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偶遇
偶遇
今早言克禮前腳剛出門,洛晏清後腳就跟着換上衣服離開了。來藍星六年,他頭一次在主城區這邊的宿舍過夜,在樓道走了兩遍後,他才找到電梯。好不容易等到電梯,沒想到到他這層,裏面就已經站了好幾個身穿軍服的人。
在廂門打開的那一刻,洛晏清十分清楚地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由嚴肅變為呆滞,然後是詫異,随即又轉為懷疑。
“這是五樓吧?”與洛晏清正對上的男人發出一聲疑問,而後不自信地看了看右前方的顯示屏,确定是「5」後又轉頭看他。
洛晏清頂着其餘人各異的目光走了進去,看到有人按了1樓的按鍵,便尋了個角落縮着,這招呼打也是,不打也不是。
“小兄弟,沒見過你啊,你來5樓是做什麽?”男人向他靠近了些,洛晏清看到他肩章上的一杠三星,是個上尉。
“額,”洛晏清眼神飄忽,随口扯了個謊,“我來找個人。”
“找人?”上尉稍彎腰,與他平視,“這層住的可都是高級軍官和研究所的博士,你來找誰呀?”
“我找——,”
他話還沒說完,一道清脆的少年音突然插進來:“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他!”
這聲音興奮中又帶點急躁,搞得洛晏清莫名緊張,像是犯了什麽錯事要被人抓到一樣。
上尉回頭瞟他一眼,問:“什麽時候?”
那人語氣篤定:“去研究所送資料的時候,我碰到他和趙博士在一起!旁邊還跟着言中将!”
“哦——,所以你來找趙博士?”上尉拖着長長的尾音,眼裏的戒備消了下去,“還是言中将?”
“我來找趙博士。”洛晏清迅速在兩人中選中了趙博士,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騙人,反正應該不能實話實說吧?說什麽我不是來找他們的,我是和你們言中将睡了一晚,現在才從他家出來的。不太好,有失他和言中将的名聲。萬一被人誤會是什麽同性戀就麻煩了。
洛晏清知道藍星有這種文化,他在地下市場時還親眼見過,雖然他們星球也有,但幾乎很少見到,少到可以忽略不計的那種。所以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跟同性戀沾上邊,他覺得自己應該喜歡女孩子,就像他喜歡吃飯睡覺一樣,不需要理由,這是一種生理本能。
他看見那個上尉似乎還想問他什麽,好在電梯适時地叮了一聲,他連忙閃了出去。
不過出去後猶豫了一下該往左還是往右走時,上尉就搭着他的肩把他帶着往右走了:“你第一次來吧?”
洛晏清說:“對。”
“那你等下去哪?”
洛晏清誠實答:“回外城區。”
“那你往前面醫院走吧,”出了大廳,上尉松了手,在門口朝他左邊指了指,“那裏有站點。”
“好,多謝。”
“不客氣,下次再來的話可以來找我玩哦,我在八樓,808哦,數字很吉利。”上尉朝他眨眨眼,其他人在一旁憋着笑。
“……,好的。”洛晏清一頭霧水,心想這上尉也未免太過熱情。
之後他們一行人與他背道而馳,洛晏清猜測他們應該是去了訓練場。外面的溫度又低了些,洛晏清打了個噴嚏,拉起了衛衣帽子,擋了些許寒氣。
臨近醫院,他突然想起祝平安也在疑似感染對象名單裏,不知道他有沒有确診,洛晏清有些擔憂,要是确診的話,按照發病速度,怕是已經危險了。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加快腳步拐進了醫院,詢問前臺護士,她告訴洛晏清是有個祝平安的患者,确診輕症,目前在二樓輸液,護士見他要上去還貼心地遞給他一只口罩。
道過謝後,洛晏清急忙上了二樓。祝平安就坐在病房長椅的外側,他沒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人。不過他倒是沒那麽快走過去,因為不知道說些什麽,他不擅長講那些安慰話,他想別人也不需要那些安慰話,難道他說了“別擔心會好的”“都會過去的”就會好嗎,就會過去嗎?
不會的。
在失去了生的希望面前,這種漂亮話除了帶有諷刺意味,沒有任何別的作用了。徒增聽者煩憂罷了,別人還要配合你笑笑,以免顯得自己不知好歹不領情。
人來人往的走廊,卻沒有人為祝平安停留。片刻後,他走到了他身後。祝平安的長椅子上坐滿了人,洛晏清就站着,沒打算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他學趙博士的,趙博士總會在抽完血後摸摸他,有安撫的意思。
祝平安朝他笑笑,然後問他這幾天去了哪,是不是生病了,病好了沒,他說那天他看到自己被中将抱了出去。
洛晏清隐瞞了自己染病又恢複了的事,只說自己是發燒,現在燒退了。
祝平安比他會聊天,又問他什麽時候背着他跟中将那麽熟,看起來很像是在故意活躍氣氛,因為洛晏清覺得他臉色很差,笑容跟往日也不一樣,他真心笑得時候總是能讓人看到他那兩口白牙的,洛晏清常常會因為他的笑而笑,沒辦法,太有感染力了。而現在,他的笑,是那種浮于表面的,如同木偶那般僵硬的笑。
他正思索着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比較好時,祝平安就捂着嘴劇烈地咳了起來,他便趁機跑去打水去了。
回來時心裏頭在琢磨祝平安的事,結果一個沒注意就撞上了人。
“對不起!”洛晏清下意識道歉,擡頭卻對上言克禮那張臉,他手裏的水還灑到了對方衣服上,他趕緊上手去拍,嘴裏念着:“抱歉抱歉……”
“好了,”言克禮按下他手,力氣有些大,手溫也比他高好多,“你怎麽到醫院來了,這裏病毒多你不知道麽。”
說到這,洛晏清又蔫了下去,也顧不上剛才灑水的事了:“我來看朋友。”
趙有良從言克禮身後走出,冷不丁出聲:“哪位是你朋友啊小晏清。”
洛晏清驚訝:“趙博士,你也在啊。”
趙有良抹了兩下眼,佯裝傷心:“對啊,你眼裏只看得到你的言中将,我站後面這麽久你都沒發現呢。”
“沒有沒有,不是,”洛晏清瞪大眼,這都什麽跟什麽,什麽我的言中将,我們什麽關系你不是最清楚嗎?為什麽要這麽開我玩笑!
“我朋友在後面呢,你看。”洛晏清當做沒聽見,瞟了一眼言克禮便岔開了話題。
衆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恰巧和一位留着寸頭的男生對上眼,他還朝這邊招了招手,只是舉動之間頗有些萎靡不振,他們幾位遠遠微笑,算是回應。
“他也染上了?”趙有良轉回來問他。
“嗯,”洛晏清低着頭,又擡起眼,眉眼彎彎,“不過我相信他一定會好的。”
“為什麽啊?”弗拉米爾欠身,湊到他跟前,眨巴着眼,像一個求知的孩童。實則這是又在發〡春了。
一張臉突然放大在面前,洛晏清吓了一跳,側身閃了下,稍微拉開了點距離,而後又想起自己見過他,這不就是剛才在三樓開槍的弗拉米爾少将?
洛晏清不知道咋回,又胡亂糊弄他:“沒有為什麽,就是會好的。”
“好了,”言克禮拉開他,冷着個臉,“沒事趕緊回去。”又對弗拉米爾說:“上去看看你給我捅的好簍子。”
弗拉米爾挑挑眉,識趣站直身,走之前還拍了拍洛晏清的肩膀,粲然一笑:“回見哦。”
等他們走後,洛晏清又去打滿了水,回到祝平安身邊。
祝平安用空餘的那只手接過,喝了幾口,故意哼唧一聲:“你跟中将關系這麽好?”
祝平安是言克禮的忠實粉絲,三年裏,他最常從他口中聽到的人就是“言中将”這三個字,說什麽言中将允文允武運籌帷幄,懂謀略識兵法,又能百步穿楊彈無虛發,一有空就抓着他大談言克禮以前的光榮戰績。要不是他是個跛子,洛晏清估計他早當兵去了。
他還記得,有次僅僅只是祝平安碰見言克禮送他回小區,他就被他追問了至少三個月,以至于他後面都不怎麽敢坐言克禮的車,就算坐也是讓他提前兩三百米的距離把自己放下來。
“……,”洛晏清斟酌着用詞:“其實,也沒那麽好,有機會下次給你引薦引薦。”
“下次啊,”祝平安聲音低了下去,眼睛又望着對面的灰白牆放空,似回答又似自言自語道:“好吧,那就下次吧。”
會好的,平安,信我。洛晏清在心裏對他講。
在距離完全踏上三樓還有幾級臺階,看見前方坐滿患者時,言克禮就已經猜到這次事情該有多棘手了。再往上走幾步,可以看到廊道上裏裏外外,層層堆疊滿了人。這一層病患全是重症,他們穿着同樣的藍白條紋,是差不多的年紀,明明年輕卻又暮氣沉沉的臉,好像靈魂抽離本體,說是行屍走肉也不為過。
言克禮不知道怎麽描述這種如僧人坐定的情形,他們和外面鬧事的家屬不同,他們誰都不罵,他們只是對言克禮說:“言中将,我們三樓集體要求聯盟實行安樂死合法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