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産

流産

立秋時節,蟬鳴已退。

吃過午飯,陶酥從三樓下來,手裏抱着床蠶絲被,沒走幾步就被管家陳婉瑩給截下來。

“好太太,可別拿重物。您去橘子樹下歇會。”

院子裏有兩棵橘子樹,樹旁支着茶桌,上面放着時鮮水果和新沏的花茶,茶香袅袅,撲鼻而來。

陶酥不和陳婉瑩争辯,自去坐了,她素來怕熱,雖穿着輕薄的紗裙,臉頰上卻是紅撲撲的,鼻尖上也冒出細細的汗。

她盤腿坐在那裏,把長發紮起來,笑的眉眼彎彎,先飲了一杯百合茶。

“好熱,好熱。”

陶酥長相甜美,聲音也有幾分孩子氣,是個小話痨,坐在那裏和陳婉瑩從天南聊到海北。

陳婉瑩把被子晾好,笑着問:“叫老夏來給太太摘點橘子吃吧。”

陶酥眉眼耷拉下來,嘆道:“昨天摘了,是酸的。”

她最愛吃橘子,成婚後謝臨淵特意去松南島挑了兩棵種在院子裏。

從前他們常在樹下納涼,謝臨淵總是邊看文件邊剝皮,連橘子瓣上的絲絡都摘的幹淨,剝完了就放到陶酥手裏的水晶盤上。

她習慣歪在椅子上捧着吃,那橘子真的甜透了,沒有一絲酸味。

陶酥摸着小腹,又看了看橘子樹。

今年的橘子結的少,味道也不好。

而謝臨淵再也不會給她剝橘子了。

陳婉瑩看陶酥難過,便岔開話題,“太太選窗簾吧,再過兩天你媽媽就來了。”

陶酥重又笑起來,臉頰兩邊酒窩浮現,“下午我們去家居館,媽媽喜歡藍色。陳姐,你不知道媽媽願意搬過來,我多開心。”

“我知道,知道。”陳婉瑩看陶酥笑的像個孩子,打心底裏為她高興。

“太太,婦幼的李主任找你。”正收拾房間的小七跑出來,手上拿着電話。

陶酥懷孕五個多月,一直找李主任産檢,她估摸着是要約大排畸時間,連忙起來道:“我來接!”

“李主任你好。”陶酥的聲音裏,洋溢着興奮。

“哦,我,我知道了。”

陶酥放下電話,臉色雪白,額上不停有冷汗冒出來,杏眼微紅,坐在那裏發呆。

陳婉瑩吓了一跳,“太太,你沒中暑吧。我們回屋休息。”

“太太!”陳婉瑩拍了拍陶酥肩膀。

陶酥哇的一聲哭出來,“陳姐,我的寶寶。”

西邊有烏雲飄過來,天氣卻更加燥熱難耐。

陶酥坐在卧室的茶幾前,抱着手機發呆。

手機屏幕上顯示着謝臨淵的電話,她卻遲遲不願撥打,側頭的時候,又看到了羊穿報告。

“醫學診斷:胎兒21三體綜合征。處理意見:建議終止妊娠。”

深吸一口氣,陶酥剛要撥出去,卻聽叮的一聲響,是謝臨淵發了張照片過來。

她愣了愣才點開,原以為早被對方給拉黑了呢。

是謝臨淵常去的高級會所,他如往常般遠離人群,燈光照在金絲眼鏡上,看不見他神情,但懷裏卻偎着一個年輕女子,兩只手攀在他頸上,仰首翹唇,似乎是在索吻!

一個閃電自空中劃過,房內頓時亮如白晝,陶酥只覺得肚子開始痛起來。

她坐直身子,突然看見鏡子裏的自己,面如白紙,神色倉皇,雙目腫如核桃,而照片中的女子朱唇皓齒,笑靥如花。

雨下了整夜,轟隆隆的雷聲也響了徹夜。

一大早,陳婉瑩去三樓敲門,低聲道:“太太,該吃早飯了。”她頓了頓又道:“先生派人來拿文件。”

房門應聲而開,陶酥長發披散,杏眼通紅,唇上卻無血色,她穿一件藕色的長裙,裹着披肩,茫然問:“人呢?”

陳婉瑩鮮見她這般神色,愣了愣,方道:“她在客廳等着。”

“陳姐,你去倒茶吧。”

陳婉瑩轉身,卻見謝臨淵的秘書已上了三樓,她正要引人下去,陶酥已沖她擺了擺手。

陶酥朝樓梯口走過去,對面的女子身材高挑,穿一身白色西裝,眉目舒朗,微微笑着跟她颔首,“謝太太,我是謝總的助理顧惟君,請問謝總的書房在哪裏?”

陶酥緊了緊身上的披肩,皺眉不語。

顧惟君垂首看了看地面上的水漬,忙道:“不好意思,我急着上來,弄髒了地板。”

陶酥嗯了一聲,“你跟我來吧,你們謝總的書房在二樓。”

“麻煩您了。”

陶酥和謝臨淵住在三樓,二樓是辦公的地方,她向來少去,不過好歹還記得書房在哪裏,她已經站在樓梯旁,便懶得再去乘電梯,勉強沖着顧惟君笑了笑,當先下去。

陶酥整夜沒睡,神思恍惚,走了幾步,腳下突然一個趔趄。

顧惟君也被吓了一跳,連忙來扶。

陶酥卻沒站住腳,兩個人都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落地聲頗大,在一樓忙活的陳婉瑩和小七都跑了上來,只見陶酥兩人形容狼狽的半躺在地上,雪白大理石樓梯上皆是猩紅的血跡,煞是刺目。

小七駭的叫了一聲,顧惟君忍着疼問:“謝太太,您怎麽樣?”

陶酥似不覺痛,她笑了笑,剛要起身,突然覺得腹部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像是蝴蝶在煽動翅膀,很輕,很輕。

那是陶酥腹中孩子的第一次胎動。

也是最後一次!

VIP家化産房裏,助産醫生在忙碌的準備引産,由于謝臨淵未到,沒有人能替陶酥簽字,她只能等着。

孩子已經沒有了胎心,陶酥覺得自己的心跳也沒有了,她躺在那裏不敢動,試圖去感受胎動。

謝臨淵來的很快,他徑直推門而入,陶酥一睜眼就瞧見了他。

他穿了一身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裝,此刻脫了外套,裏面是黑色襯衣,他似乎清瘦了些,頭發有些亂,眉頭擰着,金絲眼鏡下的桃花眼裏滿是不解。

她知道他又氣又急,冷眼瞧着險些撞到他身上的助産護士,似乎下一刻就要罵人。

陶酥張了張口,卻覺口中幹澀,竟講不出話。

謝臨淵先對着白衣染血的顧惟君道:“你也受傷了?”

顧惟君受寵若驚,連忙搖首。

陳婉瑩上前道:“先生,太太要引産,需要您簽字。”

謝臨淵大踏步過來,居高臨下的道:“你懷孕了?”又轉向陳婉瑩道:“為什麽沒人告訴我?”

陶酥委屈的撇嘴,想要開口,眼淚卻先流出來。

陳婉瑩波瀾不驚的道:“我以為先生知道。”

謝臨淵眼神陡然變冷,“我怎麽知道,我已經三個月。”

他驀地住口,他已經三個月不曾回家了,可是這樣的話,他到底說不出口。

“呃。”陶酥輕輕的呻吟。

謝臨淵不再糾纏,問道:“需要簽什麽字?不能先上無痛嗎?”

助産醫生深深看了謝臨淵一眼,道:“謝先生,我們去外間。”

陶酥好像在做夢。

她躺在産床上,痛的不能開口,感受着孩子從體內離開,頭發濕漉漉的黏在臉上,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好像看見有人抱着孩子出去,伸出手想去攔,卻連手指都擡不動。

有人給她擦汗,小聲的在她耳邊勸:“別看了,看了更難受。還會再有的。”

陶酥知道,不會再有了。

眼淚奪眶而出,她又累又痛,哭着睡着了。

她是被謝臨淵三個字驚醒的,隐隐聽見有人說:“謝臨淵是誰?”

似乎是方才助産的兩個小護士,陶酥抿了抿唇,繼續裝睡。

“躺在你床上枕頭下那個啊。”

“我去,你可別毀我清名。”

“就是值班室墊在枕頭下那本財經雜志,封面上那個人啊。”

“他爹謝建華是申城首富啊,他是鼎力集團的大公子,也是咱們醫院的大股東。”

“八卦雜志說,他還在讀初中時就跟着祖父做生意,收購了一家瀕臨破産的醫藥公司,硬生生把它做成本地龍頭企業。”

“還有人說這位大公子因為長的好看,差點被挖去娛樂圈拍電影,你竟然不認識他!”

“我去!我去!”小護士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之情。

“他可比雜志上帥氣多了,演個霸道總裁不是綽綽有餘,哎,果然好男人都英年早婚了。”

“噓,小點聲。別讓這位謝太太聽見。他本來就是霸道總裁,根本不用演。”

護士很會抓重點,笑着問:“什麽叫這位謝太太?還有哪位?”

“有錢人哪個不左擁右抱享齊人之福,這個謝太太一看就是個傻白甜,肯定鬥不過外面的狐貍精。你知道謝臨淵去哪裏了嗎?”

“哪裏?去繳費了?”

“有錢人怎麽會自己做這種事情,他陪着那位助理,去急診包紮傷口了。”

“啧啧,看不出來啊,他冷着個臉都吓死我了,沒想到對漂亮女人這麽好。哎,這個謝太太真可憐,剛剛沒了孩子,老公又這麽渣。”

“幹活了幹活了,估計她快醒了,別聊了。”

兩個人噤了聲,陶酥卻再也睡不着。

她輕輕撫着肚子,掙紮着對外面說道:“護士小姐,我的液體輸完了,麻煩幫忙換瓶。”

那兩個護士驚得互相對視一眼,陪着笑過來換瓶,客氣地問道:“謝太太您醒了,有哪裏不舒服嗎?哎呀回血了!”

如果不是回血,陶酥也不忍心打擾她們。

她笑的溫和,“放心,我什麽都沒聽到。”

這下兩個護士連笑也笑不出來了。

第二天,陶酥就被轉到了月子中心。

仁利醫院是申城最好的私立醫院,院內有個人工湖,旁邊單獨建了棟月子會所,遠離門診和病房區,極為安靜。

陶酥住在頂樓套間,月子餐和産康項目都是單獨做的,無需再去樓下,房間隔音也好,完全聽不到嬰兒的吵鬧聲。

謝臨淵一直沒有出現,倒是他的助理顧惟君抱着一束向日葵來探望。

陶酥穿着家居服,長發紮了起來,正窩在沙發裏吃橘子。

橘子被開水燙過後極是酸澀,她挺翹的鼻子皺了皺,輕輕嘆了口氣。

“謝太太,您住的可習慣?”顧惟君看了眼茶幾上的橘子,又道:“您若是喜歡,我再去買些。”

陶酥直起身子,“不必了,顧小姐請坐。謝謝你的花。”

陳婉瑩接過向日葵,又去倒了杯茶。

兩人寒暄幾句後,顧惟君道:“謝太太,産房的兩個護士已經開除。謝總。”

“為什麽?”陶酥打斷顧惟君,皺眉問道。

“這是謝總特意吩咐的。我并不知道內情。”

陶酥眉頭皺的更深,“那麻煩你們謝總不忙的時候,來醫院一趟。”

“好,我一定轉達。謝總最近在忙收購。确實。”

“顧小姐不用解釋了。”陶酥第二次打斷顧惟君,她有些沮喪,“我知道你是誰。”

顧惟君笑意微斂,還想再說什麽。

陶酥已經拿出手機,翻找出一張照片,送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謝臨淵發過來的。

女子親密的攬着謝臨淵,雖然燈光昏暗,但仍能看出姣好面目,長發如瀑,眉眼含情,正是顧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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