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游說

第084章 游說

王姮姬腳步一滞, 堪堪回過頭來,瞥向司馬淮手中那份藥方。

——文硯之生前寫下的,情蠱的最終解方。

司馬淮見她終于回頭, 松了口氣, 借着她一剎猶疑解釋道:“當初文卿預感時日無多,将藥方謄寫兩份,留在你和朕手裏各一份以備不測。你的那份早就被銷毀了, 朕的卻一直珍藏着。”

這是真相,字字屬實。

王姮姬聽在耳中, 寒如鐵石的心防裂開一個縫兒, 原來, 這才是郎靈寂真正想要的東西,派她入宮的真正目的。

按照約定,她應該從司馬淮手中騙走這張藥方,回去銷毀掉——這是她和郎靈寂之間一個忠誠度的試煉, 雙方誠意的體現。

司馬淮将藥方放在桌案上,懇然道:“你要看看嗎?他生前嘔心瀝血為你研制的。”

王姮姬遲鈍地走上前去, 皙白的手指輕顫着打開那方子。前面幾味藥很熟悉, 确實是解蠱的,當初她和文硯之共同在王家藏書閣日日夜夜研制的。

後面又密密麻麻添加了許多新藥的用法,注解詳細,是文硯之後來被困在皇宮時又耗盡心力補充寫下的。

她情感蜂擁而至, 理智在寸寸燃燒, 太陽穴“嗡”的一聲。

半晌, 神色複雜, 空洞洞感慨,“陛下……竟還有這東西。”

司馬淮道:“朕本來想通過封賞給你, 奈何人多眼雜,朕不敢草率,便一直貼身縫在衣袖中。今日煞費苦心與你單獨相見,将藥方親手交予你。”

王姮姬不辨情緒,“謝陛下。”

欲将藥方拿走,司馬淮卻用手扯住了藥方,道:“等等。”

王姮姬一怔。司馬淮意味不明,那锱铢必較的神色和市場商人一無二致。

“藥方給你,但朕有一個小小條件,作為這兩年幫你保管藥方的報酬。朕希望在你成功解蠱後,與郎靈寂和離,斷除與郎靈寂的合作……”

這話似觸及了某種禁忌。

王姮姬徑直打斷:“我不會和離。”

司馬淮一噎,沒想到她拒絕得這麽幹脆,怔怔問,“為什麽?”

為什麽,王姮姬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習慣了被壓迫和剝削,自從既白無辜慘死後,她的整個人陷入一種麻木僵硬的狀态中,擯棄了自身感情。

和離根本沒有用。她認清了。

琅琊王氏樹大招風,一直是旁人眼中釘肉中刺,皇室在想盡辦法除之。

王氏的興盛需要那人的一臂之力,那人一直做得很好,為琅琊王氏帶來了勝利與榮光,是王家的庇護傘。

抛開私人恩怨不提,某種意義上郎靈寂确實是她可靠的娘家人。

王姮姬道:“沒有為什麽。”

司馬淮憐憫視她,道:“王姮姬,你在自欺欺人知道嗎?你畫地為囚,故步自封,騙自己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平安無事,有希望也願不去嘗試。殊不知,你越退縮越助長敵人的氣焰。”

王姮姬安之若素,對司馬淮的話充耳不聞。反抗是要付出代價的,一旦失敗後果極為可怕。

她還有要守護的人,馮嬷嬷,桃枝,二哥,琅琊王氏……她賠不起。

而且,她為什麽要反抗自己的家族呢?

司馬淮勸她和離,完全從個人獨立自由的角度以偏概全,而不提她家族利益半分,說白了司馬淮為他自己的利益。

“什麽希望不希望的,跟誰虐待我似的。”

她神色沉凝,扯唇笑了下,“我現在的生活很好,沒必要節外生枝,陛下把話說嚴重了。”

“那蠱毒呢?”

司馬淮肅然改容,指責道,“你犧牲掉自己為了博取所謂的家族榮耀,你看看現在形銷骨立的樣子,任由蠱毒摧殘身體,你自己不難受嗎?”

王姮姬淡着幾無情緒,連藥方都丢下了:“他會照顧我。他會給我吃解藥。他不會讓我痛。”

司馬淮眸光驀地寒厲,狠狠拍了下腿,被她這連着三個“他”氣得大怒,額筋凸起,表面的沉靜寸寸撕裂。

“他!”

司馬淮咬字慢而重,“王姮姬,朕真想打醒你!你完全被操縱了心智,失去靈魂,成為只會依賴旁人的傀儡了!”

常說她和他是傀儡,一個是門閥的傀儡一個是皇室的傀儡,實則活生生的人誰是泥塑木偶,誰不想争取主動權呢?

她與他、文硯之當初在竹林首次相會時,何等的意氣風發,朝氣蓬勃,指點江山?即便承受着蠱毒的痛楚,她那時也從未屈服,幹勁十足地與郎靈寂和離。

而她現在的樣子活生生蛻化成一個被磨平棱角的深閨婦人,死氣沉沉,趨炎附勢,計較利益,毫無半點豪門貴女的尊嚴和傲氣,完全堕落了。

王姮姬斜睨向暴怒的司馬淮,無動于衷,“那又怎樣。”

她讨厭別人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她。

司馬淮急忿悲痛,她智昏可笑:“你真懦弱,你連試都不肯試,擔心失敗!”

王姮姬承認她擔心失敗。

這是一個陷阱,她不能鑽進圈套。解法在眼前,她卻要保持心如止水。

司馬淮手裏有情蠱的解方,那人會不知道嗎?……那人必定知道,就是那人讓她入宮的,如果她動心就真完了。

她現在安安心心待在殼子裏,家族的榮耀會有,錦衣玉食會有,周圍人的平安會有,一切都歲月靜好。

“陛下不必再勸我。”

時間流逝得飛快,轉眼間三個時辰快要消耗殆盡了,日頭墜墜。

黃昏的陰影漸漸籠罩在這座古老的皇城上,屋頂的五脊六獸變得昏暗模糊。

冊封禮到了尾聲,即将結束。

王姮姬朝司馬淮矮了矮身,禮數得當,匆忙道:“多謝陛下,臣婦該告辭了。”

司馬淮瞧她窈窕的身影再度消失在自己面前,回到那座深不見底的大宅去,回到那人身畔,眸中流露深深赤紅的鸷意。

他難以抑制地粗重喘息,欲與情一瞬間潮湧上頭,只幻想着扭她過來,兇殘覆住她的唇舌,實現夢中的呓想。

“你等等,朕可以無條件給你!”

司馬淮用今日最大的音量在後面叫道,以帝王之尊追上前去,将文硯之留的情蠱解方強行塞到她手中,

“這是文硯之留給你的東西,無論你和不和離都拿着!”

王姮姬略略怔忡,紙質的摩擦感硌在掌心,重似千斤。

司馬淮千不舍萬不舍與她分開,卑微又熱切,叮囑道:“和離的事你莫那麽膽怯,朕時刻等着你。”

別人救不了她,他是皇帝未必救不了她,只要她肯努力。

她活得這麽累,這麽苦,應該考慮考慮另一種活法,舍棄郎靈寂,舍棄王氏。

——跟他。

……

暮色沉沉,晚風溫溫。若有若無的紫氣籠罩在皇城之上,晚霞萬道紅光,刺得人眼睛睜不開。

王姮姬一身吉服在內侍的引導下從皇宮走出來,王芬姬與王清姬則留在宮中,今後為貴妃朝夕侍奉陛下。

時辰比預定的還早了一刻。

王戢如約在宮外等着她,見面簡單寒暄兩句。本來平安無事,皇帝并非瘋子,豈會衆目睽睽下扣留王家家主。

“九妹一切順利?”

王姮姬點點頭,令她驚訝的是郎靈寂也來了。

中書省作為皇帝的秘書部分,核心門戶設置在皇宮,中書省天然比其他部門多了一項可自由進出皇宮的權力。

郎靈寂微染霜色,神清骨峻,晚風中雙袖輕輕鼓蕩,身後的影子又深又黑。

王姮姬抿了抿唇,慢吞吞走到他面前。

他柔聲問:“怎麽樣?”

王姮姬垂首,眸色不着痕跡稍閃,道:“嗯,沒怎麽樣。”

藥方貼身而藏,生硬地硌在肌膚上,有些難受,時時刻刻刺激着人的神經,只要他攬一攬她的腰便會察覺。

他一怔,“什麽都沒探出來?”

王姮姬張唇,嗓子啞了啞,欲言又止。藥方就在手裏,她卻猶豫着舍不得交出去。良久,只道:“沒什麽。”

郎靈寂瞥了她一眼,目光深邃渺遠,“真的嗎?”

王姮姬頂着重重壓力,掐着手指,艱難地從齒隙間蹦出單個字,“是。”

他語氣沉下了,“那是我多疑了。”

王姮姬小心翼翼道:“無妨,謹慎點也好。”

郎靈寂沒再回應,像往常那樣伸手攬了她的腰,一道坐馬車回府。

王姮姬身體僵直地跟随他的腳步,冷汗快從額角流下來了,連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放輕,戰戰兢兢。

剛才那句話緊張之下說錯了,她平日裏針鋒相對怼他,怎麽今日這般做賊心虛,故意讨好說“謹慎點也好”?

登上馬車,她與郎靈寂并肩而坐,以為郎靈寂會對嚴加盤問,他卻這麽輕飄飄放過了,仿佛整件事沒發生。

平靜的湖面下湧動着暗流洶湧。

王姮姬難以承受這種氛圍,他那麽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定然猜到了什麽。

腰間私藏的硬..物愈加膈應,幾度想主動交出去,換一個心安理得。

司馬淮的游說沒對她産生任何影響,她此刻神志清晰,情蠱安眠于內心,任何決定都是出于她本身的。

她拖延着,沒有輕易交出藥方。

郎靈寂雙腿交疊着手支下巴,遙遙望向窗外,一股靜峙的氣場,渾身充斥着冰冷與疏離,仿佛精神潔癖生人勿進。

王姮姬注意到他離她很遠,兩人并肩坐在馬車中,中間還隔着一人的距離。

平日他慣來貼她很近,唠家常地問東問西,今日安靜得像入了定。

王姮姬彷徨在心中蠕動,嘗試着主動搭話,“皇宮,我遇見了張貴妃。”

“張貴妃邀請我去宮裏坐坐,我惦記着時辰便拒絕了,其實她應該沒有惡意。”

等了等,見對方仍然沉默無話,道:“你說我該拒絕她嗎?”

郎靈寂凍結着,透着一股微妙的距離感:“你自己決定。”

王姮姬滋味莫名,明明她長期被裝在套子裏,不喜他的靠近,束縛驟然解開了,她反倒手足無措。

“你覺得呢?給我點建議吧。”

如果他實打實逼問她定然将私藏的藥方交出去了,可他不理不睬,無聲的拷打,使她進退維谷猶如做賊。

郎靈寂沒給任何建議。

王姮姬死死咬着舌尖,後悔最初沒有坦誠相告。

她猶豫着摸向腰間的藥方,鬼使神差,“其實,宮裏的景色還不錯。”

對方當然不會回應她這些廢話。

她帶着深重和惶悚,扯住他的袖口,終于準備說實話,“郎靈寂,其實我……”

這時,馬車停下,王宅到了。

郎靈寂冷淡拂開她的手,徑直下了馬車,留給她一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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