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冷落

第085章 冷落

這是郎靈 寂第一次撂臉色。

以前他不滿會直接點出來, 把事情當面交涉清楚。這次卻一言不發,話留了半截擱在這兒,獨自走了。

也是, 明明皇帝藏着心思, 藥方暴露出來了,釣魚計劃完美成功,每一步設計得嚴絲合縫, 她卻硬說沒有,騙傻子呢?

他連戳破都懶得了。

王姮姬獨自一人被抛在涼飕飕的夜風中, 暮色黑魆魆, 冷月窺人。

頓了頓, 攏着鬥篷悄聲下馬車。

桃枝和馮嬷嬷姍姍出來迎接,左顧右盼,疑惑道:“姑爺呢?姑爺擔心您在宮裏受欺負,午後便告了假早早去宮裏接您, 您怎麽沒和姑爺一道回來?”

王姮姬被夜風吹得有些哆嗦,無話可說, 如獨身置于僻遠的無人之境。

桃枝還欲再問, 馮嬷嬷察覺到了情勢有異,連忙攔住桃枝,搖了搖頭,小姐和姑爺怕是又發生了變故。

“小姐, 老奴在卧房燒好了熱水, 您勞累一天, 快快回去更衣吧。”

說罷, 馮嬷嬷在身後幫王姮姬拖着厚重的吉服,桃枝前面打着燈籠。

王姮姬回到閨房, 房中靜靜燃着蠟燭,一塵不染,并無郎靈寂的身影。

透過菱窗望向鵝頸長廊盡頭的書房,亦滅着燈蠟空無一人,唯餘明月團團高樹影。

他沒回來。

王姮姬漸冷了心,指骨抵額狠狠揉着,後悔不甘五味雜陳,有種深重不祥的預感,藥方之事定然已被他察覺。

窗外露冷風高,松柏的枝葉被吹得哐啷亂響剮蹭,月色懾人,秋潮夜至。

馮嬷嬷放好熱水,幫她摘掉衣飾绶帶的束縛,松解了發髻。

王姮姬沉沉浸入浴盆之中,任熱水淹沒脖頸,蒸騰的霧氣模糊雙目。疲勞的身骨雖舒展開了,心境沒半分纾解。

她違背了“契約精神”,背叛了他們的約定,這場忠誠度的試煉失敗了。面對司馬淮的誘惑,她動搖了,所以他會生氣,棄了她而去。

印象中他沒有真正生氣過幾次,很多時候她做錯了事,他也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無可無不可的樣子,斯斯文文中帶着玩弄,利用她的理虧談條件。

這次卻非同尋常。

正确的做法是她一出宮門就對他坦誠相告,交出藥方,明說司馬淮的觊觎之心,像燒掉她從前那張藥方一樣燒掉司馬淮的這張,對他表達合作的誠意。

可她偏偏沒這麽做。

王姮姬深重吐口濁氣。

半晌從浴盆中出來,她将藏在衣衫中的情蠱解方拿出來,細細偷看。

藥方的字跡實在太密太小,有些還帶着插圖,精細描畫着草木的确切形貌,昏黃燈蠟的映照下略顯重影。

文硯之留在司馬淮手中這份藥方,比留給她的更全面、細致,解法更深入,效力應該比以往史無前例的好。

全部背下來不太現實,即便背得下來文字,也記不住各類草木的模樣。

謄抄下來倒是可以,但耗費人力極大,需要三五天專心致志的功夫。

如果按藥方上的劑量服用草藥,她真的能解開情蠱之毒,與他和離嗎?

王姮姬籠罩一層濃濃的愁。

室內一點點窸窣聲響都能撬動她的神經,生怕郎靈寂從身後出現。

她身邊值得信賴的可用之人只有馮嬷嬷和桃枝,另外的桃幹、桃葉幾個年紀尚小,沒讀過書,看不懂藥方。

但她不敢用馮嬷嬷和桃枝,無論是謄抄、注解,或是幫忙抓藥。

既白已死了,她怕事情一旦敗露,馮嬷嬷等人會遭遇和既白同樣的慘禍,那人下手根本不容情。

思來想去,她唯有自己承擔這件事。

王姮姬将厚厚一沓藥方藏回了貼身的小衣口袋中,又穿裹層層寝衣。

這樣的話,即便那人夜半回來,她也可以用厚厚的衣襟遮擋住藥方。他的潔癖很厲害,定然不會去翻她脫下來衣裳。

王姮姬懷着忐忑上榻休息。

朝裏側着身子,精神一直保持着高度緊張,等待着夜半有人過來。

但直到她扛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去,身畔沒有任何人過來。

他似乎真消失了。

……

翌日,王姮姬精神猶恍惚,睡眠很差,一夜幾乎沒怎麽睡。

起床,更衣梳妝,用過早膳。

她在警惕與膽怯中勞累地惦記着昨日的事,處于心緒游離的狀态中。

詢問二哥房裏的淩霄,淩霄說今日中書監不在府中,應該朝中有事。

王姮姬淡淡哦了聲,強行鎮定內心。她有些怕,後悔,精神壓力遠比肉..體更甚,頭頂似有一把隐形的屠刀懸而未決,不知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他會遷怒于旁人嗎?

……怪她意志薄弱,本該遵守約定,卻存在着那一縷該死的希望,幻想可以解開情蠱獲得自由。

王姮姬眼眶微燙,凝結些微水意。

秋意蕭瑟,長風浩蕩,湖水鋪滿墨綠色的浮萍,枯黃的花草在寒冷的霜色中慘淡飄搖,陽光半死不活地照着。

她無枝可依,想到了二哥,往二哥院子去。荊州大勝後,王戢有數月時光不用在軍中,專門在家陪伴襄城公主生産。

院中,襄城公主也在,夫妻倆正于明亮的軒窗下竊竊細語。公主堆着笑意在王戢耳畔說什麽,王戢憋着氣臉色微紅。

驟聞王姮姬,王戢當即恢複正色,詫異道:“九妹?你怎麽來了?族中有事?”

畢竟王姮姬現在是家主,每每找他皆商議公事。兄妹倆從前親密無間,自從王姮姬當了家主後便疏離了許多。

王姮姬下意識搖搖頭,本到嘴邊的話哽在喉中,略顯幾分局促和尴尬。

“沒,沒事。”

襄城公主打趣道:“九妹想二哥了。”

王戢白眼一嗔,“嘿,還不是你整日纏着我,弄得我無法陪伴九妹。”

襄城公主俏臉繃緊,抱臂哼了聲,“大言不慚,真把自己當香饽饽了。”

王戢手中的一顆水晶葡萄喂給她,“吃東西堵住你的嘴吧,別犯小性……”

夫妻二人自然流露的熟絡感掩飾不住,盈盈眼波,心心相印皆是彼此,暧昧的氣氛充溢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王姮姬見此,默默離開。

她來找二哥作甚呢?二哥又無法幫她。況且二哥自始至終都不相信情蠱的存在,認為解蠱是無稽之談。

如今王氏正當用郎靈寂的時候,冒然說出這回事,二哥會很為難。

偌大的王氏,她沒有人可以依賴。

走到院落中,臨風清幽。

王潇在廊庑下挑逗一個婢女,嘻嘻哈哈,年幼稚氣的王勵的湖邊誦讀詩書,下人們來來往往各司其職,灑掃、澆園。

一切看起來平靜無瀾。

王姮姬被氛圍所染,坐在鵝頸長廊邊清風拂面,內心逐漸安定下來。

她撚着藥方,在風中模仿着吞咽的動作,幻想自己有朝一日真服下了情蠱的解藥,獲得完完全全的自由。

那日臨走前,司馬淮對她說“你不用灰心,逃到哪兒都被琅琊王氏追到的,那是平民,而朕是皇帝”。

司馬淮認為他有能力護她逃出那座五指山。既然他和她同樣是傀儡,何不站在同一戰線,互相勉勵呢?

……司馬淮這話說錯了。

琅琊王氏不是五指山,是生她養她的家族,她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

她跟司馬淮終究不是一路人。再憎惡郎靈寂,她跟郎靈寂也要走到一起的。

王姮姬靜了會兒心,離開哥哥們院子,到藏書閣。

老宅的這間藏書閣風雨屹立,當初文硯之入贅王家為婿時,就是在這裏面翻閱各種醫學古籍,為她研制情蠱的解藥。

角落處,文硯之曾經用的那張檀木小書桌仍靜靜擺在原處,窗子半掩半閉着,飄進一兩枚純白的桂花。

王姮姬用絹布擦了擦,坐了下來。

藏書閣值守的下人見小姐要來讀書,連忙殷勤詢問有什麽效勞的,王姮姬擺手婉拒,只想自己讀會兒書。

藏書閣空無一人的角落處,她才敢放心地将情蠱的解方攤開,對着午後溫涼的陽光沉澱下躁動的內心,慢慢看。

琳琅滿目的草藥每種皆有特定的采摘地點、培育方式,用法用量,以及與之形貌相似效用卻完全相反的植物。

王姮姬仔細讀了會兒遙感燒腦,文硯之和郎靈寂都是絕頂聰明的人,偏生她只愛騎馬寫詩,讀不來書。

這份藥方沒準不能在她手中長久存留,她盡量背誦理解它們,實在晦澀的地方用小紙條做了标記。

專注的時光過得飛快,轉眼間外面便已暮色沉沉,那棵高大的桂花樹模糊難辨了,夜色如霧藍墨墨地吞沒一切。

藏書閣中溫度逐漸随夜晚的降臨冷寒下來,黑暗書海中,唯有王姮姬桌上蠟燭燃着一簇火苗,像黑夜中漂泊的一葉孤舟,搖晃欲墜,茫茫找不到方向。

衣裳穿少了,明明午後還很暖和,深夜變得涼入骨髓,讓人禁不住打噴嚏。

王姮姬雙手交叉搓了搓手臂,長時間的伏案勞累使她腰酸背痛,體力消耗極大,晚膳沒有用,神思有些倦怠。

桌案很硬,硌得手臂疼。四面黑夜将她包圍,淹沒其中,隐隐約約中她想的竟不是如何超脫束縛,而是如何尋找束縛,尋找依靠。

束縛本身是依靠和庇護,就像一間透明的房子雖将她困住,卻也為她遮風擋雨,提供了足夠的安全感。

王姮姬獨自茕茕。

夤夜了,她還沒回去。

出來時忘記和馮嬷嬷她們交代了,怕是馮嬷嬷她們要着急。

這時,身後忽然投來一盞燈籠的光。

王姮姬直起腰,還以為是馮嬷嬷來了,卻聽郎靈寂如冰塊沉悶撞擊的嗓音,

“這麽晚不回去,是跟誰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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