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為什麽讀書,為什麽考科舉,這還有為什麽的嗎,當然是為了父母,為了當官。
左丘栾腦子裏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讀書科舉做官無關他的個人意願,完完全全就是為了父母的期望。
然而,他不能這麽寫,他必須要寫好,寫得漂亮,寫得大氣有志向。
左丘栾提筆,落筆,手卻無法寫下一個字,直到筆尖墨水暈染出一團黑墨,眼神才從虛空中收回,瞟見周圍同窗們筆走龍蛇,才寫下,不知。
再下一題:你想讀書考科舉當官嗎?如果想,請說明原因,如果不想,請說明原因。
左丘栾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懸着的心終于吊死了。他不由得擡起頭看向上首的劉先生,眼神幽怨,沒想到直接被劉先生的一個瞪視打回來了,左丘栾慫慫地收回目光。
沒有頭緒直接看向最後一題:如果不考科舉做官,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
左丘栾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一直以來他的路只有兩條,考科舉做官,考不過就回家繼承生意。
或者說,左丘栾本身就是回避思考這個問題的,因為家中只有他一個獨子,一直以來的路都是父母安排好,父母說怎麽做,他就怎麽做,沒有自己的想法。
其實這次回來青山書院,他應該立即找先生,按照他娘親的說法要在家溫書,離開書院,實際上是去其他書院繼續進學。左丘栾覺得這麽做有些對不起書院和先生,打算拖一段時間再說這個問題。
就在左丘栾看着題目苦思冥想的時候,林清和與林槐夏悠悠來回巡視各個學子的答題情況,十分惬意地搖着手中的扇子。
“小四月,你做了這個問卷之後,再看他們做,感覺怎麽樣?”林清和現場訪問林槐夏的做後感,主打一個就是貼臉開大。
面對林清和的詢問,林槐夏扔了一個眼神,讓哥哥自己體會,微微一笑:“感覺前所未有的好,現在好像有點能理解哥哥你喜歡別的學子做不出題目,苦惱的樣子了。”
昨日做的那一份調查問卷,林槐夏敏銳地覺察出前面詢問家庭和自身基本情況的問題都是讓人卸下心防的一種手段,中間穿插一些比較尖銳的問題也會被答題人無意識地柔和,最後的問題基本就是一個王炸,自我質問,還要給出理由,還真是讓人頭疼。
“是吧,你終于理解我了。真想寄一份給小師弟,小師弟的答卷應該也是蠻有趣的,要不寄一份給他吧,有點好奇他的想法是什麽。”林清和用折扇撐着臉頰,看着室內的學子有一些明顯就是亂答的,打算等下篩選出來,叫他們重新抄題目回答。
“啊……居然還有人不好好回答我也辛辛苦苦做的題目,揪出來留堂重新答題。”林槐夏說出了林清和的心聲。
林清和刷的打開扇子,遮住嘴角偷偷的笑意,露出一雙笑得春花滿三月的鳳眼,附和道:“小四月說得對,是該揪出來。”這才不負他的題目,他可真開心。
視線從學子的身上離開無意間就撞上了劉先生,林清和彎了彎眼睛,撤下扇子,用口型向先生問好,并未出聲。林槐夏也跟着一起點頭問好。
劉野捏着胡子,沖他們擺擺手,示意他們趕緊離開,這下子可好,驚起一些學生朝外頭看,連帶着原本認真的其他學子也紛紛轉頭看向窗外。
“哇!居然有女子在外頭,快看!”其中一個學子興奮地喊道。
“肅靜!肅靜!”劉野在講桌前嚴肅拍桌,“就你們這樣課堂小考心都不靜,下什麽場,直接回家算了。”
“劉先生,莫氣,我來說兩句。”林槐夏一臉平靜,“各位學子們好,我是林院長的女兒,也是接下來的青山書院副院長,你們平常可以稱呼我為副院長,希望你們此次小考順利,不要留下單獨被劉先生約談。”
“對了,我旁邊這位是青山書院的院長,也是我的兄長。”林槐夏手臂微斜,掌心伸平,朝向林清和。
林清和毫不怯場,大大方方地說道:“繼續答題,時間不多,遵從本心即可。”
衆學子震驚地看向劉先生,希望他能說些什麽,劉野沒好氣地說:“看什麽看,人都走了,還不快點答題。”
左丘栾被劉先生的話鎮了一下,定了定心神,遵從本心即可,他繼續提筆寫下不想科舉做官的原因。
大意為:家中唯有子女唯有自己一人,家父常年在外行商,與家中親人聚少離多,不忍阿父獨自一人在外奔波,阿母常常靜-坐思念垂淚,希冀盡早完成學業回家繼承家業,幫助阿父在外行商,擴大生意往來,能獨立支撐家族門庭。
一個半時辰後,學子們開始有序上交答卷。
也不知交上的回答能不能叫先生滿意,先生會不會責罵沒有求學之心,對科考不堅定。左丘栾忐忑不安的交上了調查問卷。
待劉先生收齊了卷子,囑咐他們今天下午的科目改為獨自在秀才院內溫書,便拿着卷子匆匆離去。
劉先生離開後,剩下的學子也陸陸續續準備離開,左丘栾一邊收拾筆墨紙硯,一邊忍不住對旁邊的學子小心翼翼問道:“劉兄,你的題目都怎麽回答的?”
那學子掃了左丘栾一眼,并未說話,只安靜快速的收拾東西離開秀才院。
“怎麽說話的,人家怎麽回答不行,你怎麽不對人家先說你的答案啊。”另外一位還在收拾的學子嘴毒還碎,“你來和我說,我保證回答你。”
左丘栾所在的這個班是秀才院的丙班,人大多良莠不齊,有些甚至還沒有考上秀才,正在說話的這個最毒學子就是一個沒有考上秀才的。
來青山書院的學子大部分都是懷抱着進一步科考的想法繼續學習,少部分是家裏要求,不得不捏着鼻子來書院混日子,而這些混日子的學子絕大數都在秀才院的乙班或者是丙班,即使他們有人一開始不是在最底層的班。
與左丘栾搭話的嘴毒學子就是秀才院乙班上的一個混子,整日不好好聽課,四處與人招貓逗狗,不務正業,先生們頭疼很久了。
“不用不用,我就随便問問。”左丘栾連忙擺手,拿起東西就趕忙跑出去,半點也不想被纏上。
那學子看着左丘栾躲鬼一樣的步伐,嗤笑一聲,眼神嘲弄,什麽也沒有拿,兩手空空走出了秀才院。
劉野一手抱着卷子,腳步匆匆地走向先生批卷的院內。
等他推開門進入院內就發現其餘三位先生已經到了,林清和兩兄妹也坐在廣玉蘭樹下的大圓桌邊上,林槐夏手上還拿着一疊卷子。
劉野他記着另一個班今天不是白相去上的嗎,怎麽卷子現在都在林槐夏的手裏,其餘人手裏一張沒有。
他撫着山羊胡,笑問:“兩位院長怎麽都在此處啊,午時該用膳了,不用如此辛苦在此和我們這些先生判卷的,有我們四個就夠了,才三十份一點都不多。”
很巧妙的話語,一下子捧上了兩個年紀輕輕沒有歷經風浪的人,也絲毫沒有把手中的權放出去。可惜的是,他遇上的是有着豐富打工人經驗的林清和以及富有野望的林槐夏,沒一個好糊弄的,不然林槐夏手中的調查問卷是怎麽來的。
還沒等林清和說話,胡宋明就開口了:“劉野,別唧唧歪歪的,趕緊拿着卷子過來,就等着你過來一起學着怎麽做這個調查問卷分析。”
說着還迎上前,抽走了劉野手中的調查問卷,劉野着實無語,當初最不放心的是胡宋明,最快交心倒戈的也是胡宋明。
明明都一起約定好好試試這對兄妹,怎麽大家一起聽了兩兄妹的話,數你小子最激動,直接被忽悠瘸了,最年輕的白相都還沒你激動。
劉野的眼神飄過白相發虛的臉色,這一看就是沒抵住,要不怎麽一個小姑娘三言兩語能直接拿到白相手中的卷子。
“快過來坐下,一起聽聽怎麽分辨哪個是那些兔崽子們胡亂回答的,抽出來下午讓他們重新答一次。”胡宋明把手中的卷子直接遞給林清和,轉過頭對還在慢悠悠走着的劉野說道。
“來了來了,就幾步路,別催魂兒了。”劉野也不摸胡子了,三兩步并做一步跨過去坐下。
要不說他們怎麽能成為好友呢,兩個人都是急性子,只不過劉野隐藏的比較好而已。
“四位先生不必着急,這分辨無效問卷的方式還是很簡單的,只要你們将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卷子撿出來就行。先生們都學識深厚,我相信先生們的判斷。”林清和笑着說,“大家一人平均分一點,馬上就能看出來,說不定還可以交流一下各自的想法。”
學子們做的這份調查問卷是第四個版本,先生是沒有做過的,先生們做的是林清和與林槐夏試驗的第三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是由林槐夏試做,做完之後提出了不少的建議,林清和一一采納,但是問卷完成之後,稍顯臃腫,最後只提取了其中實用的想法,于是有了先生版的調查問卷,正好用來說服先生們先做一版,然後再讓學子進行調查問卷做答。
三十份調查問卷,六個人一塊看,每人到手五份。常年閱卷改卷的四位先生很快就把手中的卷子看完了,面上十分難看。
想也知道,學子們的想法很容易在稚嫩的文筆之下透露出真實,以及一些他們本人也無法察覺出來的氣餒。
這些留下來的學子基本上都是家中經商的纨绔子弟與清貧向上的農家子弟,少數是像左丘栾那種老老實實聽父母的話在青山學院努力學習,以科舉當官作為目的。
可惜就連左丘栾這種學生也有不想科考的想法,也不怪先生們的臉色奇差無比了。
林清和慢慢仔細看完手中五份問卷,同一時間,林槐夏也差不多看完了,只見她神色平靜,也沒瞧出什麽異樣。
“大家都看完了吧?說說看感想。”林清和談笑自若,沒有被問卷的答案所困擾。
四周一片沉寂,唯餘三兩清風穿過頭頂樹葉發出簌簌響聲,幾朵廣玉蘭不慎墜落枝頭,掉在木制圓桌的中間位置。
無人應答,林清和也不惱,含笑說道:“那副院長來說說。”他把目光投向林槐夏。
林槐夏頂着一張清雅仙麗的小臉,眼神肅穆,語氣認真:“我認為還是有部分學子在隐瞞自身情況的,但是也有學生寫出了自己真實的想法,這為我們接下來因材施教的教書模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而我們接下來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篩選出無效問卷,我這裏可有四份無效問卷,先生們的呢?”林清和接過話茬,揮了揮手中的四份問卷。
“我有三份。”
“兩份。”
“三份”
“兩份。”
“兩份,林院長我給你一份有效問卷吧,這樣你也能多了解學子的情況。”柏季同拿出一份有效問卷遞給林清和。
“好,謝謝季先生,我也給你一份無效問卷,互相多了解。”林清和接過柏季同傳來的問卷,順手傳過去一張。
柏季同點點頭,今天在小輩面前出醜了,只能怪他們平時沒有教好學生,過于注重那些學問好的甲班學子,不看重乙班,丙班學子的學問。一昧認為學子們學得不用心才會一直在書院底層,沒想到學生們各有各的想法,心思根本不在科舉上,也無從談起用不用心了。
其他先生的心裏也不好受,青山書院一創辦,胡宋明和劉野就來這裏任教,教出了許許多多的學生,白相就是其中之一,別看他現在是先生,他的先生還是劉野,對,就是教策問先生的劉野。
他們對青山書院都有很深的感情,幾乎看着青山書院從籍籍無名到小有名聲,就像看着自己精心養大的孩子一般。
“咦?這位學子的想法倒是很有個性啊,不想考科舉做文官,想當武狀元。”林清和看着手中剛接過來的問卷,那一頁恰好是詢問,想不想科舉做官的問題。
胡宋明一聽,直接氣笑了:“那他怎麽不去專門的武舉院,怎生跑到這來了。”
“這有什麽,這裏還有個想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的學生。緣由寫着他小時候經常聽起來往的貨運船商講起外面的小國,十分感興趣呢。”林槐夏揚起了一張問卷,只見上頭洋洋灑灑,寫了好些文章,字跡飄逸,豪氣爽朗。
“還寫了個小國的風土人情,蠻有意思的,先生們也看看。”林槐夏将問卷放在桌子中間。
幾位先生各自望望,還是柏先生率先拿起了問卷看了起來,剩下的也開始交換各自的問卷,默默開始閱卷。
随後開始交談學生的問卷結果,幾番激烈讨論下來,一致認為學生們還是經歷得太少了,才會有這麽多格格不入的想法。
林清和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讨論和結果,若有所思地說道:“我認為學生的想法都挺不錯的,人生不止科舉為官一種選擇,學生們讓我們看到了人生的不同選擇。看來我們青山書院是時候開啓第一屆青山書院家訪活動了,旨在與學生父母深入探讨學生的成長教育和人生方向。”
家訪,這又是什麽新鮮的活動?林槐夏饒有趣味地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