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就知道這位外交官是擅長逞能的。
莊捷微微側臉,餘光始終放在外交官的身上。
迎接整個使團的大巴車很大,所有人從前開始坐,到後三排幾乎全是空着的,得益于此,最後上車的柯青裁随便坐後排的一個空座,前面的人幾乎完全注意不到他。
他也能放松些。
柯青裁選了個後面一個離大家最遠的位置,只有莊捷也走過來,坐在了跟他同排隔着過道的另外一邊。
柯青裁已經力竭,無暇再裝了,反正該不該看到的莊捷都已經看了,沒什麽所謂了。
于是莊捷便能清楚的看到這人從坐下之後,先是低頭忍耐了一會兒,忍耐不住後将頭仰起來死死靠在了椅背上。
這時候他已經咬住了下唇,伸長脖頸露出清晰的喉結和下颌,耳後留下冷汗,單薄的一把腰貼在椅背裏,沒什麽厚度。
再過一會兒,柯青裁已經半昏睡過去,泛紅的眼皮沉沉的墜着,手也從大腿上無力的滑下來,指尖透着不正常的白。
莊捷心中暗罵一句,伸長手臂,隔着過道攥了一把他的手,只摸到冰似的手指和手心的一把冷汗。
不是手涼那麽簡單,莊捷在戰場上見過太多人體的極端狀态,他果斷又伸手貼了下外交官的臉頰。
果然,開始失溫了。
這時候不能睡過去,除非他想待會兒當着所有人的面毫無意識的被擡下車。
柯青裁正昏昏沉沉,就聽自己一側傳來莊捷低沉冰冷的嗓音,帶着嘲諷。
“很快退燒——意思是直接涼了是嗎。”
柯青裁已經失去了起碼一半的意識,被他驚醒用了幾秒鐘才聽明白他說了什麽,輕輕甩了下腦袋醒神,低聲解釋道:“這是……正常症狀。”
信息素失序症是比信息素紊亂更罕見的疾病,像是紊亂的plus版,失序症發作時所産生的症狀通常更加極端。
柯青裁的表現就是會體溫驟然升高,也可能會驟然降低到人體不會有的低溫。
也會造成腎上腺素過度分泌,血壓跟心跳極速攀升或降低。
而且可能是腺體問題,他的信息素活躍水平始終處于低值,得病後他沒再發情過。
幸好信息素失序症并不會經常發作,要不是今天太過混亂,本不至于到他難以收場的程度。
怕被人聽到,柯青裁忌諱着沒說明,不過莊捷顯然聽得懂。
聽得懂不代表贊成。
莊捷很短的用氣音發出了聲冷嗤,“極溫狀态會造成身體機能損傷,你把這當成正常症狀?”
柯青裁苦笑了下,只能說目前為止他的身體還沒有發現明顯損傷,但他此時不會再激怒少校了,挑了好的說,“不要緊,這種失溫也會很快過去的。”
說着把不受控制開始抖的指尖藏好,握起來攥成拳。
他竟然還安慰起人來。
莊捷那雙深黑的眸子掃了他一眼,裏面有些什麽沉重的東西,然後不再理他了。
這人顯然已經對他無語,柯青裁松了口氣,不過很快他發現沒人說話了也不是什麽好事。
注意力無法分散了,失溫的痛苦讓他有些難捱。
車裏空調打得很大,這對扔了西服只穿件薄薄襯衫的人來說竟成了一種折磨,可行李不在車上,柯青裁連再找件外套也做不到,只能捱着。
很快已經不止是指尖的輕顫,連肩也跟着細細的抖,他咬緊牙,但還是快控制不住了。
有什麽……有什麽能緩解的東西。
最後,柯青裁只能用顫抖的手指從褲兜裏摸出根煙來,抵在鼻下死死的嗅。
無法顧及少校是否會從中産生什麽聯想了,他只能讓自己動作盡量光明正大些,別自己都顯得心虛。
好在少校完全沒想歪,見了他的動作只是道:“煙瘾這麽大?”
語調帶了些驚奇,不過沒什麽好意,話外無非是他都這副要死不活的快昏過去的狀态了,竟然還惦記着這口煙。
不過柯青裁是松了口氣的,只管放心聞煙,但心放了還沒一半,就聽到那人用不緊不慢的強調說出的後半句。
“不如來聞我。”
柯青裁驟然嗆了下,蒼白的耳垂飛起薄紅,驚異的擡起了微濕的眼睛。
現今人們文明程度越來越高,信息素的味道越來越被視為一種私mi,alpha用信息素挑豆omega是出格過分的行為,同樣,跟異性開信息素的玩笑也很失禮。
柯青裁沒想到少校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然而下一刻,黑色的東西迎頭批過來,沉甸甸的落在柯青裁身上。
幹幹淨淨的,不嗆人的煙草氣味。
柯青裁從少校的軍服中鑽出個腦袋,下一刻就把手伸出來,把衣服扶好了不讓它滑落下去。
觸手的面料質感很好,厚實硬挺,應該是微涼的手感,但因着少校的體溫讓人十分舒适。
信息素抑制貼的效果良好,他們距離不遠也從沒聞到一點彼此信息素的味道,但是貼身的衣服不可避免的沾上了味道。
有這件厚厚的外套蓋着,很暖和,柯青裁一下覺得自己脫離了瀕死的狀态。
年輕的軍人矜貴的交疊起長腿,“alpha的信息素對omega可能會産生一些安撫作用,或許有用。”
柯青裁沉默着,怕冷似的把鼻子也縮在了外套底下,只露出一雙眼睛,其實鼻子埋在軍服的領口,貪婪的猛深吸少校的味道。
并在心裏糾正道:不是alpha對omega,是你的信息素能安撫我。
最後柯青裁還是蜷縮在alpha的外套裏,沉沉的睡着了。
車開了将近兩個小時才把他們送到大使館,行程很長,大家都坐得腰酸背痛了,但柯青裁得益于昂長的車程,懷抱着少校的味道,好好的睡了一覺。
這真實存在的味道和被緊密包裹的類似懷抱的感覺甚至讓他做了個美夢。
現在柯青裁不覺得這一天糟糕了,他重新定義,覺得自己今天接受了一種恩賜。
下車的時候柯青裁已經好多了,失序症的極端狀态消失,就只剩下一些不值一提的疲憊。
他腿軟的踉跄了下,接着就扶着椅背起了身,即便心中不舍,還是很坦然的擡手拿下外套去還給身旁的男人。
但卻被一只大手按住,莊捷沉聲道:“穿着。”
說完他就先一步擡腿朝車下走去。
“……”
柯青裁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下,有些留戀這個味道,于是自顧自的想現在貿然脫了外套下車,可能真的會感冒。
便裹着那件明顯大了不少的軍服下了車。
一群人下了車,在大使館寬敞又綠意盎然的門前草坪上伸胳膊伸腿蹦蹦跳跳,然後就看到了最後一個下車的柯青裁站在少校身後。
被屬于少校的那件軍服完全裹起來。
一陣沉默。
柯青裁在此刻也難得顯出一些病後的木讷。
“……”
“……”
接着,草坪上那群年輕人氣氛開始奇怪起來,彼此小聲蛐蛐着什麽,柯青裁注意到當中那兩個年輕小姑娘的腦袋頂上冒出了一串小紅心。
這時候莊捷已經擡起腿朝大使館的門走去。
領航星駐j星大使館。
門口豎立着領航星、j星和和平象征三面旗幟。
使館是新建造的獨立的樓,不高卻占地很廣,畢竟j星這個小地方土地并不值錢,可以肆意揮霍。
來之前柯青裁已經見過圖紙,但進了使館還是驚異于此地建造的舒适程度。
參觀了辦公區和餐廳,又分了宿舍,每個人都帶着行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休整。
柯青裁最為使館老大,他的房間肯定不錯,寬敞的雙間,獨立衛浴甚至還有個小陽臺。
他現在沒精力收拾行裝,倒是第一時間把電話打給了孩子。
“麥麥。”
通訊器裏出現了一個小孩子的臉,很白,臉蛋圓圓的,眼睛跟睫毛清晰漂亮的像開了特效。
“爸爸!”孩子剛睡醒午覺,還在床上賴着不起,兩只短粗的小胳膊抱着他的一件貼身家居服。
“爸爸給你看我的新屋子。”
“真漂亮,很好……不是特別好,不能讓麥麥也住。”
這孩子雖然長得漂亮,卻是個有脾氣的,小眉頭一擰,能窺見未來氣勢。
柯青裁知道孩子雖然看起來像發脾氣了,但其實是委屈的。
他才三歲半,還是單親家庭,粘爸爸粘的厲害,讓他跟爸爸一下子相隔異星,連柯青裁都心疼的沒辦法。
柯青裁其實是想把孩子接過來的,但帶孩子工作這事着實不好看,而且目前局勢不明朗,就算真要接麥麥過來也不是現在。
柯青裁沒法承諾什麽,只好哄着孩子岔開話題。
“麥麥知道爸爸今天得到什麽好東西了?爸爸今天聞到了最喜歡的煙味。”提起這個,柯青裁的臉上不自覺露出了溫柔的笑。
“麥麥也要!”
孩子一下子興奮的尖叫起來。
可能是父子朝夕相處的影響,也可能是麥麥的天性如此,他跟柯青裁有個共同的愛好,收集煙草。
雖然當初懷着他的時候他從來沒接觸過父親真正的信息素,一直靠着醫院開的替代信息素穩定劑過來,沒出過什麽異常。
但他卻從小表現出對煙味的喜愛。
父子倆幾乎聞遍了市面上所有知名的香煙,大大小小的牌子都能在他們家裏找到,柯青裁出差也會去尋找當地特色的煙草帶回家。
孩子一句話,柯青裁起碼喪失了一半的理智,心裏開始忍不住盤算着不着痕跡偷到一點少校信息素的辦法。
他用過的紙杯、他的毛巾、甚至擦過汗液的紙巾。
最後,柯青裁偷偷決定,等将來所有工作人員體檢的那天,可能的話利用職權留下檢驗後的信息素提取液樣本。
把莊捷的那一滴做成香水給他的孩子。
麥麥已經興奮起來,小嘴不停的叭叭,“是比莫裏更好聞的味道嗎?嗯……像亭習嗎?還是像那本尼?”
孩子一連串念了一堆他平時喜歡聞的牌子,而莊捷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房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