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割斷

第088章 割斷

翌日, 襄城公主入宮探親,王姮姬托公主将邀信遞到宮裏去。

襄城公主疑道:“九妹有什麽事要觐見皇弟,還偷偷摸摸的?雪堂知道嗎?”

王姮姬靜靜道:“當然不能讓雪堂知道, 否則前功盡棄。公主, 我與陛下是結義好兄弟,這次與陛下有些私事相商。”

“結義……”襄城公主扶着沉重的腹部,打趣道, “你們的結義過家家罷了。”

王姮姬道:“公主與我素日裏口頭說情同姊妹,如今這忙幫是不幫?”

襄城公主猶豫, “幫你是幫你, 但背着雪堂私下給皇弟遞信, 我勸你慎重。況且皇弟深居宮中未必肯見你。”

王姮姬從袖子中掏出一柳葉形的玉石挂墜交予襄城公主,道:“這是我與陛下結義時的信物,陛下見此必定相見。”

襄城公主半信半疑接下,梳妝打扮後, 帶着信物乘油壁車往宮裏。

王姮姬遙遙望着公主背影,雖沒得到确切答複, 此事一定會成。

陛下盼着她和郎靈寂和離, 為了扳倒琅琊王氏。

而她接過了爹爹的衣缽,有責任庇護琅琊王氏,化幹戈為玉帛,使臣權與皇權長期共存。

她和陛下不是一路人, 利益沖突。

正自心涉游遐間, 脖頸處的咬痕忽傳來極癢, 除開藥膏一看, 咬痕非但沒痊愈,反而比昨日更深刻清晰了。

藥膏不是修複傷口的, 而是祛腐消肌的。昨天她被咬得本來就很重,塗了這藥,咬痕俨然烙在她脖頸。

王姮姬頓時不可思議的怒。

找到郎靈寂,郎靈寂卻神色如常,顯然故意為之。

“沒塗錯藥,”他施施然,“昨天本想在姮姮身上留個印跡,奈何你怕疼,只好咬到一半,剩下用藥膏去加深。”

他是醫毒藥一道的高手,情蠱之類的兇物尚且游刃有餘,何談小小藥膏。

他要她身體上永遠留下他的痕跡,這樣生生世世不怕把她弄丢。

“你真過分。”

王姮姬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麽個罵人詞,氣得急了,抓住他那只骨節分明富有冷感的手深深咬下去,使盡十足力氣,發洩內心積攢的怨氣。

郎靈寂長眉微蹙卻不掙紮。

良久,王姮姬方松開他的手呼呼喘氣,郎靈寂低頭欣賞着她的咬痕,若有所思:“王小姐心腸真狠。”

王姮姬目露寒光:“你自找的。今後若再算計我,下場也是這般。”

說罷怕他報複,匆匆拎裙去了。

郎靈寂獨自一人在窗棂篩下的條條陽光下瞧着手背那咬痕,淡淡深刻的柔情與憐惜,得了趣味,低眉而笑。

片刻,也給自己塗上了祛腐消肌膏。

又過兩日,王姮姬正在書房埋首公文,馮嬷嬷忽然鬼鬼祟祟地進來。見姑爺正在,馮嬷嬷臉色刷白,張口結舌。

“小姐……外面,有人找……”

郎靈寂斜斜倚在榻邊單手支頤假寐,王姮姬淡淡道:“無妨,直說吧。”

馮嬷嬷目光閃爍,瑟瑟縮縮斟酌着用詞,“小姐,陛下微服來找您了。”

誠如所料,司馬淮真的來了。

王姮姬晦暗了幾分,吩咐道:“叫守衛千萬莫要聲張,貴客得罪不得。”

馮嬷嬷領命匆匆去了,王姮姬起身理了理衣襟,之前已打好了腹稿。

郎靈寂慢條斯理:“話都會說了吧?用不用我幫你。”

王姮姬漠然:“不必。”

他道:“好。”

王姮姬一閃而逝的恨,明明那麽想逃離他,迫于家族利益,最終還是按照他設計的軌道走。她真的是傀儡,活成了最讨厭的樣子。

她孤身一人來到王宅側門樓垂脊雕刻的吻獸下,果見司馬淮一身玄衣,戴着帷幔,面色激動,不辭辛苦來見。

司馬淮身後帶着兩個大內護衛,遠遠地徘徊在遠處,若隐若現。

他浸在秋風沾了霜寒,掌中捏着她那枚玉柳枝信物,聞聲,“蘅妹。”

王姮姬站在高厚實木的門檻之後,守着門宅的最後一道防線,停住腳步,人仍在大宅內。

司馬淮欲上前被這道門檻攔住了,似橫亘着無形的屏障。

他們身份天差地別,只能隔着門檻這樣相見。門檻,就是她一個深閨婦人的最後界限,這一道門檻,那麽高那麽厚,她跨不出去,永遠在深深的內宅中。

也是今生他們能達到的最近距離。

“陛下,”她道,“多謝您來見我。”

司馬淮見她語氣疏離,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沉下唇角,“你忽然秘密尋朕,可是解開了情蠱?改變心意了?”

王姮姬在花鳥垂脊投下的沉沉陰影下,微微服身:“不是。”

“臣婦深謝陛下的藥方,認真思忖多日,還是決定不和離。臣婦願意接受父親臨終前的安排,嫁與琅琊王為妻,居于王家內宅之中。”

司馬淮額前猝然浮起清晰可見的青筋,拳頭捏得嘎吱吱作響。她定然被威脅或監控了,否則怎會這般服帖?

明明上次見面她的心動搖了。

虧他聽襄城公主說王姮姬要“秘密”見他,枉自歡喜了許久。

“朕收到你的玉柳枝立即冒風險來見你,你給朕的答案卻是這些。”

司馬淮意态蕭然,她寥寥幾句話澆滅了他一腔期望,“有了情蠱的解法,你仍不肯和離嗎?”

他甚至懷疑眼前之人不是王姮姬,王姮姬馳騁在馬背上,四處聽清談會,天生鮮活不畏強權。而眼前的女子死氣沉沉,活脫脫是個深閨頹廢的婦人。

王姮姬毫無音調起伏:“臣婦已然嫁人,陛下不該對我有情。若你我糾纏,皇室會顏面掃地的。”

司馬淮聽她兩瓣朱唇吐出“情意”二字,頓時怦然,燃了心窩,呼吸微沉滾燙,蓬勃的私欲又催生起來。

她用最溫和的語氣說最殘忍的話。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并非被情蠱操控,她就是喜歡郎靈寂,之前他對她的所有擔心統統喂了狗。

虧得岑道風要傷害她時,他一直為她說好話,堅信她是無辜的,實則王氏門閥中人一丘之貉,哪有什麽無辜?

司馬淮抑制不住陣陣悲哀,失神道:“王姮姬你變了,若文卿泉下有知,你竟認賊為夫得多心寒?”

王姮姬凝然:“死去之人便不提了,求陛下今後忘記我,另尋佳偶,與我那兩位姐姐相伴吧。”

她将話徑直挑明了,不在乎司馬淮怎麽想。她本身變成了行屍走肉,在這場漩渦裏每個人都在劫難逃。

她曾試過逃離,但一次次失敗,每次失敗都要面對灼心的懲罰,她能怎麽辦,難道一直向着深淵狂奔不成?

對不起,王氏家門裏,根本沒有高風亮節的氣節。

她根本對抗不過這世道,莫如共沉淪。她好累,想認命了,她已經是第二次活了。

既然琅琊王氏生養了她,她索性将全部奉獻給王氏,使門第千年不朽。

她為了家族嫁給郎靈寂,郎靈寂想怎樣就怎樣了。

王姮姬說罷這句,對着微服出巡的皇帝深深一躬身,随即叫人關閉大門。

司馬淮站在原地,久久沒緩過神來。

失落之後,是滔天的恨意,恨王姮姬,恨郎靈寂,恨分他君權的琅琊王氏,更恨“王與馬共天下”的政治格局。

甚至恨自己命運不濟,自他往上哪一朝哪一代有權臣擺布皇帝如此之甚者?

曹魏侵吞了漢室,司馬氏又侵吞了曹魏,如今琅琊王氏功高震主,怕是馬上要将司馬氏取而代之了。

而他,空有皇帝之尊而無皇帝之權。

司馬淮轉身從王家離開,蕭瑟的秋風裹挾着枯黃的樹葉一陣陣吹過,剮進人的骨髓裏,飄來刺骨的寒意。

得王姮姬親口拒絕,他的心徹底死了。過往那些夜晚交纏旖旎的迷夢,被這肅殺的秋風吹散,徹底清醒。

既然如此,他對王家沒有什麽好心慈手軟的了,便徹底撕破臉吧。

·

王姮姬用了一炷香的時間,與司馬淮分說明白,割斷幹淨。過程很順利,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司馬淮亦沒過分糾纏。

她回到閨房時十分疲憊,就這麽一炷香時間,滄桑得仿佛過了好幾年。

郎靈寂依舊在桌邊小憩,時間太短,他的姿勢都沒怎麽變。

博山爐中袅袅白煙飄成海上仙山的模樣,安息的氛圍,飄入鼻窦,撫慰着躁動。

“辦好了?”

王姮姬點頭。

“你叫我說的,我都說了。”

郎靈寂朝她伸手做邀請姿勢,王姮姬頓了頓,挪過去坐到他懷中,衣衫挨蹭,靜靜靠在他肩膀上。

多年相處以來他們已經很有默契了,彼此都動作不必明說便意會。

“這樣很好,”他道,“雙方各退一步。”

王姮姬怔忡道:“陛下方才情緒很激動,未必願意息事寧人,各退一步。”

郎靈寂道:“那也沒辦法,我總不能為了讨好君王把你拱手奉上。只能勸陛下熄滅對你的逾矩心思,饒恕我們。”

王姮姬埋在他懷中沒再言語了,在這片肅森的宅院高牆中,她只被他囚禁。

讓痛苦減弱的方式,唯有與他建立骨肉親情的強度,熄滅妄念,接受現實。

“你怎樣才能放過我。”

明知,威脅她的根本不是皇帝。

這是個老生常談的問題,沒有回答的必要,但她每每清醒時還是要問。

郎靈寂守護着她的孤獨,撥去她額前的碎發,“我不能放開你,姮姮。”

事到如今他們的結合已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了,代表了門閥的命運。

雖然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情蠱使他們緊密相見,勝似骨肉。

拒絕了司馬淮,便除去了橫亘在他們之間的刺。今後無論遭遇多大的風雨波折,他們對彼此都将無任何疑慮與畏懼。

還是那句話,他當然允許并支持她的自由,陪她騎馬,出入建康,一同社交……甚至承認她內心曾有過別的男人,但她人必須在他身邊,這是底線。

窗栅前,王姮姬神色蕭索,郎靈寂為吻吻她的頭,夫妻二人相互依偎着。

暮色降臨,室中景物浸入黑暗,輪廓逐漸模糊不清了。

從外表看他們只是一對平凡的夫妻,她和他卻分別代表了天下最強的兩股力量——門閥豪門與中樞重臣。

門閥與皇室共治的時代已經結束,君臣之争愈演愈烈,總要拼出個你死我活,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角落處的銅壺滴漏墜下一顆細微的水珠,靜谧得幾乎聽不見聲音;外界千裏之外一輪磅礴恢弘的碩大落日正冉冉下沉,以排山倒海的架勢将萬物染紅。

時代的大幕即将緩緩拉開。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