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抓不住的柳江

第7章 抓不住的柳江

陽光明媚的四月裏,我踏着朗朗讀書聲來到新班級的教室,柳江在那裏等我,他遠遠看到了我,趕忙站起來,揮手向我致意。

我們看向彼此的眼睛飽含着熱淚,我仿佛聽到耳邊響起激昂的樂曲。我們托住彼此的面龐,臉各向一側倒去——停。

打住!

我止住過于豐富的想象,望向眼前的二十中學大門口,深吸一口氣,嗆進去了至少三團楊樹毛。

真正的二十中學沒有什麽晨光熹微,學校設施是不錯,但學生也不用,而且更沒有什麽朗朗讀書聲,只有我在走過每個班級時聽到的一陣陣轟隆響聲。

恍惚間我以為自己走在動物園的長廊裏,每道教室門都像是一個封了玻璃的展出窗口,裏面是叫嚣着的飛禽走獸。

就在我路過四班門口時,一只野獸忽然停止了打鬥,探出腦袋來:“楊平生!”

他在叫我,我木然轉過頭去,野獸的臉幻化成了人,是柳江樂隊裏那個胖子。

胖子名叫郭子昊,外號耗子,雖然昨天我見到他是在架子鼓前,但他的真實身份是主唱。

他是有點寬了,我一眼沒收住,退了半步看他。

其實他人挺幹淨的,性格也好,在舞臺上還真有點個人魅力,據說隔壁班班花最近和他交往頗深。

耗子說:“老叼正找你呢。”

又是一個外號。

老叼不是別人,正是昨天把我接到教導處的教導主任,姓刁,別名老叼,當然這個外號只能學生之間自己叫。

“他找我幹嘛?”我略顯疑惑,下意識尋找柳江的身影,後來意識到這個時段的柳江肯定在自由地滿樓亂竄。

耗子回我之前還躲避着班裏同學扔來的課本,閃轉騰挪後回我:“不知道呢,你去看看!”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個時段教導主任不在辦公室,而是在校門口看着學生入學,我預感他是要就之前的精神病發作一事和我唠唠,所以我是低着頭過去的,做好了挨批的架勢。

沒想到老叼發現我後爽朗一笑,然後問我:“競選學生會幹部,你有興趣沒?”

第一節課結束,我還在反刍老叼這句問話,雖然此時的我還是高中生身份,但我讀出了他這句話裏的幾重社會化含義。

一是這件事他既然想要讓我知道,還要讓我單獨知道,那一定是認定了我的。

二是他已經認定我會答應了。

過去的我确實答應了,而且雖然老叼說是競選,其實就是走個過場。在二十中這種矬子裏拔大個的環境中,我算是一個打轉來開始就帶着被校領導關注光環的人。

雖然在這一世多了一個精神病debuff,但好像并無影響。

當上學生會幹部有個好處,那就是我可以孤獨得更加無拘無束。早自習不用上,午休有專門的辦公室,就連晚自習都可以去退休幹部活動室混時間,聽起來權宦至極。

但如果沒記錯的話,學生會幹部需要随叫随到。

之前我是有機會去看柳江表演的,也有機會随着他那支看似不靠譜其實還算湊合的樂隊東奔西走,但自從我接受了學生會幹部的身份後,好像與他的交集就變成了他逃我追。

指他在學校牆上翻過來,我追。

等等,難道說系統提醒我的不懼世俗眼光——是讓我拒絕這些虛與委蛇的好處嗎?

我松了口氣,挺好,不是親嘴就好,也算是不用在大庭廣衆之下再丢一次臉了。

想到這裏,我回頭去看眼柳江。正上着數學課,這小子心思完全就不在課堂上,正看着外面飛揚的楊絮發呆,感受到我的視線之後他轉過頭來,朝我擠了下眼睛。

我嘴型罵了他一句“傻逼”,繼續轉回頭去聽課。

說起來,我倆的關系好像進展得有點迅速。

當然不是指一些有的沒的的方向,而是作為朋友。有時候如果不帶功利去看他,會覺得他是個挺好的人。

這些日子我裝模作樣早回家了幾天,到家就開視頻電話告訴了爸媽自己的行程,等到他倆對我放下戒心之後,我重新出現在了老城區裏的柳江家。

二樓練習室裏還是他那幾個狐朋狗友,可能畢竟也不是專業團隊,幾個同黨偶有缺席替補,我反而成了到的最頻繁的那一個。

這幾天我和他家裏人也混熟了,打個照面就直接上樓了。柳絲絲我也碰到過幾次,但她沒再畫我碰到她當年的那套妝——那套像極了未來柳江的妝。

其實我有暗自期待過那天站在門口的就是柳江。

我暗自期許他可能也在找我,但就他這個人來說,我感覺他要是真的想找我,應該也是在現實世界裏。

所以他會來找我嗎?

在期待過之後我又給自己的期待畫上了“否”,我猜他走的時候生我的氣了,具體什麽原因不知道,但有種直覺。

可能因為現在我身邊的這個柳江就有點生氣。

耗子今天和班花一起補課,把訓練翹了。負責吉他的小子換了個人,這次的是個矮個子,總是踩不上別人的節奏,一會兒前一會兒後。

柳江發起牢騷來和我記憶裏一樣煩,我從陽臺上下來,借口去樓下拿飲料,其實就是去院子裏放風了。

他家院子挺好的,重新活過一次後我好像不那麽追求一些看起來華貴的東西了。

知道為什麽漏沙子之後我擦房間擦了近六個小時嗎?因為即使只是自己臨時住的房子,我也租了一個一百平的。

聽聽,多賤得慌。

我在柳江家的老院子裏伸了個懶腰,面朝魚池開了罐蘇打水。柳江好像很喜歡這個口味的蘇打,每次都買一冰箱——也可能他只是喜歡奶油的味道,我記得之前我倆住一起的時候,他每次洗完澡都往嘴裏灌牛奶。

我轉着手裏的罐子,身後忽然來了個人。我猛一轉頭,看到柳絲絲同樣拿了個易拉罐站我旁邊。

她對柳江買的奶油蘇打不感興趣,拿的是罐啤酒,拉環一開,是屬于大人的氣泡響聲。

我站她旁邊拿着小甜水,很無話可說。

她這次先跟我說話了,她說:“你還待得挺久的。”

我?

她又說:“以前他找回來的每個‘顧問’,待不了兩天就跑了。”

我沾沾自喜,那我能和別人一樣嗎?

等等——每一個?

我猛轉頭問她:“他找過很多人?”

柳絲絲好像對我的反問有點詫異,眉眼之間全是無語:“對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人緣有多好。”

我當然知道。

我在當然知道的情況下居然還沒想到他可能找過很多人。

我又悶了一口汽水,裝出游刃有餘的模樣,問她:“他找來的都是什麽人?”

“你跟他不熟嗎?我以為你們挺熟的。”啤酒還在滋滋冒着氣泡,柳絲絲懶得正眼瞅我,“也是,他自來熟。”

說着,她拉過旁邊放着的折疊椅坐下,掂量着手裏的啤酒罐:“有的是他們學校的, 有的是其他學校的,都是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看樣子你和他同年級?”

我只能點頭。

她也點頭:“你算是看着最順眼的一個。”

我算是看着最順眼的一個。

一直到回房間我都還在琢磨這句話,從二十中學找到隔壁,從高一找到高四——他到底找了多少個人來湊數?

虧得我當初還以為他這是相見甚歡加同情心作祟,亦或是我倆的相見過于精彩絕倫,現在一看倒像是我在自作多情,這小子,天天往家裏撿人!

我倒要好好問問他,怎麽是個人就往家裏撿呢?

門一開,我看到那堆樂器旁邊沒人,再一轉頭,他們都在一臺筆記本電腦前湊着。

電腦在我看來是舊型號的,屏幕上的色彩飽和度高得吓人,但幾個人看得專注,我湊近了瞧,怪不得專注呢,在看EXCEL,估計他們這幫學生是誰都看不懂。

柳江是第一個注意到我回來的,他趕忙喊我:“楊平生,你學習好,你來看看這是怎麽回事。”

我還沒在對着他天天往家裏撿人這件事生悶氣,汽水一放,板着臉撐住桌子看。

電腦前本來坐着的是新招來的吉他手,被我的表情唬住了,擡屁股就給我讓了地方。

作為高中生,可能不懂這串亂碼什麽意思,但是作為一路幹到團隊leader的我楊平生來說,實在不算問題。

我甚至都不用打開上邊的工具欄,直接用快捷鍵處理好了問題。

換取一陣驚嘆。

待我準備事了拂衣去時,一雙手忽然按在了我肩膀上,我一轉頭,對上了柳江近到吓人的側臉。

他越過我的肩膀看屏幕,大呼小叫幾聲,又感嘆:“不愧是你,不愧是你,還是你最厲害!”

誇得我暈頭轉向,自然也忘了剛剛想起身就走的事。

我腿一翹手一指,繼續跟他吹:“這也不難,你們學學也能會。”

換來的又是一頓沸沸揚揚,柳江指着屏幕問我:“那一起把這些公式都算了呢——你是不是也會?”

太簡單了,要知道我上班時要做的表格可都是幾千行起的。

我照舊用快捷鍵搞定,幾個人已經感嘆不出來了,只是閉着嘴一臉懇切地點着頭為我拍手。我懷疑這是他們高中生之間流行的什麽誇獎手段,畢竟前兩天柳江也這麽對我鼓過掌。

我稍微從誇獎裏清醒了點,這才注意到表格裏的內容,左邊一列是一些商家和地點,右邊一列還有酬勞和聯系電話。

除了柳江之外的其他人又去擺弄樂器了,柳江也從我肩膀上離開了,我偏頭問他:“你還要參加別的演出?”

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摸摸鼻尖露齒一笑:“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雖然柳江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但至少吃穿不愁,況且還有閑錢讓他自己玩樂隊,這麽着急掙錢幹什麽?

我把視線轉回表格上,順便幫他美化了一下,然後裝作不經意勸了一句:“現在不用着急賺錢,以後有的是機會給人做牛做馬。”

印象裏柳江一直随心所欲的,他也挺适合随心所欲,如此現實主義的舉動讓我有點陌生。

他只顧着嘿嘿樂,也沒回答我的問題。我起身把電腦推給他,準備去陽臺上透透氣。

望向樓下的魚池,我反應過來一件事,我還沒來得及質問他的撿人舉動。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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