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春就是疼痛
第1章 青春就是疼痛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柳江的那一天。
那天特別暖和,就是風有點大。我從市中心出發,坐錯了兩趟車,又迎着楊絮找到山坡頂上。
我是朝着肉眼可見範圍內最氣派的建築走的,我以為那就是二十中學,沒想到到了門口發現是個教堂。門口一個神父打扮的人對我欠身,問我是不是來尋找神愛世人的真理的。
我氣喘如牛,問他二十中學在哪,他一指,我回頭看,差點一眼沒瞅着。
下坡的時候我就覺得我要遲到了,還好連城三面環海,空氣也不至于太幹,我在春天裏喘勻了氣,用一種比較體面的姿态迎接自己的遲到。
我果然遲到了。
我爸和教導主任打招呼說我八點就能到,結果我到的時候已經九點半了。教導主任在門口訓幾個翻牆進來的,我想從他們旁邊過,被其中一個一把薅住了。
那個跟我說:“哥們,遲到進來的就別想着跑了。”
旁邊幾個跟着撲哧撲哧樂,其中還有個聲音說了我一句:“傻逼。”
我剛想轉頭,卻被教導主任攔下了,原來他把我認出來了,他拉我到一邊,臉笑得油光光的:“這不是楊總兒子嗎,怎麽現在才到?”
身後那個罵我傻逼的聲音又來了:“遲到了呗!”
我還想轉頭,教導主任又攔了我一次,他喊我:“先來教務處辦公室等會兒,你手續還沒辦完。”
我以為這算特殊待遇,後來發現是殊途同歸,因為五分鐘之後,那幫逃課的學生踢踢踏踏進來了,他們要來這兒寫檢讨。
辦公室一共四張桌,他們一共七個人,前六個把其餘三張桌子占了,最後一個一手紙一手筆晃晃悠悠來到我身邊,看起來是極不情願的。
他個子高,穿了件很大的校服,校服拉鏈拉到了最上面,下巴藏在領子裏,頭發是學校領導看不順眼的長度。
我看他,他不看我,我再看他,他終于看我了。
他說:“你看什麽看?”
我說:“剛才就你罵的我吧。”
屋子裏其他六個人都擡臉了,我算是知道了,這人多少是個犯罪分子首腦。
他也不膽怯,毫不猶豫地與我對瞪,手拿上來,手指在臉邊把玩着拉鏈。
我發現這人眼裂很長,但眼皮又像是懶得睜開,眼仁在眼眶裏黑漆漆的,仿佛整個眼睛都是黑的。
像狐貍,看着壞。
我從上一個學校轉學的原因就是打架,就在我以為我來二十中的第一天也要不可避免地和七個人打一架時,教導主任推門進來了。
他叫我:“楊平生,你的手續辦好了,五班,走!”
完了,現在我的信息暴露給了敵人,我連這渾小子叫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我一步三回頭出了辦公室,渾小子看我的表情還有點玩味。
十分鐘後,我站在講臺前面不改色地自我介紹完畢,教室的大門開了。
渾小子像是渾身沒骨頭一樣倚在門框上,他也是五班的。
那時候要是跟我說他以後會纏上我,我一定會揍他揍得更用力點。
其實在辦公室裏和渾小子對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一定要和他打一架,或早或晚。結果這一架來得比我想象的快,就在我和他見面的第一天中午。
原因我是忘了,感覺也沒有特別上頭,就是有種不打不行的感覺。
在他手下三個人的幫助下,他成功地沒有打過我。我倆被請進了校長辦公室。
我下手可能重了點,校醫來了,她給我手指骨上的破皮消了毒,又去看柳江的臉,“啧啧”兩聲,說我下手太狠。
校醫走了。我和柳江并排坐在教務處外,裏面是他幫忙的弟兄,我們倆得下一撥挨罵。挺奇怪的,這學校裏的學生好像不愛學習,只愛鬧事。
我仰臉四處打量,柳江垂着腦袋,走廊裏有個石英鐘在滴滴答答地走,我忽然聽見他抽噎了一聲。
我沒敢看,借着假裝看時間的理由瞟一眼,我操,居然真哭了。
說時遲那時快,屋子裏起了動靜,看來他的手下喽羅們挨罵結束了。比起他,我先一步感受到了尴尬。
我坐直身子:“別哭了,他們要出來了。”
沒用,我感覺他鼻涕泡也要出來了。
我急了,問他:“不是,你真要在他們面前哭?”
他用袖子抹鼻子,憋得通紅的眼睛看我。他真厲害,我一下子就閉嘴了,然後我就脫了自己的校服上衣。
等他手下幾個弟兄出門來,他頭上蓋着我的校服上衣,手插兜靠牆上,我穿着校服裏的短袖,在陰飕飕的走廊裏故作氣定神閑。
小弟一:“柳哥怎麽了?”
我說:“他困了,閉目養神。”
小弟二:“你敢打我們柳哥,以後沒你好果子吃!”
我趕緊點頭:“行,沒問題。”
小弟三還想跟着放狠話,校服底下的柳江忽然壓着嗓子吼了一句:“趕緊滾!”
他們仨走了。柳江把腦袋上的衣服拽下來,擦完眼睛擦鼻涕,擦完鼻涕又回去擦眼睛,然後才把校服扔還給我。
他不哭了,我的校服也沒法穿了,我只能把它捧在手裏,繼續穿着短袖在三月裏裝逼。我問他:“你哭什麽?”
他低着腦袋看自己的手,然後小聲說:“疼。”
以後的許多年裏,他把這個字又跟我說了許多遍,但我大多數時候不信,我是感覺他樂在其中。
我記得我剛實習第一年,研發部聚餐,我有個嘴邊沒有把門的同事,在給我敬酒時拿我打趣,說我這人就是看起來乖,沒準關了門就能在床頭把皮帶掄得啪啪響。
話一出部門裏的人都不說話了,我趕忙找話繞開,在大家的歡聲笑語中一口把酒悶了。
他說對了,也沒說對,我一般不在床頭,床單不好洗。
反正那天柳江跟我說“疼”的時候,我覺得他不是真的疼。
扯遠了,總之打了一架之後,他就纏上我了。
柳江這個人調性跟二十中很合,他上學來只是為了上學的,不是為了學習,也不是為了考大學。下節課是體育,他喊我一起下樓,我題沒解完,喊他閉嘴等着。
他一伸腿跨到了我前面的座位上,倒騎在椅子上,拄着下巴看我。
他對我的成績沒概念,他問:“你成績有多好?”
我都懶得看他,在紙上寫公式:“你把招生名錄拿出來,随便指個學校我就能考上。”
我吹牛逼了。但鑒于我考不上的學校只有五個,一共三千所院校裏他能指到這五所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一。
他嘟囔着說大學有什麽好玩的,但還是老老實實等着我解完題。
在他盯着我的五分鐘裏,我連心神都沒有亂一秒。他那時候還沒那麽高,沒那麽好看,頭發沒染,也沒去穿亂七八糟的環,幹幹淨淨的,就是沒什麽意思。
我是什麽時候第一次覺得他好看的呢?應該是第二年開學。
他還是天天遲到,而我加入了學生會,目的就是為了抓他這樣遲到的人。
夏天的尾巴,我站在牆邊等他。他果然上來了,但我一眼沒認出來,因為他染了個白頭發,不是全白的,一半黑一半白的那種。發根白的,發尖黑的。
還沒穿校服,穿了件白色的破洞長袖,左邊肩膀在外面露着,胸口印了蜘蛛網,戒指項鏈叮叮當當,還背着個貝斯包。
他一笑眼睛就會眯起來,今天眯得格外像狐貍,而且嘴角都快咧上耳根了。
他蹲在牆頭上看我,然後喊着問:“好看嗎?”
我忽然發現他很白。我喊着回:“下來寫檢讨!”
教務處裏,我看着他寫檢讨。他寫幾個字就擡頭看我一眼,但我始終沒把視線從單詞本上挪開。
他說:“楊平生,我下午要去演出。”
我“嗯”一聲,單詞背到了boring。
他在嘴唇上按着圓珠筆的按鍵帽,接着對我說:“我家裏人跟學校打好招呼了,不穿校服不記處罰的。”
我沒看他,boring,boring。
他還在說:“染頭發也不記。”
我勉為其難地擡了眼睛,告訴他:“我抓你是因為你遲到。”
他撇撇嘴,把花了十分鐘憋出來的标題劃了,換一行重新開始寫。
不出五分鐘,他又叫我:“楊平生,再跟你說個秘密。”
他湊近了,我發現他好像塗了唇彩,這個發現導致他接下來說的話我用了一分鐘才辨明意思。
他說:“我打耳洞了。”
在我把視線從他嘴挪到眼睛上時,他擡手撩開了兩邊的頭發。一邊一個圓形耳釘,碘伏消毒的痕跡還在。
我把單詞本合上,往前挪凳子,盯着問他:“剛打?”
他點頭,抿着嘴唇看我。我擡手捏住了他左邊的耳垂,我真沒用力,但是他眼睛裏一下子就有水光了。
他說:“疼。”
但是他又沒躲,我哪知道真疼假疼。
我又等了兩秒才放開,低頭把手裏的單詞本打開了。他問我:“我演出你去不去?”
聽他聲音好像是真疼了。
我說:“不去。”
手裏的單詞背到了burning。
那天我真沒去,雖然後來去看了幾次他練習和彩排,但真的第一次去看演出還是在我二十歲的時候。
說起來慚愧,我那時候有女朋友。
他是高三畢業那年和我表白的,其實我早就知道,我什麽都懂,所謂學習好的人情商低那都是騙人的。也可能是他表現得太明顯了。
總之交女朋友是為了堵他的嘴。表白堵不住,拒絕堵不住,連接吻都堵不住,那我只能靠別人堵了。
他專門坐着火車來了我學校一趟,就是為了跟我吵架。
架是在食堂門口吵的。那天天陰,快下雪了,他已經夠高了,還穿了件他穿都寬松的連帽毛衫,拖地長褲,馬丁靴,全身是黑的,頭發是白的,不顯眼都難。
可偏偏我就沒看見他,可能是因為我着急去給女朋友送雨傘。
他直接拽着我領子把我拽進了食堂邊的小巷。
架吵完,他又哭了,他都快長到一米九了,性子還跟高中時一個樣。但現在的我沒有校服脫給他擦眼淚了。
我跟他說學校西門外的長途車最晚一班到八點,你再不走,今天就只能在中關村南大街上湊合了。
我不知道他最後走沒走成,但是我們裝模作樣冷戰一個月後,他的演出票寄給了我,還寄了兩張。
可惜他走後三天我就和女朋友分手了,所以我自己去的,這次我又遲到了。
音樂現場都是站着的,我擠進去的時候只有二樓有空位了,我撒謊加道謝,和看臺上的小姑娘換了位置,擠到前面。
柳江第一眼就看到我了。
可能舞臺這種東西本來就有濾鏡加持,他站在邊緣,做他的貝斯手,誰說貝斯手在樂隊裏不顯眼?
雖然他的站位怎麽數都不是C位,但我覺得在場的人除了他看不見別人,而他,除了我也看不見別人。
我站的位置高,他仰頭看我,這感覺挺像是那次遲到與抓遲到的人,只不過是颠倒過來的。
他今天比那天還好看。
他的耳洞多到我都數不清了,我也記不得我有沒有都摸過,只記得他的唇環硌過我的嘴,還有他的舌釘。
奏樂的間隙,他的手從貝斯上拿開,食指指向我,眼睛笑得眯起來了。我身後的小姑娘都快把我耳朵喊聾了。
你看我就說吧,這裏每個人都是來看柳江的。
後來呢?
雖然不願意這麽說,但是我對柳江的記憶到此為止了。
我們後來又吵架了,然後繼續冷戰,反正就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吧。總之柳江自那之後就消失了,再也沒聯系過我。
二十二歲,我順利從中關村南大街上那所名牌大學畢業了。
我留在我實習過的游戲公司做研發,那是家大廠,同齡人有,引路人也有,前途無限。
二十四歲,我做了團隊leader,開始參與研發游戲公司推出的全息網絡項目。
這聽起來是不是一個欣欣向榮的開始?
剛畢業兩年就開始帶領團隊,接下來就可以一路升到經理,奔向主管,争奪CEO,腳踹管理層,生活圍繞着房子車子、會員制商店和高價度假區——好像一切都和柳江沒什麽關系了。
但這不是我要講的故事,也不我想過的未來。
我要講的,是關于我怎麽再次見到柳江的故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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