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關心我的柳江

第8章 關心我的柳江

我已經不顧世俗的眼光在大庭廣衆之下和他親嘴了。

我已經為了和他多待幾個小時而放棄學生會的花言巧語了。

為什麽不能問問他為什麽總是在路上随機亂撿人?!

結果那天直到他送我走出巷口我都沒問出口,原因無他,只因為主動開口的人就是認輸了。

反正我是這麽想的。

但我還是想問。

那之後是周末,有兩天我們沒聯系,再上學時是周一了,天暖和了不少,柳江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我是在走廊裏看到他的。

按照上一世的決定,如果我此時已經加入了學生會的麾下,那我應該在校門口看到他——或是學校圍牆上。

此時的柳江正和新來的吉他手推搡打鬧着,他倆前幾天的訓練上雖然有點不對付,但好在後來還算相處得來。沒記錯的話,這一任吉他手好像在樂隊裏待了挺久的。

他叫什麽來着?

正在我屏息深思的時候,柳江的一聲叫嚣給了我靈感。

他正被隔壁班那幾個人一起架住,大概是誰碰到了他癢癢肉,柳江邊笑邊罵:“梁毅,我操你大爺!”

哦,梁毅。

梁毅,我也操你大爺。

我直接邁步到了樓梯間,推開垃圾房的門,撐開垃圾道,把嘴裏正嚼着的泡泡糖扔進去,然後任由鐵門自由落體,用一種極其吵鬧的方式合攏。

但由于我比較有素質,扔泡泡糖之前用包裝紙包了一下,鐵門的合攏聲并不十足震撼。

不過區別于人聲的響動還是引起了人群的注意,他們三三兩兩停住動作,扭頭往我這邊看。

大概關于我是精神病的傳言已經擴散開來了,也可能我的登場方式實在特別。剛被架起來的柳江跌在幾人中間,撐起身子來向我打招呼,爽朗極了。

我沒說別的,勾勾手讓他過來。

樓梯間裏,我把一疊打印好的A4紙交給他。

早知道這幫高中生的office使用能力幾乎為零,我把那份表格傳給了自己,晚上重新排版後傳到了U盤。不過剛躺下我又起來了,高中生接觸電腦的時間好像也不那麽多。

所以我把表格換着參考系重新排序了幾份,然後打印出來,然後裝訂上。

多負責任!

柳江把文件拿到手時顯然也是這麽想的,他看看文件夾又看看我,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用力拍着我肩膀:“你真厲害啊楊平生——晚上請你喝奶茶!”

他這幾下拍得過于用力,幾個跟過來圍觀的學生看得心驚肉跳,好像怕我接下來就精神病發作起來做出什麽難以置信的舉動。

确實,他這幾下拍得我有點煩,但讓我煩的主要原因還是我到之前發生的事情。

柳江對待我的行為好像過于平均化了一點。

我寧可他對我平淡一點,但要特殊一點,或者幹脆罵我一句都行。

我不動聲色躲開他的手,說:“随手做的。”

說完轉身就走。看見我出來,樓道口那幾個圍觀的同學急忙作鳥獸散,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各自裝出很忙的樣子來。

忽然柳江叫住了我。

這時候他的語氣沒那麽激動了,壓低音調之後,他聽起來很像成年以後的他。

他問:“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

我剛想轉頭反駁,樓梯間裏忽然鑽進來一個人。

是耗子,他在找我。果不其然,我不加入學生會這件事,連老叼都覺得稀奇。

再度通過耗子這個中介被老叼傳喚到身邊以後,老叼換了個态度對我,他選擇有話直說。

他拍拍身邊的椅子讓我坐下,與我促膝長談:“平生啊,還有三天學生會幹部的報名就截止了,你真不想争取一下嗎?”

這要是領導勸我加項目組,我有的是理由拒絕,可我現在只是個十六歲的高中生,講不出什麽深明大義。

我撓撓腦袋,用最簡樸的方式回答提問:“刁老師,我怕影響學習。”

老叼恍然大悟:“你是怕耽誤你的學習時間嗎?沒關系,以後這辦公室裏給你留個位置,有什麽問題直接進來問!”

我表情猶豫,繼續婉拒:“不是,刁老師,我真沒有時間。”

老叼又恍然大悟:“你是怕學生會活動占用你的課餘時間嗎?沒關系,我跟他們學生幹部都打好招呼,盡量少找你!”

那我加入學生會的意義在哪裏?老叼畫起大餅真不比我領導差。

我眨着屬于十六歲學生清澈的雙眼,老叼充滿期待地看着我,看來二十中學除了我真的拔不出來其他的好學生來了。

現在兩邊都被堵死了,但我還有逃脫方法。

我忽然站起身來,然後一手按住腦袋:“不好,不好……到了我該吃藥的時間了,不好意思刁老師,我們下次再聊,我先去吃藥!”

不等老叼做出反應來,我搶先奪門而出。

走在窗外已經開始充盈着綠色的走廊裏,我臉上面對長輩時的那副乖巧慢慢消失了。

我對要不要加入學生會或者學生會能帶給我什麽好處毫無興趣,就算剛才面對着教導主任,我心裏也只是在想着一個問題——我和柳江的關系好像有點怪。

我好像記不清之前我們相處的細節了,但我知道我沒這麽患得患失。

或許有過?

不記得了。

人際關系這種問題可比數學題難解太多了。

第一節課結束,下節課是體育,身邊悶了一早上的高中學生們迅速雀躍起來。在他們吵吵嚷嚷着換運動服的聲音裏,我撐起下巴盯着窗外。

跳動的光線忽然一暗,我座位前多了個人,我不用轉頭都知道是柳江。

所以我故意多頓了一會兒,然後嘆口氣,用自己最完美的姿态轉回頭來。

結果一眼瞅見一張幹癟枯瘦又滿臉青春痘的臉。

我操,這誰?

我下巴至少往後縮了二十公分,面前的奇異男子似乎誤以為自己臉上有東西,擡手摸了摸。

我緩過神來之後提醒他:“你臉上沒東西。”

有問題的東西是你的臉。

他收回手,重新站直。我才看出來他沒坐到我面前的椅子上,只是背着手站我旁邊,剛剛讓我吓一跳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他在彎着腰看我。

幸虧他沒坐我面前的椅子,我心裏只有柳江能把這套混不吝的姿勢做得好看。

在我思維飄忽的時候,奇異男子開始自我介紹了:“我是秦博文,你的班長。”

我狐疑着一擡嘴角,感覺他的語氣像是帝國反擊戰裏達斯·維達說出來的“我是你爸爸”。

他沒看出我的潛臺詞,繼續發言:“同學,我現在要詢問你一下,不加入學生會是因為在顧慮些什麽嗎?”

老叼還學會找幫手了?

等等,我想起來了,我高中确實有秦博文這麽一號人,而且他也确實是學生會的。

要說有的人天生就适合當官,無論是官場的奉承還是領導的眼色,他們也不需要崗前培訓,天生就會。

秦博文就是這種人。

上一世有我在前面沖鋒陷陣,他就做好他的善後工作就好了。比如風頭讓別人出,言語輿論讓別人承擔,他跟在後面享受樹蔭,順便再博一下領導的喜愛。

幸虧這種人沒和我一起上班,不然真玩不過他。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沖在他前面的領頭羊沒了,他的危機意識不允許他冒這個險。

我眉頭一緊,幹脆不從椅子上坐着了,起身開始套校服外套,沒想到他居然一路跟我到了走廊裏,邊走邊嘀咕:“同學,加入學生會是全體學生的夢想,學生會是我們二十中學學生的榮耀啊!”

我忽然停住腳步,我看他,他也看我。

我說:“我有病啊!”

他反駁我:“不,同學,你沒病。”

我反駁他:“不,我說真的,我真有病,精神病。”

看他還在愣神,我轉身就走了,沒想到他又跟上來了。我一不做二不休,拔腿就開始了狂奔。

二十中學的體育課都是湊一塊兒上的,那天操場上至少有五個班級幾百號人。所以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大概有幾百人都圍觀了我們的追逐戰。

我本意不是想讓他真的追上來,而是想用這種忽然開始逃跑的行動切實證明我有精神病,但沒想到他病情更重,他居然追上來了!

雖然追得很慢,但他的确在追,緩慢的行動速度不影響他洪亮如鐘的嗓門,在我每一次以為他要被我甩開的時候,一聲氣勢如虹的“同學”又讓我重新開始奔跑。

偌大的操場上,我好不容易看見了幾個熟人——耗子正和他那一幫樂隊朋友坐在草皮上放風。

我幾步跑到他旁邊,奪過他手裏剛擰開的汽水橫空灌了幾口,耗子看我急,空着一只剛握着汽水瓶的手問我:“你找柳江?”

為什麽默認我找柳江?

但不問白不問,我把汽水瓶塞回他手裏,問:“他在哪兒?”

耗子搖搖頭:“他走得早,不然你去問問梁毅?”

聽到這人的名字我都想翻白眼,拍拍褲腿站起身,回耗子:“我才懶得找他。”

十分鐘後,我在籃球場內找到了梁毅。

這人在中場休息,怎麽看都是一副呆傻的樣子,我到他旁邊用胳膊肘頂了下他肩膀——我都懶得伸出手來碰他。

他本來還要喝水,看到我就把瓶子放下了,還沒等我開口就答道:“柳江剛往領操臺那邊去了。”

我還挺疑惑:“你怎麽知道我要找柳江?”

旁邊是梁毅他們班的學生,有一個每次都在場的眼鏡男,忍不住向我搭話:“因為每次柳江在你就在啊,還總黑着個臉。”

梁毅瞪他,我懶得瞪他,因為秦博文已經追到籃球場來了。

他喊:“同學!”

梁毅疑惑:“同學是誰?”

眼鏡男搖頭:“反正不是我。”

然後兩人一起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轉頭就跑了,向着領操臺的方向跑。

但有一件不妙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秦博文越追越近了。不知道怎的,他剛剛的小步疾走仿佛是在養精蓄銳,一邁上了塑膠操場就開始大步飛奔起來,我倆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

但我勝在靈活。

我一個調頭沖到了領操臺後,這裏是一處死路,只有一道安了尖刺的院牆與校外相通,這和柳江經常爬的那面牆不一樣,我要是硬要爬肯定得挂彩。

峰回路轉,我看到領操臺後有個體育倉庫,但好像挂了鎖。

我上前一拉,又是峰回路轉——鎖是虛扣住的,壓根沒鎖。

我壓低身形鑽進門裏,把門重新拉緊,四周吵鬧着的聲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了我與體育倉庫獨有的潮濕味道。

這還不算完,我欠身到了裝籃球的球框後面,這裏有扇矮窗,高度只到正常人的肩膀,可以輕而易舉地觀察外面。

我看到秦博文的肩膀出現在了窗外,他來回找了一圈,根本就沒懷疑“上鎖了”的體育倉庫。

看到他遠去的身影,我重重呼出一口氣。

不愧是我,你抓不到我,我是山裏靈活的——

我旁邊有人。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僵硬地把頭轉過去,對上身邊人的視線後,我又松下一口氣。

是柳江。

他蜷在我旁邊,和我靠着同一摞體操墊,看起來坐在那裏有一會兒了。

又是這種情況。

一個封閉的小空間裏只有我和他,外面的一切都像是蒙了層保鮮膜,我們倆躲在保鮮膜裏,我在意他,他在意我。

“我在意他”指的是對視十秒左右後,我問他:“你在這裏幹什麽?”

“他在意我”指的是針對我的提問搖搖頭後,他問我:“你的病又嚴重了嗎?”

确實,剛才瞻前顧後地從門口進來,又鬼鬼祟祟來到角落裏,任誰看都不太正常,被當成犯病了也很正常呢。

矮窗投進幾道光線,我看見他背光對着我,抿了抿嘴,嘴唇格外紅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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