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原因
原因
弗拉米爾笑眯眯:“別生氣啊中将大人,我發誓我真沒殺人,至少不是我主動殺的。”
言克禮頓了頓,斜了他一眼:“什麽意思?不是主動?”
弗拉米爾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這還要從三個小時前說起……”
吃過早餐的弗拉米爾,去總部開了例會,接着又去了訓練場指導了一會兒新兵,說是指導,其實就是過去打擊一下他們,挫挫新人的銳氣,告訴他們兵不是這麽好當的,要吃得了苦,不是吃一時的苦,而是要做好長期吃苦的準備,畢竟要是再打仗的話,沒有戰争是兩三天,兩三個月就結束。其次意志還要堅定,別動不動就完了完了,即便是敵人的武器比我們先進百倍,即便是被人包圍,手裏卻只剩幾發子彈,即便看不到任何希望,我們也絕不能向侵略我們的敵人,殺害我們同胞的惡魔投降,關鍵時刻卻臨陣脫逃的人無異于漢奸。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忠誠,忠誠于聯盟,忠誠于人民。
這三點在野外也同樣适用,和怪物打鬥,我們要堅信身為人的力量是無窮大的,我們要忠誠于人類,我們寧死不做異種。
一番長篇大論結束後,新兵們的眼神被忽悠的又堅毅了幾分,弗拉米爾見效果顯著便又樂呵樂呵地前往了下一個工作地點。
醫院裏堆滿了人,床位供不應求,患者只好坐在冰冷的長椅上,靠在灰白的牆壁邊,躺在人來人往的地板上,咳嗽着,嘔吐着,流血着,無一例外,臉上滿是哀傷絕望。
第一批大排查的2008人,除去少數未被感染的幸運兒,餘下1934人,現在已經只剩下不到500人在茍延殘喘着,而在這期間,每天都還會有上百人被送過來。
死亡,不過是遲來了些。
弗拉米爾在病房巡視時,一位身上插滿導管,臉色蠟黃,頭發稀疏花白,顴骨高聳,面容慘淡,瘦得如同皮包骨一般的手拉住了他,力量之大不敢讓人相信這是病入膏肓的人該有的。
弗拉米爾停下了腳步,回望這位老人。只見他緩慢艱難地擡起那只插了針管的手,顫顫巍巍地去拔臉上的氧氣罩,聲音像被火燒過,幹啞又撕裂:“求求你,長官,咳咳……,殺了……我,太痛了,我不……想活了……”
僅僅只是說了幾句話,他就已經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眼淚,咳出血,咳出肺,鼻腔也湧出鮮血,像一副黑白畫上突兀的色彩,可手上的力量卻依然不減半分,求死的意志決然壓倒求生。
他的眼睛望着弗拉米爾的腰後,那裏佩戴着一把可以讓他結束一切災妄的神槍。
行将就木,人之将死,弗拉米爾在他周身聞到了腐朽,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溫柔地回握老人,撫上那只如樹皮一樣的手,收起浪子做派,輕言細語道:“不想堅持了嗎?”
老人眨了下眼睛。
弗拉米爾拔出槍,又問一遍:“現在,要不要反悔?”
老人很快搖了搖頭。
“那好,請您閉上眼睛,我來幫您了結痛苦 ,天堂在等待着您。”
老人照做,合上了眼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揚了揚嘴角。
一聲槍響,子彈正中額心,帶出溫熱的血液,在白色枕巾上暈出豔麗的玫瑰,老人依然保持着死前那抹安詳的笑容。
槍聲引來了病房裏其他人的注意,家屬、醫生、士兵,全都喘着粗氣趕來,大家一齊望向那還在流血的老人,眼裏紛紛流露出震驚,轉而是許久的沉默,最後他們十分熟練地上前處理屍體,那沾了血帶有病毒的枕頭,床單統統丢掉,最後又換上另一個即将死去的年輕人躺上去。
槍聲結束,可槍聲帶來的反應卻如同那只只是扇動了幾下翅膀,便引起得克薩斯州一場龍卷風的亞馬遜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
殺人對弗拉米爾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一切,撩起衣擺,把槍收回腰後,擡腳便準備離開。
可他沒能走動,身後幾雙形态不一的手拉住了他,緊接着是整個病房的人,長廊外的人,坐着的,躺着的,他們全都扯掉了針管,拔掉氧氣罩,從四面八方來,跪倒在弗拉米爾腳下,祈求着他對他們重複一遍方才對老人所做的事。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但總歸男的多,比弗拉米爾年輕的多。他們神情肅穆,幾乎要到了虔誠的地步,好似弗拉米爾是什麽能夠帶他們從黑暗中走向光明的神明。
多麽鮮活的年紀啊,本應該在學校安穩上課,和同學在操場縱情奔跑,和朋友在達拉納滑雪,和愛人在冰島的極光下接吻。然而,因為變故,因為病毒,他們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日複一日躺在這冰冷的床上,無措的,無望的,感受生命的流失。
弗拉米爾俯視着他們,那一截截或白或黃的脖頸,正不遺餘力地向他展示着脆弱,脆弱到仿佛根本不用弗拉米爾動手,只要他們低一點,再低一點,那顆頭顱就會自己斷掉,砸掉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回響。
“再堅持堅持,相信聯盟,相信自己吧。”弗拉米爾嘆了口氣,彎腰,嘗試扶起腳下那位小夥。
因他的彎腰,意外發生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就在他視角的盲區,右後側靠近腰部的地方,一位瘦弱的,看起來風雨都能把他吹倒的年輕人猛地發力,伸手朝他腰後探去,槍,被他拿在了手裏!
大概他出事之前是個傭兵,對槍的操作也極為熟練,半秒過後,那雙平淡如死水的瞳孔慢慢煥起了光,對着自己的太陽穴扣下了扳機,又一條生命轟然倒下。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弗拉米爾沒能反應過來,或者說他正處于極大的自我懷疑當中。
而在他反應的空隙裏,又有一位小夥撿起了地上的槍,神情如同活過來一般亢奮,毫不猶豫地頂着自己的腦門就是一槍。
場面一片混亂,士兵從門邊沖過來,卻擠不進那跪地的人群,家屬在跟着嚎叫,生怕下一個搶到槍的就是自己的親人,終于,在第三聲槍響之時,弗拉米爾越過屍體,及時從那人手中奪下了槍,槍口改變了方向,打掉了天花板上的燈管,砰的一聲,滿地碎片。
弗拉米爾松了口氣,可事情還遠沒有結束。家屬們在慶幸,沒能搶到槍的人在惋惜,生者不想生,他們不想再忍受那張因病變形的臉,不想再忍受大小便失禁的窘态,不想再體會五髒六腑都在往外滲血的感覺,既然沒有希望,又何必多受這一天的罪。
他們不願意回到病床上,不願意插上導管,不願意再聽“很快就好了”的鬼話。
而且,退一萬步,就算病好了又如何,他們不還是照樣被“囚禁”在井底的青蛙,這樣的生活他們早就過夠了。如果他們自出生起就待在這塊井底,或許他們還不會如此不甘,可是,他們是悲催的見證者,他們是時代轉換的親歷者,他們有過自由,所以他們才更難以接受。
于是,他們走出病房,見縫插針地坐在地板上,拒絕聯盟提供的醫療,他們唯一的訴求就是結束生命。
“事情就是這樣啦,”弗拉米爾撓了撓臉,還在試圖調節氣氛,“他們那群人在三樓,現在整個三樓都差不多在鬧,也不是鬧,鬧的就只有那三個死了的家屬,其他人都是在抵抗治療,積極求死。”
“你這不是胡鬧麽,很多事情一旦起了頭,就很難收尾了。”趙博士瞥了他一眼,頗有些無奈。
“那是病房唯一一個老人嘛,我看他實在太難受了,”弗拉米爾說這話時,眼睛一直觀察着前方言克禮的神情,“而且,确實也是治不好了,想着幹脆就送他一程,總比吊着命強吧,我怎麽知道其他人會這麽想……”
言克禮不作聲,在一樓梭巡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轉身上二樓時,忽然停下,側頭看向弗拉米爾:“我問你,聯盟軍隊紀律條令第一章第五條是什麽。”
弗拉米爾愣了一下,然後流利回道:“守護人民是軍人的天職,無論何種情況,禁止把槍口對準人民。”
言克禮又問:“所以。”
“我犯軍規了,處分我會去領。”弗拉米爾咬咬牙,“但,說實在,我不認為我有錯。”
“‘你的認為’是一回事,軍規又是一回事,”言克禮接着往上走,“犯了錯就要懲罰,否則沒人遵守的話,規矩定出來有什麽用呢,當廢紙麽?雖然說實在的,某種程度上,我同樣理解,認可你的做法,但如果是我,我不會這麽魯莽。”
弗拉米爾聳聳肩,不再作聲。
三人上了二樓,在巡到東側盡頭時,走在前頭的言克禮差點和拐角處蹦出來的人撞了個正着。
言克禮扶了扶人:“走路不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