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平凡
第089章 平凡
秋夜, 鐮刀形的月亮在高空散發着朦胧的清輝,地面一枝枝黑色蕭條樹木枝桠随風浪動,彼此交叉亂撞着。
暗帏內, 壁燈皆熄, 又沉又寒。
郎靈寂屈膝入榻,逼近寸許。
王姮姬衣裳褪到臂彎,袒露潔白的頸相, 後縮着,眼睛無意識畏怯的神色。
他捉住她, 将她的兩只雪潤細腕縛在頭頂, 随即打開她, 強勢的施為。
王姮姬被沉重的呼吸裹挾,似有恍惚,喪失意識似地任他擺布。
秋風吹得流煙紗幔一陣陣鼓蕩,在這涼爽而不寒冷的月色裏, 寧谧,安穩, 萬籁俱寂, 蕩滌了夏日裏黏膩的燥熱之意,任何事做來都富有美感。
黑暗之中,她能依靠的唯有他,順着他的節奏, 緊緊追随着。他亦顧忌她的感受, 不溫不火, 不快不慢, 恰如春雨潤物,一場令彼此雙方都愉快的房事。
良久, 方雲銷雨霁。
王姮姬洗過之後悶悶歸卧,剛要蓋被睡下,身子複又被郎靈寂擁住。
他意猶未盡,覆了她的唇舌,細微的痛意交織,纏綿悱恻卻不容拒絕。
王姮姬低嘤唔了聲,勉強配合他,流露一些些生澀,外熱內冷。
以前二人完事後便分開,如今變了,前搖長後綴更長,正事辦完後仍要纏綿好一會兒,多數時候是他主動要求的,之後同塌而眠,并不分房就寝。
郎靈寂餍足了,才揉着她的腦袋微微笑道:“很晚了,睡吧。”
與她同衾而寝,他身上浸着絲絲縷縷寒山月氣息,同樣穿着茶白色的寝衣。
王姮姬挪了挪身子,有些不滿他強行霸占她一半的床榻。長久以來她早習慣了獨寝,驀然多個人,那麽強的存在感,讓她有種強烈的膈應感。
郎靈寂埋在她頸窩卻比她更早地入睡,勻淨的氣息,摟着她腰依賴的姿勢,哪怕她動彈一分都會把他驚醒。
王姮姬滋生一陣陣的癢意,溢出泠泠細汗,微微掀開了簾帳篷的角,試圖接觸清爽的夜間秋風,貪婪地呼吸着。
驀然想起,前世她那麽多個夜晚皆是守着明月獨自度過的,哪怕重病時,只有年邁的馮嬷嬷陪在身畔,孤獨凄清。
那時她婚後住在小王宅為主母,郎靈寂為小王宅的家主。夫妻關系淡漠如冰,他幾乎整日整日在中書省忙碌着,根本像陌生人,她活生生守寡。
往事蒼涼如煙,秋風灌進帳中,王姮姬驀然打了個寒噤,從頭涼到腳底。
身後的郎靈寂察覺,将她從床榻邊緣拽回來,塞進溫暖的被衾中。
“怎麽睡不着?”
王姮姬瞥着眼前人有些恍惚,這郎靈寂還是郎靈寂嗎,他似乎和印象中不一樣了,潔癖大大減輕了,性子也變了。
“你……”
郎靈寂覺得她在透過他看另外一個人,浮起些微不悅,懲罰似地吻着她眼角,溫聲道:“好了,別胡思亂想。”
王姮姬癢得阖上雙眼,勉強入睡。好在今生她只跟他做表面夫妻,猶如上了一劑麻痹劑,隔絕了感情上的痛苦。
翌日清晨,郎靈寂要去中書省當值,頭戴官員文士的鐵卷梁和金博山。皂色深衣,交領右衽,風神楚楚長身如鶴。
他本生得肅肅如風,一身名士衣帽,更襯将相之器,皎如玉樹含春冰。
王姮姬幫他系縛冠帻外的絲纓和腰間绶帶,道:“今日何時回來?”
他道:“可能要夤夜了。”
王姮姬心想夤夜好,她能享受一整天的清淨時光,且晚上又能獨自入眠了。
“嗯。知道了。”
郎靈寂二指擡起她的下颌,沉涼聲音猶如瓷器相撞,“怎麽,我回來得晚,你很開心?”
王姮姬一怔,此時卻萬不能說開心,矢口否認道:“你辛勤皆是為了公事,我哪裏開心不開心的。”
他道:“那你微笑什麽?”
王姮姬不動聲色地平複了心情,知他性格深沉而細膩,動不動就要上綱上線,隐晦道:“……沒有,你看錯了。”
恰好瞥見旁邊桌上已擺好了早膳,便道,轉移話頭道,“府中膳食做得精致可口,你在中書省的飯膳定然不如吧?”
郎靈寂道:“确實不如。”
王姮姬随口叫馮嬷嬷包了一份放在食匣裏,“我屋的廚子是二哥特意從臨沂請的名廚,有琅琊舊味,你帶些嘗嘗。”
郎靈寂泠泠打量微透着幾分疑惑,雖說他去中書省趕時間,但也沒說不在府中用早膳,她匆匆替他打包是幾個意思?
馮嬷嬷做事利索,已将熱騰騰的食匣遞到郎靈寂面前,殷勤道:“姑爺,我們小姐最愛吃的幾道小菜全在裏面了,您到府衙之後好好嘗嘗。”
郎靈寂半信半疑地接下食匣,後腰忽然被一雙秀軟的玉手貼住,随即綿綿的力道傳來,王姮姬已将他推出門去。
“好啦,你快些去吧,免得涼了。”
她清潤潤的眸子透着疏隔,像急于把外人趕出自己領地的小狐貍,偏生兩靥生笑,帶喜又帶怨,讓人責怪不得。
郎靈寂莫名其妙被打疊完整丢出了閨房,涼風拂拂,瞧了瞧手中食匣,以及朝中所需的笏板、奏折等物一應俱全,連折回去拿東西的借口都沒有。
房門緊閉。
他神情微微有些黯淡,聲色懶懶,隔窗戶喊道:“王姮姬,你好樣的。”
裏面那主仆二人正熱絡地用早膳,假裝沒聽見,自然不會回應。
郎靈寂拎着手中食匣,道:“好,既然你願意給我送膳,那中午也要送,以後每日都送,少了一餐找你算賬。”
說着翩然而去,也不管她是否照做。
……
中書省歷史不長,是魏文帝時期才被創立出來用以分割尚書臺權力的新機構,主要負責撰寫、頒布、修改皇帝的诏書,參與國事法令的拟定。
作為與尚書臺分庭抗禮的核心門戶,中書省府衙供應的飯膳卻和尚書臺一樣難以下咽。
天下烏鴉一般黑,公家飯走到哪裏都是管飽燙熟就行,味道營養什麽的就不用多幻想了。
中書省府衙雖坐落在皇宮,禦膳房的光是半點沒沾上,常常大白菜熬得沒魂,蘿蔔淡出天際,面條一夾就斷,湯汁混濁不堪,官員坐在飯桌前生無可戀。
什麽樣的上峰帶出什麽樣的下屬,由于中書監郎靈寂本人慣以低調行事,生活簡單,清湯寡水照單全收,別的中書郎也不好意思日日回府大魚大肉,只得跟着降低物欲,齧檗吞針地受用公家飯。
這導致中書省全是一些清削修長的郎君,反觀隔壁尚書臺,明明與中書省地位相當,人家的官員卻頻頻開小竈,一個個面色富态大腹便便,貴得流油。
這日諸中書令和五經博士照常在府衙當職,卻見素來晚到的中書監早早來了,身後小厮還提着一個精美的食匣。
衆人瞠目結舌。
中書監素來簡約謙抑,長于韬光養晦,今日竟破天荒地自行備膳了?
……看來公家飯難吃到極點了。
随即有人明察秋毫事實不止如此,中書監的食匣呈淡淡粉色,其上雕刻着各色梅花圖紋,顯然是女兒家之物。
中書監家的夫人是琅琊王氏的家主九小姐,這食匣乃是出于九小姐之手。
中書省府衙暗地裏炸開了鍋。
九小姐和中書監這般恩愛?
處于輿論漩渦中心的郎靈寂若無其事地打開食匣,見幾道小菜,但并沒有多稀罕,僅僅是邊角料——偌大的食盒裏只有一盞茶,鹹菜,白粥,茴香豆子以及幾塊杏酪,敷衍到一定程度了。
好個王姮姬主仆,聯起手來欺騙他。
他眉目一冷正要丢掉,但見幾個年輕的小五經博士探頭探腦,嗅到了杏酪的香味,被他一察覺立即縮頭躲開了。
郎靈寂頓時改變心思,轉而又食用起來,清了清嗓子,“何人在外鬼鬼祟祟?”
五經博士被吓一跳,忙出來謝罪,點頭哈腰道:“大人,您今日竟自行帶早膳了麽?瞧着食匣很是豐盛呢。”
他們家大人是琅琊王氏的女婿,琅琊王氏乃本朝第一豪門,東西上上乘。
郎靈寂輕描淡寫,阖目飲下口清茶,徐徐道:“嗯,她強硬塞的。”
衆人倒抽口涼氣,強硬塞的,若非顧忌尊卑之別真要噓一聲喝倒彩,大人這副模樣似春風拂凍土,話說得不清不楚的,是刻意炫耀他家娘子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見識過了琅琊王氏精美絕倫的早膳,衆人誰也不想回去吃公家飯。
中書監擡手托着茶盞,那只霧白骨感修長的手不知何時多了枚深深的咬痕,泛着瘀紫,宛若兩道尖細的月牙。
他坦然自若地用那只手食早膳,咬痕暴露,在衆人面前晃來晃去,無形之間透着十足的性..感和暧昧。
終于有人忍不住小心翼翼詢問:“大人的手是怎麽了,可受了傷?”
郎靈寂聞聲乜向手背,儀範清冷,微不足道:“沒辦法,得罪了夫人。”
衆人嘶了聲,又問錯了,竟是王小姐咬的,中書監今日是三句不離王小姐吶。平日他在政務上雷厲風行,可沒見過怕誰,這會兒卻拿夫人說事。
咬齒痕,這是什麽……夫妻閨閣情趣?
衆人不禁對那素未謀面的王小姐産生了無盡的聯想,一時鴉雀無聲。
郎靈寂察覺,不溫不涼地叮囑道:“你們切記不要得罪自家夫人。”
衆人面色各異,凜然像平時接受上峰命令一般,“謹遵大人教訓!”
別人家的夫人沒這麽強,像琅琊王氏的女兒這般尊貴的。
傳言王小姐對琅琊王一見鐘情,非卿不嫁,後被寒門子弟迷惑丢了清白,依舊沒能影響二人後續的感情。
王家齊大非偶,本朝第一豪門,婚姻結得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大将軍王戢尚公主,王姮姬又與他們家大人結為夫婦。
當真是神仙美眷。
郎靈寂眉間不着痕跡地閃過一絲微笑,很快被他擡盞掩蓋住了。
杏酪的香氣幽幽飄蕩在空氣中,似乎無形的鈎子勾着人鼻窦,口中溺水。
剛才有眼尖者看見中書監似要丢掉這杏酪,躍躍欲試等着接下食。郎靈寂卻慢條斯理地食完了,半絲也沒給他們留。
“大人說了,想要找自家廚子做。”
這塊卻是王家小姐單單給中書監的。
衆人只得失魂落魄地散了。
各自伏案了一上午,中午廚房依舊端上來色香味俱缺的食物,衆人無精打采地忍受,握着雙箸了無指望。
獨獨見郎靈寂巋然不動。
片刻,王小姐的午膳如約而至。
中書監午間居然也有人送膳的!
郎靈寂泰然自若,打開那食匣,慢慢享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