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林清和微微一笑說:“忘記和你們說了,本屆考官恰好是家父的好友,閑暇得空時會來書院看看,教育質量看得見,大家放心。”
出言的學子頓時臉皮漲得通紅,眼神難以言喻,這個人是故意的吧,為什麽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個時候說。
小師兄這個促狹鬼,白琅月面色平淡的看向那人,內心腹诽。
眼見衆人的目光都在此人身上,那人頂不住壓力,卻又不想失了面子,直接站起來丢下一句:“誰知道是真是假,大家別被他騙了。”就跑了。
“大家若是不相信可以出去打聽打聽,我們青山書院也不做那強買強賣之事。”林清和收起紙筆,站起身,姿态潇灑,眼神真摯,自成一派。
“小師弟走喽,去藏玉樓吃飯去。”說着擡手搭在白琅月的肩膀上,全然不顧餘下學子作态如何。
兩人搭着肩走到客棧門口時,林清和忽然轉身笑道:“這個入學邀請到明天晚上就失效了,諸位盡快做決定哦。”
衆學子面面相觑,早已沒了談天論地的興致,又被林清和的一回頭吓得一激靈。
“這可如何是好?”
“走得那麽輕易,說不定就是騙子。”
“他也不怕人問。”
“春闱失利三次,也沒見着哪位好友撈他。”
“可,要萬一……”
衆人議論紛紛,有人不以為意,有人悄悄擔心,各有各的打算。然而,似是而非的流言還是以這群學子為中心隐秘地傳播在江川府學子之中。
壞名聲往往比好名聲容易流傳,不出意外地,林清和落榜的消息伴随着書院一落千丈的名聲越傳越遠。
遠在江川府定江縣青山書院的林父已經收到了林清和春闱失利的消息,當場被氣得胸口發痛,所幸還好白琅月成功中榜,林啓春才沒有當場破口大罵。
不曾想,過了兩日又收到了許久未見好友的來信,信中盡是對白琅月的贊美之詞,稱白琅月文風幹練,對答時策精辟入理,言之有物。責怪他為何對自己的兒子不盡心,明明一連好幾個弟子都已入了官場,問他是不是舍不得兒子。
今日回程,天朗氣清,江水碧波蕩漾,碼頭上來往的船只川流不息,力夫們背着貨物來回搬運。
林清和站在船頭上揮別白琅月,留下臨別贈言,好風憑借力,願君蟾宮折桂,金榜題名。
江川府離光都并不近,順風走水路約三四日,長時五六日,走陸路則需要一個半月。水路沿途路經三四個省府,風光各有不同。
得益于本朝文風正盛,每個省府內都有一個名聲斐然的書院,江川府也不例外,至少府內每個縣都有一座書院,當然,這些書院都少不了當地縣衙的支持。
而青山書院是定江縣內少有的一家由個人創辦的書院,且出了不少舉人進士,在江川府內小有名氣,不少秀才舉人都會來這兒求學。
近些日子青山書院卻飽含流言的侵擾,院長之子春闱數次失利,此次科考青山書院也無人中舉上榜,惹得求學而來的學子們紛紛轉投其他書院,連帶着在百姓中的名聲也敗落了。青山書院內的學子們人心惶惶,不少學子選擇在家溫書,或是轉入其他書院,居然連先生也走了不少,昔日書聲朗朗,談笑風生的書院已然變得寂寥無聲。
林父站在書院的廊亭中,滿面愁容,一美婦站立在側,擡首凝望着青郁的樹尖。
“此次流言怕是有心之人挑起的,連書院內的學子都受到了影響,夫君接下來該怎麽做?”
林啓春靜默許久,緩緩出聲:“等。”
“那……要離開的學子和先生們呢?”木竹秋繼續追問道。
“離開就離開,此次科考除琅月,還有那孽子有把握下場之外,其餘人還需壓個一兩年方可下場試上一試,這都忍不住何談以後。”頓了一下,目光幽遠又繼續說道:“至于先生們,我随後與他們談談吧。流言四起,澄清發出去也被斷章取義,颠倒黑白,只怕是青山書院擋了旁人的道。”
“最差不過是重頭來過,夫君別太擔憂了。”木竹秋輕輕拍了拍林啓春的手臂,又道:“大四月快回來了,往後莫讓他科考了。年年如此,你們父子兩也不消停。”
林啓春與木竹秋年少相識,志趣相投,家世相當,婚約經由父母主持,成親後林啓春對妻子多有愛重,連生下的孩子也延續了妻子的起名方式。
竹秋是二月中的一個別稱,四月別名清和、六陽、餘月等等,正巧,林清和與小他三歲的妹妹一樣都是四月出生,所以兄妹倆的小名一個叫大四月,另一個叫小四月。
“我那是不叫他浪費了天賦,明明小時候聰明得很,怎麽長大了就木頭腦袋不開竅,連小四月都不如!今年的春闱考題我托人帶回來了,和去年簡單的很,他分明就是不願意去當官!”林啓春怒其不争,恨恨罵道,不顧妻子阻攔開始數落林清和的不是,過了好一會才停下來。勻了口氣,靜靜說道:“二月你平日裏照顧孩子們辛苦了,但是讓豈能如了他的願讓他出門經商,得想個法子讓他不能忘了科考,熄了經商的心。正好,此次流言裏有他的一份,得叫他吃個苦頭。”
長久的夫妻默契讓木竹秋眼睛微亮,神色興奮:“夫君你是說……”
林啓春對妻子點點頭:“沒錯,好二月,得看你的了。”
夫妻倆站在廊亭中好一陣兒嘀嘀咕咕,竟然連午膳都忘記去用了,還是木竹秋的貼身侍女過來提醒兩人才知道用膳的時間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
林清和尚且不知道遠在定江縣有關于他的流言席卷在大街小巷,連帶着青山書院的名聲也一落千丈,其中還少不了自家親爹的推波助瀾,只能說,你爹還得是你爹。
*
定江縣內,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從主道上悠悠駛過,駕駛馬車的位置上并不是車夫而是個穿着書生的鳳眼青年,嘴裏還叼着根草,一手晃悠着馬鞭,一手拉着缰繩,舉手投足間止不住的潇灑。
只是街上的行人看見此人,都忍不住與旁人竊竊私語,一邊說一邊瞟向馬車離開的方向。
“這書生就是那個死活不中榜的書生吧?”
“正是此人,看來青山書院一年不如一年了,院長據說還是狀元呢,也不過如此。”
“這不是還有其他書院,據說白石書院又請了一位大儒過來教學,縣衙去年也開了縣學,當先生的都是往年舉人貢士起步的。”
“今年青山書院聽說只有一個人去了,其他人都不許去考。”
聊閑話的人一聽此話,沉默了一瞬,随後氣氛更加火熱。
林清和有些摸不着頭腦,為什麽大家看他的眼神這麽奇怪,頗有種自家老爹恨鐵不成鋼,又帶着嫌棄的眼神。
難道是出了什麽事情?想到這,林清和揮着馬鞭,加快速度往定江縣的南邊駛去,一路快馬加鞭趕到青山書院。
馬車一路往青山書院奔去,林清和很明顯就察覺出了其中的差別,去往青山書院的路上不說繁華熱鬧,好歹平日裏是不缺人氣的,今日的街道為何只有寥寥幾人在街上匆匆行走。
“爹,娘,我回來了。”還沒進門林清和就開始大聲呼喊,沒有半點君子風範。
青山書院雖取名為青山,并不是因為南邊的青山,而是意為:蜉蝣人生,光陰短暫,青山不為雪白,群青依舊。人生苦短但向學之心也應如青山一般堅定,不懼風雪。
林府的宅子就位于青山書院不遠處,相差一百來米。林家人生性簡樸對物欲要求不高,更注重精神上的追求,家中書畫典籍有專門的房間存放,府內也不過仆從七八人,各司其職,每個崗位上只有一個人,就連林清和這次出門也是雇了一個出門,只為了将車夫留在家裏,讓家裏人的出行更為方便,因此林清和回來時一人駕着馬車,并無仆從跟随。
“大少爺,您回來啦?最近老爺夫人心情都不太好哩,連小姐也安慰不了幾句就被打發出來。您……您快進去吧。”車夫林叔接過馬車,憂心忡忡地說道。
“沒事的,林叔,我這才回來,林先生和木娘子不會對我這麽狠心。”林清和擺擺手,朝進門的方向揚起笑臉,擡起腳步往裏走。
大少爺咋又這樣喊自個兒的爹娘嘞,怪生分的哩。林叔兀自納悶駕着馬車繞至側門,将馬車歸位。
林啓春早已坐在書房裏等待着林清和的到來,閉着眼伸着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腦海裏回想着流言的幾個推手,究竟是誰對他的心血下手了。
這定江縣太小,但也不是沒有,江川府也有幾家書院與我這青山書院不相上下的。去年縣令興文政,開縣學,只是去的學子不多,今年科舉成效不大,但也有一個學生榜上有名,最近還請了個大儒,只差生源,恰巧青山書院學生多,這是一個嫌疑。
流言據說是從光都傳到江川府再傳到定江縣的,發酵得聲勢浩大,沒幾日功夫就全府皆知了。這些個書院私下裏沒少觊觎他的學生和教書的先生們,據他所知有幾個先生已經離開了定江縣前往其他書院了,另一些則去了縣裏的書院,縣學也有幾位……
清脆的敲擊聲随着他的思緒越飄越遠,耳邊傳來了輕快又急促的腳步聲。
那孽子,哼!林啓春和這越長越不孝的兒子鬥智鬥勇十幾年,還不是讓他考了三次春闱,三年後定要叫他考上貢士。
“爹,我回來啦!”林清和推開門,元氣滿滿:“我這次回來給你們帶了好多特産,船上有人出高價買我都沒賣呢,專門留着給你們。”
一本書帶着飒飒風聲撲面而來,林清和身姿靈巧,輕而易舉地接住了這一本書,笑嘻嘻的說道:“林先生好大的威風啊,連書都舍得扔,平日裏我在裏面畫個圖您都要罵個半天。別生氣了,來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什麽好東西能比得上我這書院的名聲,你這孽子居然還敢回來,也不瞧瞧書院的名聲被你連累成什麽樣了!給我滾出去!”說着又飛了一本書過來。
“什麽?我不知道啊,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我連累了書院名聲?說清楚點啊,老頭子!”林清和也不裝乖乖仔了,一個老頭子直接脫口而出。
氣得林啓春雙眼瞪圓,怒火沖天,随手抓到什麽就扔什麽出去,嘴裏還在穩定輸出:“孽子,平日裏給你兩分好顏色,你便能開染坊。今年春闱的題連小四月都能做出來,你到底是不是我和你娘的孩子,你就合該是個大家閨秀養的兔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勤勤懇懇打洞生崽子。”
“什麽?我和小四月養的兔子一個待遇,老頭子你說清楚,我哪裏惹你了,春闱我也去了,科舉我也考了。”林清和左閃右避,還伸手将東西接下來放好。
“你還有連提春闱,你名落孫山的書信早就傳遍整個大光了,整個定江縣誰人不知道,你父親我,一個狀元,教不出一個貢士!偏偏這屆春闱青山書院一人未中!而你院長之子考了三次春闱,我的臉都被你丢光了!”林清和氣得嘴唇發抖,手不住地拍自己地的胸口。
“啊?”這個事情不是已經解決了嗎?還以防萬一悄悄讓給石伯伯遞信了,林清和真真是萬萬沒想到三次春闱失利的影響那麽大,那考不上,考了好多次的人不是很多嗎,為什麽獨獨對他失利的消息廣泛傳播。
可惡,到底是那天的哪個人,我要讓白琅月找出來!林清和憤憤不平地想着。
“你還啊,我看你是分不清形勢,連着三年失利,我不管你怎麽想的,三年後你必須考上進士來挽救青山書院的名聲。”林啓春定定地看着林清和,執念都快化成實體纏上林清和了。
“這不可能老頭子!你不能自己仕途不順就讓兒子實現你的夢想。”林清和一口回絕:“你死心吧!”
“孽子,你!”林啓春一口氣沒上來,胸膛不斷起伏,止不住地咳嗽,嘴角甚至流下了一絲鮮血,一邊還用手指着林清和顫抖。
“夫君你怎麽了,夫君?”木竹秋一進門就看見自家夫君咳嗽着流血,急忙跑過去,還回頭喊了一聲林清和快叫大夫過來診治,眼淚簌簌流下。
這一變故驚呆了林清和,趕忙跌跌撞撞地跑出門去請大夫,心亂如麻。
看着林清和遠去的身影,林啓春與木竹秋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