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進山2·百钺舊事

進山2·百钺舊事

梁玺不知道眼前人究竟是什麽身份,卻猜得出對方是友非敵。

他可以和她合作,卻也知道,他不能揭露他已經看穿她的破綻這件事,他想要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卻也不能操之過急,他還得保障徐敬之的安全。

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個女人不簡單,可他的感情,卻已經為她所牽動。

昨夜她刻意糾纏,甚至主動勾引,他心緒幾度波瀾。

想問她,究竟當他是什麽,又想問她,究竟是誰,想問她意欲何為,又想問她是否也真的喜歡他。

他不知道說什麽,便索性一言不發。

他的心思困于她,思索不得其他,只好借口說去撿幾根樹枝回來,回來時卻見她已經熟睡,眉眼安然,十分好看,他取下他的外裳,披覆在她身上。

借着幽微的篝火,他細細端詳着她,她看上去弱質女流,他卻十分清楚,她手起刀落幹脆至極。

想起方才在尚未進入礦洞之時,他和她兵分兩路解決守衛,他見她來時衣裳略染血跡,心知她是都解決了。

梁玺不想見血,更不想她在他面前暴露得更徹底,他有些逃避,不想再去猜測她的身份,也不想得出那個令他回避的答案。

他拿出上好的迷藥,對她言說他用此藥解決了那些守衛。

果然他見她神色一愣,似乎從未想過還有這種解決方法。

梁玺心中沉沉,此藥雖價貴,卻并不稀有。

若她是為人所派,前來淮安攪弄風雲,一個合格的細作不至于連此種迷藥都不知道。

她不是細作。

可那更糟。

她或許,真的是匪。

土匪自然不會用貴物,更不會了解。

只有她确實是土匪,才能解釋為什麽她能大膽夜行于山中,為什麽她要入此局——因為赈災銀失蹤這件事,仍然被扣在雲霧山的土匪頭上。

官府大肆剿匪,想來她和她的寨子也不堪其擾。

她佯裝的面貌被官府發現,登出通緝令,卻還是被他看穿了僞裝。

沒想到,原來他來兖州的第一天,他們就差點打過照面。

命運使然,他進入淮安,第一個遇見的竟也是她。

說來可笑,若非他喜歡她,細細描摹她的長相,如何能發現得了她的真面目?

她定然不知,她是因此事而暴露吧。

他相信過她,雖然她在賀宅中,仍在繼續她的謊言,雖然那時的他,也信以為真。

但他此時已經跳脫出來。

賀懷雪,你到底是誰,你又叫什麽名字?

你是雲霧山上哪座匪寨的人?你自幼便在那裏長大嗎?

徐敬之還在他們手上,若是她有危險,徐敬之只怕也活不了。

梁玺将撿來的樹枝添進去,篝火複燃出生機,紅彤彤的火光照在二人臉上,梁玺卻怎麽也睡不着。

他究竟該怎麽處置她?

輾轉反側,他索性去尋找出路,以防萬一,他拿出一個輕巧的瓷瓶,瓶中裝着滿瓶的迷藥,是啊,他又不止那一瓶,他也騙了她。

勻出些粉末,輕輕灑在她鼻部,量不多,不會引起她的警覺。

臨走之際,梁玺深深看了眼胤姜,他從沒否認她的貌美,他欣喜于她的聰慧和狡詐,卻也疲憊于她的冷漠和欺騙。

可是他好像也沒理由去責怪他,因為連他自己,也在欺騙她。

他告訴她叫洛朽今,來自漳州洛氏,可他不是洛朽今。

他姓梁,單名一個玺字。

他出身雍京梁氏,前任靖國公是他祖父,現任靖國公梁牧為他伯父,冀安将軍梁弛是他父親。

梁玺十歲被選為幼帝伴讀,此番前來,只為在兖州掀起滔天血浪。

而她,本也該成為那覆巢之下無處可栖的游人。

梁玺知道,他應該那樣做,權力之争,本就是如此,十五年前如此,十五年後如此,千千萬萬代都如此。

他不應該有什麽不同,更不應該為眼前情愛所迷。

男子為一時心動,做出些什麽石破天驚的事情不稀奇,但是善始難得善終。

他的母親為此受苦良多,他的妹妹險些颠沛流離。

他母親是被送來大梁和親的百钺公主,姓姬,名靈君。

父親梁弛先動情,借着狩獵第一的彩頭,主動向先帝求娶。

彼時先帝宮中還有一位得寵的後妃,又有如今的太後穩坐中宮,不論是出于哪種心思,先帝欣然允諾。

可是梁弛根本護不住她,百钺內亂,姬靈君那一脈族群在內鬥中全軍覆沒,連帶她這位聯姻公主地位也變得尴尬。

梁氏內部對這位處境尴尬的和親公主諸多不滿,彼時的梁弛不占長也不占嫡,排名第三的他,雖然有些才幹,但是跟宗子梁牧所享有的家族資源終究是有差距的。

百钺內亂之後,梁弛的這樁婚事,在當時的梁家主看來,已經成了虧本買賣。

所有人都逼着姬靈君自請下堂,卻不想平白污了梁氏的名聲,擔個休妻刻薄的罪名。

彼時梁弛懦弱,又為家族羁絆,雖想在其中尋找破局之機,卻最後誰都耽誤了。

梁弛娶平妻,平妻雖稍遜于梁家門第,卻比之姬靈君這個落魄公主好得多。

梁玺的幼年歲月,蒙着一層灰,他雖年紀小,卻十分早慧,他見過下人白臉紅臉輪番唱,見過兄弟姊妹間明争暗鬥,也見過妻妾相争妯娌互鬥,更見過父子君臣嫌隙。

後來姬靈君不欲再和梁弛糾纏,梁家人終于達到目的,二人和離。

父親神情灰敗,問他,是想留在梁家,還是随母親離去?

當時梁弛和平妻已經有一子,姬靈君和他在梁氏已經足夠多餘,梁玺不傻,他留在梁氏,或許活不了幾天。

或許梁弛真的愛姬靈君,但是他護不住她,更拒絕不了梁家人為他娶平妻。

這樣的父親,也護不了他。

直到後來,梁弛終于掙脫開梁家賦予他的枷鎖,遠赴北境打仗,為自己謀得了一番功績,他的話才在梁氏中逐漸有分量起來。

再後來,祖父去世,梁弛才将姬靈君和他迎了回來。

中間波折重重,他們都跨過了,其中艱難,也唯有梁弛和姬靈君知道。

而梁玺呢,也不想重蹈覆轍。

只是為何,偏偏遇見她。

她之身世,比之當年的姬靈君,還要低微萬分。

便是他破萬難娶她進門,他又怕她怨他,如當年母親心灰意冷離開梁家一般,離開他。

凡事開始時,總是千好萬好,可最終能得善終的,又有幾人?

梁玺在出神,胤姜在聽完梁玺的話後,心髒卻猛烈的跳動起來。

她為自己之前的輕佻生氣,她沒想過和他長久,他擔心的卻是他們之間沒有好結果。

胤姜心髒砰砰跳,理智卻在告訴他,那是因為他什麽都不知道,若是他知道她是土匪,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可是她卻實在高興,心間似乎有個癢癢撓,撓得她心髒發燙,連帶着整個人都變得輕盈起來,她的理智被一點點蠶食,她不想去管什麽身世來歷,也不想去思考什麽謊言和真相,

她大概是歡喜極了,她踮起腳尖,獻上了一個吻,不似之前那般淺嘗辄止,她盡情地品嘗着男子的唇舌,梁玺回神,擁着胤姜以熱情回應。

他是無法拒絕的,至少現在是。

胤姜依依不舍,卻知道他們該離開了,男子喘出的熱氣弄得她脖頸癢癢的,肌膚相觸間,她又與他四目相對,她能從他眼中看見自己滿滿地倒影,心中發脹,她的喜歡好似已經被填滿了,她也只瞧得見他。

“該走了,我們再找出路,先吃些東西果腹。”胤姜理智回籠,撫着梁玺臉頰說道。

梁玺用手回握胤姜的手,“嗯。”

他們的結局,由他們自己定。

梁玺沒有告訴胤姜,就在昨夜,他發現這條路時,就已經獨自來過了,就在他們站的不遠處拐角,前人留下的腳印已經全數為他所抹去。

不止于此,他還點燃了信號煙,告知了屬下他的位置。

那拐角之後,比貍貓引他們追去路上的場景還要殘忍。

他不想讓她見這樣的場面,哪怕他知道她不怕。

二人又回到昨夜燃起篝火的地方,再往西走幾百米,就能回到鄧氏銅礦中,可他們不會回去。

“我們或許還是應該往下走,就算不随着東南方向,也該先下山。”胤姜撥弄着火堆。

胤姜觀察過,除了方才他們去的地方有條人走出來的路外,其他地方都保持着很好的自然風貌,也就是基本上沒有人煙生活的痕跡。

“這山中有蹊跷,我們方才在林中聽聞的動物啼叫不簡單,如果那百钺的煉藥大師真不幸隐居在此地,那這附近所有的動物只怕都遭過他的毒手。

對我們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梁玺望着周圍連綿起伏的山脊喟嘆。

一夜過去,商白他們還未找來,就像之前一樣,只怕他們也困守在山中了。

之前他掉入寒潭,又遇胤姜,在他們下山的途中,商劍他們才找來,只是為不引起胤姜的注意,被梁玺刻意忽視而已。

至于當時那輛湊巧回淮安的驢車,呵,這天下哪裏有那麽多巧合的事情?

不還是商劍他們找到了他,又為避免暴露,才刻意佯裝的罷了。

他做事,從來小心周全,她如何可能勘得破他的身份?

那百钺的煉藥師他聽過,名字似乎叫離厭,他不同于其他藥師,煉藥是為救人或者害人,他就是純粹的想用藥來驅使動物。

離厭所圖甚大,他本就是百钺聖族養在教廷的藥師,他想用藥來驅使動物為人所用,為的就是守衛無上聖人。

無上聖人,也就是梁玺母親姬靈君的父親姬安。

當年百钺內亂,讨伐的就是無上聖人姬安,最後湮滅的也是姬安所在的族群,曾經百钺最為尊貴的一脈。

如今的百钺新主與他還算有殺親之仇,不過,誰都不會主動提起,百钺如今是大梁的屬國,而他是大梁皇帝的伴讀,利益一致的情況下,誰也不會挑破。

離厭,梁玺在心中默念兩遍,若你當真不曾背叛過姬安,那麽應該也能為他所用,可你如今,又是為誰所驅使呢?

他的外祖父死在了那場內亂,若說姬安一脈,當真有後人存活,便只有他和他的母親了。

對百钺人來說,信仰是不可背叛的,背叛信仰的人入不得輪回。

所以當年百钺新主一脈的背叛,才會令人詫異。

在一個信奉信仰和教義并且深入骨髓的國家,有人背叛了他們的信仰,卻成了這個國家新的信仰,豈不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嗎?

梁玺來到兖州,表面是為查赈災銀失蹤一案,可實際是想肅清朝堂,為皇帝執政做準備。

如今太後掌權,帝黨勢弱,皇帝正想借兖州一事,殺殺朝官的氣焰,更向太後展示他執政的決心。

當今陛下已經二十有一,弱冠又過一年。

去歲渭水決堤,雖是人間慘劇,但卻令皇帝和他都看見了從太後手中奪權的希望。

他們可以借此肅清太後勢力,名正言順,光明正大。

賀含章是後黨,兖州又剛好在他手上,西南三州,河州,兖州,安州,河州知府是他們的人,安州情況特殊,暫且不提,那麽只能選擇兖州。

剛好,赈災銀也是在兖州丢失的。

土匪劫銀,這種理由未免有些可笑,賀含章養寇自重,朝野之中也不是沒有傳聞。

派他做兖州知府,才能壓制住雲霧山上這群悍匪,派旁人,要麽死,要麽瘋,有幾個能安然活着回京?

赈災銀失蹤,和賀含章有關最好,無關,也得有關。

賀含章不想死也得死,誰讓他是後黨,是翹起太後一黨最關鍵的支點。

梁玺缺的是證據,是讓後黨無話可說、板上釘釘的證據。

狡兔三窟,可是如今他連賀含章暗處的藏身之所都還沒找到。

梁玺想,他還尚且有耐心,而陛下也已經等了那麽多年,他也有耐心,太後掌權多年,她不缺耐心,賀含章呢,如今局中最重要的棋子,他有耐心嗎?

欽差沈岩已經來到城中,在城中到處轉悠,看上去沈岩只是想來兖州晃一頭,随便找個替罪羊交差了事,賀含章看起來也應對得游刃有餘,他現在應該穩券在握。

如何能讓賀含章慌了手腳呢?

梁玺有預感,這山中一定藏着能讓賀含章神智大亂的東西。

離厭,或許是個很好的切入點,若他真在這裏的話。

梁玺回憶起方才的見聞,那詭異的啼叫和山中被撕裂的白骨,以及拐角處血肉模糊的屍骸,無一不在告訴他,那就是離厭的手筆。

胤姜寬慰梁玺說道,“如果真那麽不湊巧遇到他,也是時也命也,放心吧,到時候我一定不會抛下你不管的。”

我會帶你殺出一條血路。

梁玺知道胤姜不了解離厭所做所為的可怖,離厭養出來的動物,不單單是兇殘那麽簡單。

那只貍貓,倒是幸運,竟然沒被離厭弄去煉藥。

二人逆着東南方向,轉朝向西南而下,此間草木蔥茏,所過之處盡是陡峭山坡,偶有一段平坦的草地,兩人便休息一會兒。

久未進食,二人難免有些身體虛弱。

“只怕這樣下去,我們是堅持不了多久了,莫說找下山的路了,這地方真是連可以解渴的果子都沒有。”

胤姜扯了兩根野草,将野草扯碎,以發洩心中的煩躁。

梁玺亦有些洩氣,這一望無垠的山脈,頭一次讓他産生挫敗感。

他可以算計人心,卻算計不了這座大山,他們必須得走出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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