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葳蕤新年

葳蕤新年

提着食盒,樓棠月繞過小道,積雪如絨,鋪點一地,幾日前費心栽種的珍稀花草盡數裹上銀霜,不辨顏色。

樓棠月垂眸見之,不免嘆息一聲。

“阿月。”

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轉過身,便見披着青色鬥篷的柳婉君。

樓棠月有一分意外:“聽府裏人說,你最近不是在忙小年夜的事嗎?”

柳婉君含笑走了過來,道:“今年人這般多,我就想大家一起能熱鬧熱鬧,所以索性明天小年夜就不在府裏辦了,我直接訂了醉仙居的席面。”

她出手輕輕捏住霜白花枝,搖了搖,細雪灑落,蓬蓬翠枝露了出來,她一邊重複動作,一邊開口:“況且醉仙居對面便是嶺南水道,大家都會在此賞焰火和放花燈祈福,極其熱鬧。”

“醉仙居?”樓棠月咂舌,“平時便聽說是千金一席,現下又是小年夜,恐怕不便宜吧!”

柳婉君聞言笑了笑,打趣般看向樓棠月:“阿月難道怕我問你要銀子?”

“我沒銀子!”樓棠月臉皮極厚,“但是有一條命,婉君看夠不夠啊!”

手下一用力,雪粒即刻撒向樓棠月身上,柳婉君輕哼一聲:“我要阿月的命作何?”

“婉君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我只能白吃白喝了!”樓棠月不甚在意拂了身上的雪,道。

“好好好!誰又說得過你!”

柳婉君搖頭失笑,目光似這才看到樓棠月手中食盒:“阿月餓了嗎?我這就吩咐他們給你送些點心過去。”

“不是。”樓棠月拿起食盒,道,“我看陸烨最近漸漸有了意識,便想着給他拿點粥去吃。”

“陸公子已經醒了?”柳婉君若有所思,“那我得去在席面上再加一人。”

“沒有呢!”樓棠月忙阻止了她的動作,“不過大夫說也差不多時候了,可能就三四日吧。”

柳婉君颔首,錯身:“那阿月快去吧。”

樓棠月笑着和她告別,然後離開。

走進廊閣,她臉上笑意淡了下來,一邊慢慢走着,一邊垂眸想着事情,是以繞過拐角時未注意,等發現前面有人時,已經撞了上去。

檀香伴随着冷清冰雪味,恍惚間,讓她以為她撞得這人沒有溫度。

“阿月?”

青年嗓音從頭頂響起,樓棠月連忙退後兩步,出言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裴聞雪斂袖,眉眼溫潤地看着她,還未言語,身旁的微莫生先開了口:“幸好如今是白日,若是黑夜,樓姑娘摔一跤莫不是還要訛我銀子。”

看見他微諷的神色,樓棠月彎唇笑了笑:“微家主說得不錯,有些可惜了,我改日晚上試試。”

說完,她看向靜靜看着她的裴聞雪,道:“殿下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就給陸烨送粥了。”

瞧着幾步之距的少女清透的雙眸和輕松的眉眼,他眸色微沉,她像是想明白什麽一般,現下完全是一副坦然而放松的狀态。

微微側身,他溫和道:“沒有。”

走過他身邊,樓棠月笑着同他道:“殿下回見。”

待見她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中,他臉上的溫和再也維持不住了。

“人都走了,你這麽望着算什麽事!”微莫生站在一旁,道。

裴聞雪神色漠然看了他一眼:“你還沒找到那消失的銀子記在哪個賬本上嗎?”

眉間一跳,微莫生一雙桃花眼微瞪:“你自己讨不了樓棠月歡心,向我撒什麽脾氣,那東西我說了得慢慢查,那麽多賬本你想累死我!”

“是查不到,還是不想查?”裴聞雪語氣淡淡,但帶着幾分壓迫意味。

微莫生頓時氣得眉毛直跳,他道:“你若信不過,今晚你也來跟着查!”

裴聞雪不語,就這樣盯着他,直到将他看得眼珠亂轉,面上浮現幾絲心虛樣子才收了雙眸:“你自己的事自己做決定。”

“莫要選錯了。”

說完,他提步離去。

微莫生站在原地臉色變幻半晌,才跟了上去。

看着裴聞雪面無表情的樣子,他開口:“你知道樓棠月曾經說過我什麽嗎?”

裴聞雪淡淡看向他,然後便見他挑眉,一臉看好戲的樣子看着他,拖着嗓音道:“她說我自欺欺人!蠢得要死!”

“如今看來,這話可不止說我一人!”

…………

打開木門,樓棠月進去便見侍衛剛剛喂完陸烨湯藥。

他收了藥碗,看着樓棠月開口:“陸将軍的傷好了大半,現下喂藥喂得也喂得很順利了。”

樓棠月笑着颔首,送走他,她才慢慢走到陸烨榻旁,坐在木凳上,她拎着食盒,發呆。

寂靜的屋子裏響起點點呓語,她聽出是陸烨的話。

将食盒放在地上,微微靠近,她開口喚他:“陸烨?陸烨?”

他喘息聲變重,眉眼皺起,額間出了汗滴,似乎是在睡夢中掙紮。

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汗滴,手還未收回,陡然被他握住,他十分用力,疼痛席卷而來。

樓棠月蹙眉,看向他,大喊了聲:“陸烨?”

只見他倏然睜眸,看向她,漆黑的眼中卻沒她,像是還困在夢魇中一般,他道:“樓棠月,快逃!”

說完,他閉眸又昏了過去,手卻沒松開。

樓棠月費了好大勁才将手腕取了回來,看着紅腫的手腕,她嘆了口氣,一邊揉一邊問道:“逃到哪去?從哪裏逃?”

沒有人回答她,她語氣散漫,面色卻十分清明,眸中出現了幾分了然的神色。

在陸烨這裏待了半天時候,等侍衛端着藥再來的時候,樓棠月才提着食盒慢悠悠離開。

侍衛剛想喂藥,身後門輕響,他以為是樓棠月又回來了,便沒有轉頭:“樓姑娘,你落下什麽東西了嗎?”

身後人久久不語,他這才意識到不對。

回頭,就看見面色淡漠的青年,他連忙跪下:“殿下。”

裴聞雪從懷中掏出瓷瓶,然後扔給他:“給陸烨吃了。”

藥碗砸地,清脆一聲,侍衛接住瓷瓶,然後驚愕道:“殿下,那邊說暫時沒藥,只有這一顆藥,您的毒……”

“需要孤說第二遍嗎?”裴聞雪道。

侍衛見他一副完全不容商榷的樣子,只好轉頭将瓷瓶裏的藥丸喂給陸烨吃了。

月頭西垂,內室未點燭火,一片昏暗。

陸烨醒來時雙眸映入無邊黑夜,他艱難撐起身子,發覺足以致命的傷痛盡數消失殆盡後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過了許久。

出手掀開簾帳,清寒月光洩入,他看清了在不遠處靜靜坐着的人。

“殿下?”

他出聲,喉結因幹涸缺水火辣辣地疼。

裴聞雪起身倒了杯茶,然後給他遞了過去。

陸烨接過,神色驟然一沉,他就要開口,卻被裴聞雪攔住。

他的眸色隐于夜中看不真切,只能聽見他微涼的嗓音:“陸将軍,你既然已經醒了,便替孤做一件事。”

…………

暮色微沉,長街上的厚雪被盡數鏟除,只餘綿延數十裏的火樹銀花,彩燈重樓,耀耀生輝,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構成一副熱鬧的景象。

樓棠月掀開車簾,下了馬車,一臉驚詫:“原來小年夜外面也這般熱鬧!”

“自然,今日是祈福的好時候。”蘇琳琅在她身後下了馬車。

兩人望着面前富麗堂皇,巍峨精巧的酒樓贊嘆了一聲。

“阿月,莫看着了,快些進來。”

柳婉君在不遠喚着她。

她與微莫生坐的一輛馬車,兩人正站在酒樓門前,衣着整齊的小二站成兩排,而酒樓主人笑嘻嘻搓着手,看着這對夫妻,一臉讨好:“微府家主和夫人大駕光臨,是我醉仙樓的福氣,我們選了甲等樓閣,候貴人前往!”

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樓棠月掃過因此陣仗停留在此地,雙眸豔羨般望着他們的路人,心中腹诽。

提着毛領襦裙就要上去,樓棠月看見了慢悠悠走來的裴聞雪,她連忙抓住蘇琳琅的手,步子加快:“咱們快些吧!我都要餓暈了!”

蘇琳琅含笑,眼神探究地看了裴聞雪一眼。

踏進酒樓,內部金璧玉器,明美亮堂,繞過四通八達穿堂廊道,便是軒昂壯麗,雕花精細的露天景色,每走一步,樓棠月都能嗅到銀子的氣味。

上了三層,有一用碩大玉石雕琢而成的及人半腰的玉牌而立,上寫着“富貴居。”

引路人将門推開,寬闊的居室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地上盡是鋪着絨毯,懸空的琉璃燈熠熠生輝,如夢似幻,白牆上挂着名畫,潑墨名筆,修竹夾牖,芳香陣陣,外頭說着富貴,樓棠月卻瞧出幾分雅然。

金絲楠木桌椅放在未開的窗柩旁,上鋪着上好絲滑綢緞,桌上擺着精巧的碗箸,樓棠月去挑了一個位置坐下,蘇琳琅順勢坐在她左邊,而她右邊,裴聞雪動作輕輕地坐下了。

雖然只有五人,但這桌案卻很大,足以容納十人,卻偏偏他就要坐在她旁邊。

柳婉君起身推開一扇窗柩,鎏光溢彩的燈光和喧鬧的人聲霎時傾洩而入,雕梁畫棟,飛雲夜色,缥缈的嶺南水道一眼望去便能看到,畫舫上蕩,老翁搖着木船替人放花燈。

“袅袅夜中景,缈缈池中舫,此乃嶺南兩絕景,如今卻在此處便能盡數觀之,真是破費了。”蘇琳琅不禁開口,語氣有幾分嘆然。

柳婉君聞言笑了笑,她看向一旁垂眼摸酒的微莫生,起身替他倒了酒:“我能籌備到這些,也是多虧了夫君。”

微莫生擡眼看她,望見她眸裏的笑意,他一雙桃花眼中也溢出笑意,他接過酒,語氣美滋滋:“不過一些灑灑水的銀子而已,不算什麽!”

看清兩人動作,樓棠月眼角微抽,兩人真是在某種程度上莫名的相配。

完全不是一方有心,一方無心,明明是拿捏對方的那個人到底想以何态度對他。

有人敲門,随即捧着白玉盤的人魚貫而入。

令人眼花缭亂的佳肴被一道道擺上桌,足足擺了半息時候,色澤鮮豔,美味撲鼻的菜才将圓桌擺滿。

每個人手旁都被放了一白玉酒壺,柳婉君開口:“此酒用花露和果子釀成,名喚瓊花露,味道香醇卻不醉人,最适合今日喝。”

樓棠月彎眉給自己倒了一杯。

其他人也同樣動作,然後舉杯,共賀年夜。

“轟隆”一聲,焰火沖向夜空,樓棠月望去,眸中映出光華奪目的焰火,她微微移開目光,瞥見了正望着她的裴聞雪。

他背對焰火,墨發盡數被風拂起,如同跳舞般散着粲然的光,奪目而豔麗,但他眸子卻清清淡淡,将一切色彩都隔絕在外,烏黑的瞳孔裏只有她。

手邊酒盞被輕輕一碰,她在嘈雜焰火聲中聽見他溫和的聲音:“阿月,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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