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進山1
進山1
胤姜說道,“困死在這也是死,前途未蔔也是死,都是死,不若看看他們到底擺了個什麽局,死也死得明白。”
梁玺沉吟半晌,“好,那就跟着他們的行蹤,看他們在這山中搞什麽鬼。”
二人順着東南方向被踩過的野草痕跡走去,山路蜿蜒曲折,上了個小山坡後又陡然從山頂往下。
胤姜瞧着痕跡的方向似乎是一路向下,目之所及,隐約已經被踩踏出一條小路,較周圍稍微開闊,不像是只短暫走過的模樣。
山巒疊嶂,她看得并不确切,或許山路在某個拐角又會有新的方向。
胤姜忽而朝後看去,只見來路空蕩蕩,不過這山林荒無人煙,她不得不小心謹慎。
山中是設伏絕佳地,老慶安寨建在山上,進寨的那一段路都埋伏重重,何況此處?
梁玺本行走在前,回頭卻見胤姜盯着來路神色不明,他走近,牽起胤姜的手,“你若不放心便注意來路,前面有我。”
胤姜怔愣,任由梁玺帶着往前走,望着男子外裳背後沾着的些許泥土污漬,又瞧見他鬓發略微有些淩亂,心嘆,
她素來見他都是整潔幹淨、一絲不茍的,就像一件華麗精美的瓷器,看起來矜貴易碎,
她以為他經不起波折,卻原來,偶爾瓷器蒙塵,也別有趣味。
胤姜稍有分神,但是她早已練出适應山林的本能,使她很快察覺到身後草籠中的聲響。
胤姜提起刀,拉住梁玺,抽出手來按住刀柄,只要眼前有任何一點動靜,她就會掏刀将其斬殺。
二人逐漸逼近草籠,對視一眼後,梁玺掀開草籠,卻發現草籠中躲藏着一只小貓。
貓兒有着灰白相間的花紋,圓溜溜的眼睛十分可愛,肚腩鼓鼓的,看起來油光水滑,不用想便知,它被它的主人養得很好。
胤姜好看的眉頭卻一皺,它不該以這樣的姿态出現在這裏。
“難道他們就在這兒附近?”胤姜說話之間,膽小的貓兒已經逃竄,隐入林間,不見蹤跡。
貓是一種領地動物,它出現在此地,證明飼養它的人也就在附近。
梁玺答道,“腳印在前邊轉角處就沒了,我本想往前一探究竟,不過如今看來這貓兒還救了我們一命。”
胤姜聞言則仔細打量着小貓方才逃竄的方向,那邊應該是安全的,貓雖然會好奇,但是它更多會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呆着。
二人攜手朝小貓逃跑的方向走去,一路倒是有些稀奇的發現。
山林中有許多淌凝固的血跡,有時稀疏地濺在樹木上,有時泥土地上顯露着大片大片幹涸烏黑的血跡。
微風拂過,只有草木土地的味道,幹淨中,卻好似有什麽在腐爛。
沒成想,沒走多遠,二人就發現了一堆白骨。
這堆白骨就像一盤殘羹剩菜一樣,骨頭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甚至許多骨頭都不完整。
胤姜蹲下,觀察白骨的斷裂情況,切口并不齊整,更像是被什麽硬生生咬斷的。
胤姜忽然想起李山川曾經對她提過山中有精怪一事,她不信神佛,更不懼鬼怪,可是這堆白骨又是怎麽回事呢?
胤姜沉思之際,卻聽聞遠處傳來某種動物的啼叫,叫聲喧天,層層回響,一時間竟辨不清楚那聲音從何方向而來。
那聲音持續不斷地傳來,似要震得這山林抖幾抖。
胤姜心生不好的預感,一時不知對梁玺說什麽,反倒梁玺拉着她開始原路返回。
“這林子太鬼,我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我手中還有些厲害的藥,或許關鍵時刻可以救我們一命。”
胤姜忽而有些好奇,好像從她遇見梁玺以來,他并沒有顯露出太厲害的武功,而這一路上能用藥解決的都不用手。
至于那些名貴的藥嘛,他出身豪族,自然不會為金錢所累,他有倒也正常。
只是,他武功到底如何?
胤姜想試他一試,卻不方便貿然出手。
“雪兒,你雖然武功不弱,但是難免有力所不及之處,尤其是山中異物。
我有一猜想,百钺以秘藥揚名,其中曾有許多歹毒藥物。
百钺曾有一位得道成名的大師,素來喜歡用動物煉藥,手上孽債無數,更造出許多形狀稀奇古怪的動物,為此受到百钺聖族的驅逐。
畢竟,百钺與大梁不同,他們尊無上聖人為一國之主,而聖族的教義中有一條,就是宣揚人會轉生成動物,動物也會轉生為人,愛動物就是愛後世的自己。
如此看來,那位煉藥大師被驅逐出百钺,倒在情理之中。
只是如今的情況,會不會也是那位煉藥大師的功勞?”
梁玺話說得直白,胤姜沒想到他會告訴她這件事,對于大梁以外的風土人情,她了解得太少,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
莫說大梁,其實胤姜了解得最多的就是兖州。
胤姜忽然生出幾分坐井觀天的憂愁,但這樣的愁緒并沒有困擾她幾刻,她就将注意力轉移到煉藥大師頭上。
“百钺驅逐人是因為觸犯他們的教條,那塗蒼也是因為如此嗎?他會不會和那個煉藥大師有瓜葛?
畢竟,太湊巧了不是嗎?”
梁玺背對着胤姜,胤姜只聽他傳來冷淡的聲響,“百钺教條衆多,管束嚴苛,被驅逐的百钺人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
何況多年前,無上聖人仙逝,百钺內亂,其後裔尋求大梁支援,如今已經是大梁的屬國,新主倒是學習了不少大梁習俗,相繼更改了不少教條。
許多在以前被視為禁忌的教條,如今也不算是禁忌了,因此還有批百钺人意圖返鄉。”
胤姜聽着,思索道,“那塗蒼和那煉藥大師所犯之事,想來是仍然沒得到減免,落葉歸根,他們還是只有在大梁生活。”
“百钺可沒有落葉歸根的說法,他們是群居制,若是他所在的族群因他的叛逃而被牽連,那他也沒有回去的必要了。
百钺處罰很嚴,只怕塗蒼他們雖活着,但是他們族群的人,都已經死完了。既然沒有牽絆的人,那百钺又有什麽值得記挂的呢?”
胤姜察覺梁玺話中用詞不當,“叛逃?不是驅逐嗎?那些被驅逐的人可以回去,難道被驅逐的人的族群也會被牽連至死嗎?”
胤姜沒聽到梁玺回答,上前欲查看究竟,卻反被梁玺一把抱住,男子胸膛炙熱,她還能聽到他胸腔中強勁跳動的心跳聲。
梁玺将她箍得很緊,胤姜只聽得男子從她頭頂傳來的聲音,“因為被驅逐之人必定殘缺,而且臉上會刺滿黑紋,以示懲罰。
只有叛逃之人,才會與常人無異。我并未聽聞黑崖寨大當家面有黑紋,若真是如此明顯的特征,只怕根本藏不住。
而且大梁人素來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黑崖寨之人也不會接受一個如此迥異的異族的領導。”
胤姜略有掙紮,梁玺将她松開了,胤姜開玩笑道,“你突然抱我,怎麽,是克制不住對我的喜歡了嗎?”
沒想到梁玺還真看着她,認真的回答道,“是,我喜歡你,所以,我才需要更慎重。”
胤姜直直望進男子眼中,她之前說過,梁玺生得一雙含情目,他看着你時,眼中全是你的模樣,會引人不自覺深陷進去。
胤姜不知為何有些緊張,故作潇灑問道,“慎重什麽?莫不是我二嫁之身,你覺得我配不上你?又擔心你家人不同意?也擔心世人冷言冷語?”
梁玺搖頭,此時二人已經回到方才遇見貍貓之處,梁玺正欲往回走,二人相持而立,胤姜見梁玺不發話,心中咯噔一聲,卻想自己竟是說中了?
不對啊,胤姜,你從未想過要和他長長久久,為何要在意這些?只有談婚論嫁,才需要在意這些東西。
他一個官門中人,再怎麽頭腦昏聩,也不會娶土匪為妻。
而她的身份一旦暴露于他眼前,只怕立即就會反目成仇。
胤姜想着,面上帶起一個自嘲的微笑。
梁玺見狀,用手拂去胤姜發絲上沾染着的些許灰塵,鄭重說道,
“我之身世複雜,族人也不同尋常人家那般親密,一直以來,我之所想都是要娶一個聰慧且門當戶對的女子,唯此,才能與他們斡旋。
這樣的人選是有的,在我還未來兖州之前,我和她也見過幾面,不過我因着生意之故,并未定下。”
我沒想過會遇到你。
“雪兒,我不曾對你有過半分嫌棄,也不擔心他們不同意。我擔心的是你,你無法在這樣的家裏生活。
你一向是有主意的,我并不擔心你應對不了他們,我只是擔心,久而久之,你厭惡這樣的算計,連帶着厭惡把你帶入這樣算計的我。”
在梁玺眼中,胤姜不是個心狠如鐵的人,她的愛恨亦很分明,她不會對無辜之人下手,甚至還有許多憐憫,她對敵人下手狠辣,卻不會過多折磨,她一向很幹脆。
她會因為鐘伯之死而內疚,也會放過天真的徐喬。
他幾乎都快相信了,她是賀含章的女兒,可是他又清楚的知道,她不會是。
徐喬想對賀含章下毒,彼時的她不知自己身世,放過徐喬尚且可以說是心軟之故,但是她已經是賀懷雪了,徐喬也成了她親弟弟賀頌的愛妾,
她們二人有如此前塵,可是卻看起來十分親密,哪怕徐喬曾經對自己的生父下過毒,哪怕徐喬接近她的弟弟是有所圖謀,
依照他對她了解,她不會什麽都不做,可是她的确什麽都不做。
賀頌和賀禮因着入學名額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徐喬首先求助的人竟然是她?
這說明了什麽,說明她與徐喬至少在目标上是一致的,至少她們兩個不是敵人。
說明,她再一次騙了他。
他清醒過來,從她在賀宅為他精心編織的謊言中。
他開始冷靜地回想與她接觸的種種,最令他懷疑的就是那次在山上遇到她,
她說她出現是為尋找在山中假死藏匿的丈夫,可是那一段山路漫長,她一個女子,卻竟然敢獨自前行?
商白打聽來的消息上說道,養在餘家的餘瑤是個正兒八經的閨秀,餘家世代習醫,因此餘瑤精通醫術不奇怪,
餘瑤稍微出格的事情,就是會常替窮苦人家義診,但她也是帷帽遮面。
只有嫁給田寧的餘瑤,行事與眼前這個叫賀懷雪的女子有幾分相似。
他派去打聽的人,傳回來的畫像,也是餘瑤出嫁後的畫像,也正是眼前這人。
他懷疑,餘瑤,或者說賀懷雪,從出嫁以後,內裏就已經換了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