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卿之所願

卿之所願

冷白月華下,裴聞雪慢悠悠走在長廊中。

出了廊閣,毫無遮掩,不合時宜的寒風卷席而至,吹得園間細心栽培的花兒四零五散,各色嬌嫩花瓣旋在半空,然後散落泥土裏,只餘無一絲顏色的枝丫随風曳動。

兩位侍女一臉愁容地在那裏盡力補救。

“這天氣真詭異,前些日子本來日頭暖和了,現下卻驟然這般冷。”一個侍女嘆了口氣,拂了落在身上的花瓣。

另一個侍女道:“是啊!夫人種的花都被風吹走了,她明日看見一定會很難過的。”

說着,輕輕腳步聲傳來,兩人轉身。

只見一長身玉立的青年遙遙走來,待走近,她們認出他的模樣。

“聞公子?”

兩個侍女叫了一聲,一起行禮,裴聞雪停步含笑颔首,然後她們便看見了他懷中正抱着一個裹着厚重狐裘的姑娘。

風吹散雪白絨毛,露出了酣睡的姑娘清靈的側臉輪廓,青絲随風而動,有石榴色的花瓣落至她額間,像是為她臉上添了花钿般。

只窺見一眼,裴聞雪便側身離開。

一人開口,有幾分遲疑:“聞公子懷裏的人,是月姑娘吧?”

“是吧。”

兩人的話被滔滔的風聲掩蓋了去,裴聞雪看着懷中少女臉上停留的花瓣随風而去時,輕輕笑了笑。

他推開木門,走進了屋子中。

借着半開窗柩洩入的月色,他走到塌旁邊,微微躬身,動作輕柔地将人放在榻上,還未收回手,墨發散了下來,掃過他側臉,和樓棠月的青絲碰在一起。

他默默盯了半晌,無奈嘆了口氣,然後輕輕地收回手。

沒了桎梏,樓棠月微微側身,面對塌外,狐裘散開,冷風襲來,她不覺皺起眉梢,蜷縮起了身子,讓本就瘦弱的身軀蜷成了小小一團。

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霎時間,裴聞雪眸中湧起難以琢磨的複雜情緒。

他坐在榻旁,目光久久停留在她微皺的眉梢,陰影半攏,露在月色下眼眸深如潭水,只輕輕一眨眼,冰冷的潭水沸騰,翻湧出無數難以窺見的細微情愫。

猶豫半晌,他還是伸出了手,拂開黏在臉上的青絲,然後輕輕按在她微皺的眉梢,自言自語般:“阿月,你想要什麽?為什麽在睡夢中還這般憂愁。”

本不期待回應,可他話語剛落之際,他聽見了面前少女的輕聲喃語。

他低下頭,慢慢靠近,想要聽清楚:“阿月,你想要什麽?”

只見她眼睫微顫,仿佛睡夢呓語般重複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瞬間,仿佛冷水澆下,沸騰的潭水變得波瀾不驚,裴聞雪勾起唇角,半晌,自嘲般輕笑了聲。

起身将被裘給她撚好,他轉身離開。

…………

女子面無表情看着瓷盆中燃盡的火,待滿盆灰燼随風飄入黑夜時,她點燃燭火,進了裏屋。

她穿着雪白裏衣,神色淡淡地上前關了窗柩。

“吱呀”一聲,木門大開,有人攜帶寒風氣息進來。

“婉君。”

這聲名字喚得缱绻,帶着久違的滿腔情意,讓柳婉君不禁看了過去。

青年墨發盡披,一張漂亮至極的臉上帶着微微笑意,飽含春意的雙眸裏氤氲着藏不住的情意。

“家主,你喝酒了。”柳婉君此言說得肯定。

“沒有。”

微莫生耍起了小性子,皺着眉頭不肯承認。

柳婉君慢慢靠近他,替他卸了沉沉的披風,然後擡眼看着他,眸色輕柔,澹澹情意幾乎要刺透她的雙眸。

她低頭,仿佛公事公辦般問道:“家主今日要歇在這裏嗎?”

驟然被攬住懷抱,濃重酒香味撲面而來,柳婉君神色微怔,只聽微莫生的嗓音有着些許顫抖:“婉君,我愛你。”

自嘲般地笑了笑,柳婉君面色冷靜道:“家主愛我什麽?我容色家世都這般普通,不及家主身邊美人半分。”

“沒有。”微莫生神色緊張解釋,“那都是作戲,我沒碰過她們!”

見她不語,他退後一步,擎住她雙臂,仿佛許下承諾般:“婉君,我此生只會有你這一位妻子,我不會辜負你的!”

柳婉君淡淡瞧着他,将他這幅神情盡收眼底,然後道:“疼。”

微莫生立即收回雙手,像犯錯的小孩子一般。

擡頭,伸出手觸到他發冷的臉,柳婉君笑了笑:“家主可知,你喝醉後一向不記事,每次來妾身這裏訴衷腸後的第二日總是什麽都記不得了。”

所以。

微莫生看着她,她輕輕墊腳,覆上了他的唇,然後離開,笑着望着他。

她可以放任自己!

他很快反應過來,直接攬過她的腰,扣住她後腦勺,讓她緊緊貼着他,低頭吻了上去,唇齒交融,聽着她細細的喘息聲。

他想,真好!

喝醉酒後果然又夢到她了!

…………

這個夢腥風血雨,剛開始樓棠月仿佛裸着身子站在冰天雪地裏凍成僵人,過了不久,只聽有着神仙般的聲音問她話,她順着答了,風停雪止,烘烘的熱意席卷而上。

“滴滴”聲傳入她耳畔,她只覺唇齒幹燥至極,一點口津也生不出,嗓子火辣辣的疼。

艱難地撐起身子,她睜開雙眸,混沌的意識逐漸清醒,她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微府。

驟然憶起自己喝醉後的話,她為難地摸了摸頭,低聲喃喃道了一聲“糟糕”。

不過還好,沒有一股腦啥都說出去!

下了床榻,赤裸的雙足踏上冰冷的地面,讓她的意識愈發清醒。

她上前給自己倒了杯殘留的陳茶水,灌入喉嚨,只覺火辣辣的感覺得到了緩解。

微微舒眉,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剛想再喝口,卻發現屋內“滴滴”聲一直不止,停了動作,靜靜聽着聲響,她放下茶盞,循聲望去。

山水畫屏風後,似乎有着影影綽綽的人影。

樓棠月點起燭火,屏風後的人影更加明顯。

她霎時頭皮發麻,撤後一步,就要轉身跑。

一張浸滿血的手伸了出來,握住了屏風邊。

眼睛狠狠一抽,樓棠月毫不遲疑拔腿就跑,推開木門,寒冷的風灌入,不過她也不在乎,就要跨過門檻之際,她聽到微弱的熟悉聲音:“樓棠……”

這聲音是——

她轉頭,瞳孔狠狠一縮。

半倚着屏風的陸烨半邊身子全是血,不知身上有多少傷口,鮮紅的血滴不停地落在地上,發出“滴滴”聲。

他艱難擡起臉,血珠從他額間落下,他沾着滿臉血,顫了顫口。

樓棠月立即轉身跑了過去,看着他脖頸處争先恐後湧出的血,她拿出細細的砂質腰帶,用力纏了上去,止住了愈發嚴重的傷勢。

看他痛苦喘息的樣子,樓棠月道:“你等着!我現在就去找大夫!”

陸烨卻伸出手拉住她,張口想說話,可惜湧出的是鮮血。

“你別急!等治好了,你再說話!”

樓棠月輕輕拉開他的手,認真道。

語畢,她開門跑了出去,推開木門,寂寥的院子裏,寒意凍人,一人卻正坐在樹下與自己對弈。

青年聲響擡眼,眸子裏先是詫異,随後便看清了她此時的模樣,她依舊穿着那身異域舞衣,面上因喝酒過多而出現的酡紅已經盡數散去,仔細看去,她臉色蒼白得可怕。

雙眸凝在她手上和腰間的血跡,裴聞雪直直站起了身,迎了上去:“阿月,你怎麽了?”

宿醉後全身脫力,樓棠月扶住他的雙手,擡眼,眸間又覆上自己剛剛見過的血紅之色,她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道:“陸烨在我屋裏,受了很重的傷,需要大夫!”

裴聞雪明了她的意思,只冷冷吩咐了聲:“快去找微府的大夫。”

說完,他脫下外裳,披在樓棠月身上,然後看着她已然失神的雙眸,語氣溫和,撫慰道:“阿月莫急,我同你一起回去。我有一種丹藥,可以護住他心脈。”

“好。”樓棠月握住他的手,“我們快些去。”

想起陸烨的樣子,樓棠月實在怕他一命嗚呼了。

若不是她去蘇府,他也不會這麽快被那群人盯上。

思及此,她腳步更快了。

裴聞雪在一旁跟着她,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的神色。

兩人走進屋內,陸烨已經坐在了地上,他所在之地已經流下了一灘血跡,他垂着頭,仿佛沒有生機一般。

“陸烨!”樓棠月握住手,輕輕喚了一聲,然後果斷上前,蹲下,将他的頭擡起,顫抖着手摸上了他鼻子下面。

感受到淺淺的鼻息,樓棠月松了口氣,轉頭看着裴聞雪:“殿下,藥!”

裴聞雪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個青色瓷瓶,從中倒出一粒藥,親自蹲下,捏着陸烨下巴,将藥喂了進去。

樓棠月見機将茶水遞了過去,看陸烨有了吞咽的動作後她徹底失力,就要癱坐在地上,一旁裴聞雪眼疾手快,攬住了她,然後帶着她站了起來。

道謝過後,裴聞雪收回了手,恰至此時,木門大開,一個神色冰冷的侍衛領着還穿着裏衣,睡眼惺忪的華發老頭走了進來。

那老頭進來看見坐在地上的陸烨,驚呼一聲,然後立即上前面色嚴峻地吩咐侍衛将陸烨搬到床榻上。

侍衛上前,看見地上的青色瓷瓶時神色大駭,回頭看了一眼裴聞雪。

他卻只是眸色淡淡看了他一眼。

侍衛立即回頭,當做沒有看見。

裴聞雪上前拿了狐裘,見陸烨躺在榻上,大夫讓侍衛打下手剝開他衣衫時,領着站在屏風旁的樓棠月出了屋子。

木門緊閉,天色泛白。

樓棠月瞧着轉亮的天色,眸間溢出擔憂。

即使披着外衫,她也感覺手腳發涼,下一瞬,只感覺厚厚絨毛披在身上。

她尚未轉頭,裴聞雪已經走到她眼前,微微垂身,靠近,垂着眼眸替她系狐裘上的繩結。

屏着呼吸,她見他動作沒停,卻是驟然掀起眼皮,望了過來。

明明眉眼是如以前的溫潤,那雙漆黑的眸子卻透着幾分徹寒的幽深。

她退後一步,裴聞雪也收回了手,他微微勾起唇,臉色浮現了一絲沒有笑意的笑容:“已經系好了。”

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狐裘繩結已然系好了。

“謝謝。”她道。

裴聞雪輕輕颔首,并不言語。

将手中瓷瓶握得更緊,她猶豫再三,還是伸出手,将躺在手心的青玉瓷瓶給他。

裴聞雪神色并無變化,只道:“裏面已經沒藥了,阿月扔了即可。”

樓棠月盯着他,瞧着他冷淡的臉色,開口:“殿下,這個藥給陸烨用了,你身上的毒怎麽辦?”

寂靜。

裴聞雪定定看着她,半晌,他上前一步,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然後垂眼瞧着她,輕笑一聲,唇邊漾起她從未見過的帶着幾分玩味的笑容。

他輕輕在她下颚處摩挲着,待擦淨她臉上血跡後,才開口:“我若說任憑毒發,阿月當如何?”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