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悵空不覓
悵空不覓
“新年快樂。”
樓棠月扯開嘴角,坦然笑道。
一頓年夜飯吃得熱熱鬧鬧,待酒樓下傳來驚喜的歡呼聲時,樓棠月向下望,才發現那兒正聚集着放蓮花祈福燈。
昏黑沒有盡頭的河水蕩漾着無數閃着亮光的蓮花,如點點碎星子點綴在夜空一般。
“既然吃飽喝足,那就下去湊湊熱鬧吧!”柳婉君看着樓棠月,輕輕眨了眨右眼。
其他人無異議,一行人便起身準備下去。
樓棠月披好鬥篷,彎眉拉着蘇琳琅下樓,裴聞雪靜靜跟在兩人身後。
這邊柳婉君替微莫生系好狐裘繩結,剛要自己穿狐裘,微莫生便将其去了過去。
輕輕撥開她的青絲,他垂着眼,玉冠上的墜飾晃在他臉旁,他卻似未察覺,手下動作輕柔認真。
柳婉君眼神一動不動瞧着他,見他系完後,才彎唇道:“多謝夫君。”
微莫生輕哼一聲,手滑落,陡然摟住她的腰,然後用力收緊,柳婉君霎時緊緊貼着他。
他望着她,低頭靠近,打量着她無一絲變化的神色,一雙桃花眼中溢出些許惱意:“夫人便只口頭感謝嗎?”
柳婉君笑了笑,出手抱住他的腰,然後将頭輕輕貼在胸膛,閉眼感受到隔着厚重衣襖傳來的溫度和他驟然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微莫生徹底愣住了,然後便是大喜。
他一再收緊手臂,像是怕她離開般,他開口,語氣帶着隐隐懇求:“婉君,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睜開雙眸,望着樓下流光溢彩的湖面和歡笑的面龐,柳婉君輕輕回了個好字。
出了酒樓,便是張燈結彩,簫鼓沸騰,暖烘烘,熱融融的氣象一直照亮了整條長街。
樓棠月不急,便一邊與蘇琳琅逛着小攤,一邊向放蓮花燈的那邊走。
路遇一賣簪釵的小攤,樓棠月和蘇琳琅皆一起停下細細挑選。
琳琅滿目,讓人能看花了眼,樓棠月挑中一對朱紅色的海棠花琥珀耳墜,等蘇琳琅挑好一青玉簪後,她剛想付銀子,一骨節分明的手已經将銀子給了攤販。
她轉頭,裴聞雪長身玉立站在她身側,見她望來,他道:“阿月的耳墜落我那裏了,本想着之後見你的時候還給你,卻不小心丢了,這幅耳墜就當是我賠給你的吧。”
“丢了?”樓棠月挑眉。
兩天時間就把她耳墜丢了!她怎麽有些不相信!
裴聞雪卻是眉眼無奈地點點頭,看着沒有一點心虛的樣子。
禮貌彎唇謝過後,樓棠月轉身就拉着蘇琳琅擠入人群裏。
蘇琳琅手中尚舉着青玉簪,她将簪子在樓棠月面前晃了晃,開口:“我這是托了阿月的福,免費獲得一簪子。”
“拿着吧。”樓棠月望了一眼青玉簪,将手中一副耳墜捏得越緊,“我那丢的耳墜可比這兩加起來還要貴,花他銀子不冤枉!”
笑着搖搖頭,蘇琳琅意味深長看她一眼。
裴聞雪沒有追上去,待看見那兩抹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微微轉頭,望向了南嶺最高處最寂寥的層霄樓處。
寂靜黑暗,仿佛無人之境一般。
直到望見微弱燭火亮起,裴聞雪才收回目光。
那廂樓棠月和蘇琳琅已經走到河道旁,有數位商販擺着幾尺高的竹牆,上綁着做樣精巧的祈福蓮花燈,任人挑選。
樓棠月左右望望,見其餘三人都不見了蹤影,便只買了兩個。
商販凍得通紅的臉帶着笑,他指了指一旁人滿為患的木桌,道:“姑娘去那裏把你想祈福的內容寫下來吧。”
将另一個蓮花燈塞給蘇琳琅,兩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等着,不知經歷了多少次被人輕飄飄的插隊以後,樓棠月徹底怒了!
她一馬當先,直接擠入人群,将那幾個插她隊的使勁拉着扔出來,然後意圖擠入前排。
她算是明白了,在這裏,排隊根本不管事,誰先擠到前面,誰就不用受凍!
只是,她想到了,別人肯定同樣也意識到,于是任她苦心竭力,她也擠不進去一絲一毫了。
就在她要放棄之際,一溫柔的女聲傳來。
“阿月,來這邊!”
樓棠月轉眸,望見不遠處的木桌站着微莫生和柳婉君兩人。
微莫生垂首在紙上寫着什麽,而柳婉君手上拿着兩個蓮花燈,面色溫和看着她。
樓棠月走向前,不可置信地看着空無一人的桌子:“你們這裏為什麽沒有人?”
柳婉君還未回答,蘇琳琅扯了扯她的衣袖:“阿月,你看。”
她順勢看去,只見有兩人拿着花燈想過來,卻半途被微府侍從攔住,侍從果斷掏出一錠銀子給了兩人,然後指了指旁邊人擠人的木桌,兩人即刻笑嘻嘻地拿着銀子離開了。
那錠銀子此時在樓棠月眼中發着光,她後知後覺意識到,原來是金錢的力量啊!
“哼,怎麽說也是我微府的客人,怎麽在哪都一副窮酸樣!”
微莫生已經寫完了,他将紙遞給柳婉君,意有所指地譏諷道。
柳婉君聞言拍了一下他遞來的手,眼中已經有了幾分輕責。
樓棠月卻是不怎麽在乎,她讓蘇琳琅先去寫,然後挑眉看向微莫生:“家主這話說得好,我确實很窮,家主既然看不過,那就別光說,也表示表示啊!”
“表示什麽!”微莫生瞪大眼睛。
樓棠月掂了掂腰間系的錢袋:“銀子啊!家主怎麽一談錢就裝傻!”
“你!!”
微莫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竟然當街問他要起銀子來,他轉眸看柳婉君想要尋求安慰,卻見自己的夫人已經走到樓棠月身旁,将自己的錢袋交給了她。
“婉君!”
他大聲喚道,語氣中滿是委屈。
柳婉君回頭走了過來,拿過他手中的一個蓮花燈,然後牽住他的手,柔聲道:“夫君既然一言既出,那便要驷馬難追啊!銀子給阿月了便是阿月的,我們去放蓮花燈吧!“
微莫生看着捧着銀子已經掩不住笑意的樓棠月,冷冷哼了一聲,然後看向她身後,道:”你連銀子都不上交,難怪讨不了姑娘歡心!”
說完,竟是不管那人冰冷的眼神,樂呵呵地被柳婉君拉走了。
樓棠月這才收起銀子,眼神飄忽地看向不知何時來到此處的裴聞雪。
剛剛那話聲音可不小,她想裝沒聽見都不行。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走了過來,眉眼疏淡,神色卻溫和:“我想過了,微莫生的話有些道理。”
說着,取過樓棠月捧在手心的錢袋子,他将自己腰間的錢袋和玉佩放了上去:“現下在南嶺,總是不方便,等回京後,我再将府中資産一一交與阿月。”
樓棠月聞言臉色僵住,心中思緒密密麻麻泛濫開,一時間,她只覺手中東西如火燒栗子般燙手。
恰至此時,蘇琳琅過來拍了拍她的肩:“阿月,我已經寫完了。”
樓棠月頓時如釋重負,她向裴聞雪笑了笑:“我去寫祝福。”
語畢,火急火燎逃離此地。
裴聞雪臉上笑容依然溫和,但雙眸已然沒了絲毫笑意,他将那袋銀子拿好,然後不急不緩開口:“蘇小姐來得真是時候。”
蘇琳琅禮貌勾唇:“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看了她一眼,他提步離開,走到她身旁時,他開口,嗓音如浸在雨霧般淡涼:“你既然利用了阿月逃離了那裏,那便應該更謹慎藏好才是,蘇小姐現下懂孤的意思了?”
神色微凜,蘇琳琅回頭看他,卻見他已經獨自一人走去水道旁了。
“琳琅,放燈去了!”
她呆愣半晌,樓棠月過來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麽了?”
蘇琳琅勉強笑了笑:“沒事,我們去放燈吧。”
瞧着她的神色,樓棠月沒多問,只尋了一處人少的地方,拉她去了那裏放燈。
湖水潺潺,清冷月色灑在湖面上,月光流動,像是銀色碎片,在其間蕩漾一般,而湖中放置的無數盞蓮花燈,随着流水而動,宛若銀河。
将手中蓮花燈放在水面上,看着兩盞蓮花燈慢悠悠晃的樣子,樓棠月出手撥了撥冰冷的湖面,在蘇琳琅有些驚訝的神色中将它們送得遠了些。
待收回手,蘇琳琅從袖中取出手帕遞給她:“這湖水前兩日還凍着,如今被人特意化開,水定是極寒的,也就你能伸出手去送燈。”
樓棠月彎唇接過,她擦了擦手,道:“琳琅,你以後想留在南嶺做什麽?”
“我想賣字畫。”蘇琳琅開口。
“好,我以後會來買的,你到時候要給我算便宜些哦!”樓棠月說着,伸手指了指已經飄遠的蓮花燈,“逝者已矣,以後多多祝福祝福自己吧。”
蘇琳琅驟然眼眶泛紅,她眼睫微顫:“阿月,我……”
我利用你的心軟逃離了巫族的掌控,我利用你藏身于微府,我還想利用你和裴聞雪扳倒巫族,然後高枕無憂。
蘇琳琅想說話,樓棠月卻搶先開口:“那般境遇下不可避免會不信任人,你利用我也無可厚非,但我是自願救你的,你且放寬心。”
“況且,剿滅巫族本就是我們這次來嶺南的目标,可不是因為你一人而立的。”
見她淚水流了下來,樓棠月擡手用冰冷的手帕替她擦拭了眼淚,見她被冷得後退一步,樓棠月輕輕眨了眨眼睛:“這算我的小小報複。”
蘇琳琅見此上前一步:“那阿月你多冰會!”
樓棠月大笑着将手帕塞給她:“那水冷死了,我才不要再碰!”
兩人嬉笑間,又是一簇簇巍峨爛漫的焰火沖上天際,萬彩堆霞,仿若要照亮天際一般,樓棠月本想拉着蘇琳琅一起看,只是在瞥見墜下的火星時,瞳孔猛地一縮。
下一瞬,便有人拉起她手腕:“阿月,走!”
然後便是驚天的尖叫和漸起的火勢,熱鬧的長街霎時間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慘叫聲。
穿過紛亂人群,樓棠月看着裴聞雪的側臉,道:“琳琅還在那裏!”
裴聞雪垂眸看了她一眼,用力将她拉住,然後停住腳步,将她往左邊一帶,然後松手,道:“看看你身後。”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此處。
樓棠月這才發現此處已經遠離湖面,長街上的百姓大多都聚集于此,而譚縣丞領着衆多面無表情的侍從守在這裏,焰火還在放,但墜下來的火箭已經到不了這裏。
她看向身後,在嘈雜人群中看到了站在一小攤旁的蘇琳琅,這才放下了心。
長街上的燈籠俱滅,但燒的越發旺的火光中,衆人不僅能聽見那邊激烈的打鬥聲,而且能嗅見的湖水畔傳來的血腥味。
霎時人心惶惶,激烈的哭聲和罵聲響徹在此地。
譚縣丞看着這場景,直接拔劍指天:“諸位放心,今日還有微府高手守衛護着大家,就算譚某與他們命喪與此,也會護住諸位性命!”
此言一出,哭聲算是小了一些。
布置這般完善,看來裴聞雪是想借今日的機會徹底在此大滅巫族的元氣!
樓棠月剛松口氣,神色卻微凝,她張望四處,一個溫柔的聲音倏而響在她耳畔:“阿月選擇犧牲自己還是選擇犧牲這裏所有的百姓?”
冰冷的匕首随即抵在她腰側,她轉頭,看見了近在咫尺的柳婉君。
樓棠月心中狂跳,但卻讓自己竭力冷靜下來,她像平常一般彎了彎唇,想說話,卻發現口舌發僵。
“阿月這般善良,我便替阿月選了,阿月定是想犧牲自己吧。”
說着,她輕輕喟嘆一聲,收刀接住了發軟的軀體。
樓棠月瞧見了不遠處蘇琳琅急然的臉色,但四周喧鬧,摩肩接踵,她根本過不來,她的嘶吼也傳不過來。
柳婉君摟着她,借着人群走向漆黑的小巷,期間不乏有人望過來,柳婉君都彎眉含笑:“妹妹發病了,我去給她喂些藥。”
沒入隆冬的湖水,清醒的意識消弭之際前,樓棠月暗暗嘆氣,早知道在那蓮花燈上祝福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