拿下燃了一半的煙,反手摁滅在煙灰缸裏,擦着洛晏清的肩膀往裏走,指着餐桌上的湯粉說道:“你吃完去房間休息,想離開的話,你的衣服放在被子裏,換好後把垃圾放到門口,其餘的什麽都別管,關好門就行,會有人來收的。”
“嗯嗯好。”洛晏清關好陽臺門,跟在他身後回來,正準備問他不吃早餐嗎,就瞥見桌上只剩下一碗湯面,心道原來他已經吃過了。
之後砰的一聲,言克禮拿過衣帽架上挂的深藍外套和軍帽,出門了。
洛晏清獨自吃着早餐,咬一口雲吞,裏面的肉汁頓時在他嘴裏炸開,鮮美的汁液灌滿整張嘴,香的他胃口大開。果然,主城區什麽東西都是好的,不僅垃圾會有人收,就連食物裏的餡,都比他們外城區用的足。
不過,他突然又想起,今年外城區幾乎已經沒有葷菜了,這說明什麽呢,說明城外的動物已經完完全全,原原本本地變異完畢,為了适應這該死的太陽風暴。
即便日後人類研究出人造磁極,但照目前太陽光線增強的速度,怕是也很難在藍星上綿延福澤下去。
死亡,不過是必然的,不可逆轉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