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交心
第0016章 不交心。
我無奈滞住腳步,站在離他一米之外看他。
“言知,”秦照庭将腳收回,“我們不分手好不好?”
語氣裏竟然帶上一絲懇求的錯覺。
但是分手?分哪門子手?我們又沒在一起過。
“我們在一起過嗎?”我嘴快,想到這一層的時候話已經說完了,“我們又沒談戀愛,是分開了,不是分手。”
秦照庭今天不太像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的他,被我屢屢堵得啞口無言。
但我也不是無理取鬧,我是占理的那方。
秦照庭:“我們以前的相處模式,和談戀愛有差別嗎?談戀愛是互相陪伴,我們不是?”
我真受不了他,“談戀愛不會在睡完一覺以後付錢,不會對另一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不會限制對方的自由與交際,也不會同時與很多個人交往腳踏很多船,”話說了一半窗戶紙也破得差不多,我不介意把它全部捅破,“也不會把現任領到白月光的面前去。”
秦照庭又閉嘴了。
一定是我說的話太有道理讓他無處可反駁。
他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垃圾,能被人縱容的時候就為所欲為釋放惡意,等到別人不搭理他的時候他才會發現自己從前有多麽荒唐。連一句為自己所作所為辯解的話都找不到。
秦照庭終于找到辯駁我的話了,他說:“我以為我只是在感情中比較強勢一點。”
“我想見你,将你叫來,不是情理之中嗎?”
情理之中……個屁。
秦照庭:“你說我腳踏好幾條船,誰跟你說的?還有白月光,你指的是安夏?”
他留了白等我回答。
是。但是我不說。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我,也不強求我答話:“安夏是我很好的朋友。”
知道知道,很好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無話不說的兩小無猜的。就差穿同一條褲衩睡同一張床的。
但那跟我有什麽關系,他秦照庭找了誰跟誰好跟誰睡覺都跟我沒有關系。
“回回神,”秦照庭伸了手,“但我和他也只是朋友而已,我們什麽都沒有。這次他回國,是為了和家裏安排的人結婚。”
他借口總是很多,從前騙我的時候就是這樣,現在我一個字都不信。
秦照庭也不管我有沒有在聽,他只專注講他自己的,“他煩得不行,所以找我給他想想辦法。”
所以這就是他們同框出現很多次的理由?好假。
秦照庭:“他的聯姻對象你應該見過,上一次我們去夏威夷,酒店門口遇見的那位。”
半年多以前去的夏威夷,我還有點印象,可酒店門口碰到的那人分明就是——
我看了秦照庭一眼。
他點頭,“安夏喜歡同性,現在國內同性結婚還不合法,可是國外可以。安夏是不婚主義,除非遇到喜歡并且合适的否則都很難動搖他,”他又喟嘆一句,“他們家為了讓他結個婚真是煞費苦心,這次貌似是勢在必得。”
秦照庭說了很多,但這些裏沒有一件事是與我有關的。
我如是說:“這些都與我無關。”
“當然有關,我在和你解釋。”秦照庭說,“我沒有同時和很多人交往,和安夏之間也始終是劃清界限的,而且自始至終都沒有想要和你分手。”
好嘛,他這話的隐藏含義不又是我在無理取鬧。
而且他又用錯了詞。
我剛要開口糾正,秦照庭搶在我前面:“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們不是分手’對不對?”
“我以為沒有簽訂那些協議,我們的關系就有能夠改變的餘地,至少在我這裏,我覺得我們并不是只有金錢上的交易。”
“可是我們開始的時候就口頭說好了啊,你不能獨自改變這段關系的實質又把責任都推給我,”我突然就有些灰心,“你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舉措告訴我,我們是在談戀愛的。”
秦照庭:“我很抱歉。”
我出神地望着窗臺上那盆藍色小花,思考它的花期能持續多久。
秦照庭忽然朝我伸出手,像是要把我擁進懷裏。
他或許覺得,他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覺得我該原諒他了,覺得這一切就算這麽過去了。
或許他還覺得,床頭吵架床尾和,再酣暢淋漓地睡一覺就可以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這就是他所謂的“談戀愛”。
可是不該是這樣的。
我無法與他一笑泯恩仇。
這一下就暴露了他的所思所想,前面他壘砌的高牆做的努力盡數白費。
相同的伎倆,這些年我不能一點長進也沒有,我不會再被他騙第二次。
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及時退開半步,與他保持一個絕不親密的距離,警告他,“你別動。”
“好好,”秦照庭默默将手臂收回去,“那我們就照着你想象中的談戀愛的模式一步一步來,再給個機會,好不好?”
“不了吧。”我毫不猶豫地拒絕道,與此同時又往後退了大半步,防止他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誤傷我。
不過倒是奇怪,今天以前他還一口一個“不同意分開”,怎麽就這麽一時半刻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竟然讓我給個機會。
又是新型騙術。
秦照庭果然沒有接話。
我猜他該要惱羞成怒了吧?畢竟我一句話就意味着他前面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費。
騙不到我,應該很生氣吧。
我擡起頭,恰好與他對視上。
他說:“沒事,我們慢慢來。”
誰要和他慢慢來。
“那你慢慢來吧。”分就是幹淨徹底的,我不喜歡拖泥帶水,“我可以走了嗎?”
他眼底閃過些不明的情緒,臉色也是晦暗不明。
我心尖微顫,直覺他又要做些我不喜歡的事。
秦照庭似乎嘆了口氣:“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他話只說了一半我就開門走了,關門聲和行李箱在地面行進的聲音徹底将他那句沒說完的話碾成碎渣。
我好不好好休息,關他什麽事。
我沒能走得太遠,很快又拉着箱回來,但不是走進秦照庭的房間,而是站定在他旁邊的那一房間門口前。
剛才我來回數了好幾次房牌號,這裏确确實實是前臺給我安排的房間。
我一定是腦子抽了風,才會戀舊物到這種程度。沒有原來的房間就住在原來房間的隔壁,虧我做得出來。
我後悔了。
秦照庭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走,我才不要和他住隔壁。
即便我還有三天就離開這裏也不要。一秒一微秒都不要。
我沒拿房卡開門,而是轉身又乘了電梯下樓,來到前臺請求工作人員幫忙更換一個房間。
前臺工作人員是個有耐心的女孩兒,服務态度也很好,聽完我的話以後也只是微微有些訝異,然後很禮貌的語氣問我:“是房間裏有什麽設施不完善嗎?”
我搪塞說:“陽臺前有一棵樹擋着光了,我不喜歡。”
一定是在秦照庭身邊待得太久,我編造謊話的本事簡直爐火純青,門都沒進就能張口胡來了。
話一出口我就覺得無理取鬧。
果然我看見她臉上表情有些僵住。她一定也在想,我是一個很挑剔的客人。
但沒辦法,如果那棵樹跟我八字犯沖的話,我也只能挑剔一點。
驚訝歸驚訝,大概她見過比我更離譜的人,後來也沒再問我,只拿出個很多格子的表記錄來記錄去。
可能那是一本《顧客奇葩需求大全》。
我翹首以盼,只等她記好了給我辦手續換房。
“言知。”身後突然有個讓人厭惡的聲音喊我。
在這裏知道我名字的只有李郵和秦照庭,李郵不會喊我全名,也不是我讨厭的人。
秦照庭不知何時也下了樓,此刻就在我背後站着。
他很自然就走到和我同一水平線的位置,“在做什麽?”
現在不是以前,我沒有義務告訴他我的動向。
我不理他,往旁邊的空地又挪了挪,在我和他之間留出一條泾渭分明的線。
“五樓還有個空房間,在電梯口旁邊,您覺得怎麽樣?”工作人員突然問我。
“可以。”我無視旁邊的秦照庭答道,語速快到“可以”二字都變得模糊。
“你要換房?”秦照庭詫異道。
“不可以嗎?”
我将房卡遞到工作臺上,指尖與冰冷的大理石相觸沒忍住抖了抖,秦照庭仿若實體的視線直直落在我手背。
我又快速地将手收回。
房卡正面朝上,卡號明晃晃地貼在右下角,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秦照庭已經越過我的手将卡拿在手裏。
從前不管我說什麽秦照庭都像聽不懂一樣,只有我迎合他喜好的份。
只有到分開了才會發現,其實我和秦照庭在一些沒用的事情上很有默契。
比如現在,我和他都注意到了那張房卡上的房號。
我手落到半空中,又欲蓋彌彰地收回。
秦照庭臉色不是很好,在将房卡握在手裏後臉上的不快更甚。
“你幹什麽?”他在妨礙我換房,這是與他無關的事,我有足夠的底氣質問他。
前臺似乎也愣住了,不明白我和他演的是哪一出。
秦照庭卻對我的質問視而不見,轉頭去跟前臺交涉:“你好,這位先生如果住不慣的話,我可以和這位先生換房。”
“我沒說我住不慣,”我不想當着不想幹的人的面和他扯這些,“你把卡還我。”
秦照庭:“你戀床,肯定住不慣,你以前就是這樣。”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我越想和他撇清關系他就越要背道而馳。
再說下去我都怕他跟人家講我是怎麽被他一步步操熟的。
我沒有把褲衩翻出來給別人看顏色的喜好。
這看上去怎麽都不會是兩個陌生人之間應有的對話,就連關系一般的人也不會這樣講話的。
前臺看我的眼神逐漸詭異,甚至偷偷在我和秦照庭之間逡巡,但在被我用眼神抓個正着後就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躲開了。
但我就是看到了,不能當做什麽都沒有。
秦照庭還捏着那張房卡,一點沒有放手的意思。
他為什麽要糾纏,我又為什麽要忍耐?
我不忍耐。
我說:“秦照庭你滾蛋。”字面意思,我想讓他滾蛋。
邊說我邊去搶那張房卡,他又仗着身高優勢把卡拿高至頭頂,我根本夠不着一點。
把我當猴耍。
我心一橫,“我要退房。”
前臺臉上終于出現一種可以解讀為慌張與不解的神色,她一定已經誤會我和秦照庭的關系,也覺得我這種客人只會徒增她工作的負擔。
秦照庭就是故意的,他做的一切都有利己目的性,做的很多事都是如此,我生病了名義上是為了照顧我,實則不過就是要把我養好了好操一些。
而現在也是為了滿足他的私心,我要換房,他不同意,要我一直都和他隔着一堵牆睡覺。
不,不對,如果我願意拖着行李箱去與他同床共枕他或許更樂意。
和我換房間繼續隔着一堵牆睡覺是他最大的退步。
再鬧下去就不好看了。我毫不懷疑他會讓不相幹且看熱鬧的前臺也知道我是被他包養的小玩意兒。
這是我的軟肋所在,不管秦照庭知不知道,他都已經拿捏住了。
抵抗不得我便開始嘗試說服我自己。
其實住在秦照庭隔壁也沒有那麽糟糕,又不是同一張床,房門也可以反鎖,他不會對我的生活造成任何影響。
最大的不好之處就是離得近了點兒……僅此而已。
終于我深吸一口氣:“不用換了。”
甩下一句話的同時一蹦而起奪過那張命中屬于我的卡就往電梯口走。
背後兩人不知是否面面相觑,覺得我的行為怪誕又跳躍。
我像一只馬戲團被人觀賞的猴子,實在沒有勇氣回頭看他們的表情。
今天民宿的電梯異常繁忙,我一共上下兩次,兩次都要等待好長時間。
等待的時間裏陰魂不散的秦照庭再次跟了上來。
我又想去走逃生通道,但真的很不巧,逃生通道被上了鎖關得嚴嚴實實,我只能灰溜溜走回電梯旁等着。
秦照庭正對着電梯門,為了離他遠點我只能縮在角落裏。
我餘光裏看得到,他眼睛就跟着我走,看我回到原位時貌似松了口氣。
今天天氣不算很好,外邊風大得像要把人吹跑,我現在所站的位置不知從哪吹起一陣無名風,凍得我直打哆嗦。
圍巾漏了風,我低頭去整理,餘光瞥見反光的瓷磚地面映着秦照庭的臉。
還有他的眼睛。
秦照庭一直都在我視野範圍內無法忽視,我一舉一動都落入他眼中,這種認知于我而言很不好。
“叮”的一聲,電梯終于下達一樓,這場異常漫長的折磨總算是要結束。
秦照庭率先走了進去。
電梯門即将關閉,我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還剩下一條過不了人的縫隙時,秦照庭伸手摁住了控門的開關。
電梯門重新大敞。
“不進來嗎?”他問我。
進個屁。
我只和他一起等電梯,又沒說要和他共同乘坐同一部電梯。
我搖頭:“我等下一趟。”
我的意圖明顯得不能再明顯,我就是不想和他一塊兒。
可他就是這麽個人,根本不會想着我怎樣。
他只想他要怎樣。
他一直摁着開門按鈕,也不說話,就繃着張臉靜靜看着我。
這麽僵持着不是辦法,電梯不是他家開的也不是我開的,這麽獨占着不是個事兒。
其他樓層還有人等着怎麽辦?
……
好吧好吧,和他多待兩分鐘也沒什麽。
我擡腳也進了電梯。
那張繃着比鬼難看的臉好像松了松。
電梯是密閉的空間,哪怕放着廣告音樂還是不可避免彌漫着奇怪的尴尬。
我說的是我在尴尬,秦照庭看起來并沒有。
曾經上過床的兩個人此刻就各自占據電梯的一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此刻我覺得我和他就像分了手還被逼共處一室的兩個人。
唯一不同是分手的人曾交過心。
我和秦照庭只交身,不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