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062章 第 62 章
元柏本就因為小皇帝突然提出微服巡視災區的想法而憂心忡忡, 只是礙于半月前那個預知夢,擔心這是天意再一次的指引才不敢像上次一樣聽過就算。
然而真讓他同意,他又無法下定決心,皇帝尚無子嗣, 朝中沒有立太子, 若藺唯在微服期間出了什麽意外, 于公于私這個結果都絕不是元柏願意看到的。
正巧這時候小皇帝口中提到的, 要帶着一起去的喻昭出現了。
若說喻昭出現之前, 元柏聽小皇帝說要帶上大将軍一起微服出巡,也只當是他不谙世事的天真發言。
畢竟在元柏一貫以來的印象中, 喻昭心裏頭對小皇帝恐怕沒多少尊重,不擁兵自重就不錯了,指望他願意暫離京都跑去災區陪小皇帝胡鬧怕是癡心妄想。
但喻昭一出現就如此熟稔地陰陽怪氣,元柏幾乎是在瞬息之間意會,小皇帝的話并非無的放矢,喻昭竟然真是小皇帝的人。
元柏沒來得及為少年帝王主動暴露給他的, 與過去不學無術截然相反的另一面而心情複雜, 就先被喻昭那混不正經的腔調給激得拍案而起。
他為人一向公正, 但從小學着君君臣臣的道理長大, 在小皇帝的事上,難免還是下意識像個不講理的師長,學生試圖幹壞事的第一反應就是先把鍋扣到同夥身上,覺得是旁人不懷好意帶壞自家孩子。
“陛下年少,大将軍也年少不知輕重嗎?怎可引誘陛下冒險與你前往災區?!若陛下有個好歹,天下動亂, 大将軍擔得起責?”
“…………”喻昭進來的時候還滿腦子邪火,誰知道才說一句, 就被這老古板劈頭蓋臉訓了一頓,簡直莫名其妙。
不過文臣武将本就關系一般,他很是不以為意,只漫不經心地在心裏頭捋了捋元柏的話。
首先,他今年才二十有四,雖不比小皇帝還差兩歲才及冠,但比元柏這老古板可是小了整整一輪,整個朝堂上,除了小皇帝就數他最年輕,怎麽就不能算年少了?
再有元柏好歹學貫古今博覽群書,罵人的時候怎的這般不講究,‘引誘’這種詞是好用在他和小皇帝身上的嗎?!
因為知道小皇帝有分桃斷袖之好,喻昭對這點格外敏感些,元柏沒這個意思,他卻愣是聽出了不同意味,還不大服氣。
光看小皇帝對元柏那熱乎勁兒,相比對他若即若離的态度,到底誰勾引誰啊,文臣果然最擅長賊喊捉賊!
而且他什麽時候引誘小皇帝跟他去……
喻昭心頭忽地一頓,終于抓住重點,擡眼怔怔看向明顯在忍笑的小皇帝。
藺唯收到他的目光,這才輕咳了兩聲,扯了扯元柏的袖擺,緩聲道:“老師,此事是朕的主意,尚未跟大将軍商量過。”
元柏聞言也是一愣,他自是以為喻昭早就是小皇帝的人,就下意識覺得喻昭不可能比他還後* 知情,先入為主了。
況且遠赴災區巡視這種事實在不像他這個學生會主動冒的險,因此自動把喻昭當成了蠱惑君上的罪魁禍首。
元柏動了動嘴,自覺理虧正要道歉,喻昭卻在小皇帝替他解釋過後,剛剛才好轉片刻的臉色反而又沉了下去。
就聽他冷笑一聲道:“也是,臣哪裏比得上元相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即使臣隔三差五出入禦書房,陛下有了想法,也還是要先巴巴地捧到元相面前挨上一頓罵,得了結果再通知臣一聲罷了!”
這話哀怨得,酸味都要飄出二裏地,元柏被說得也有些窘迫,更多還是難以置信,他就像頭一次認識喻昭一樣看着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
平日朝堂上大将軍面無表情居多,甚少有這般話多的時候,聽聞在軍中亦是積威甚重,元柏做夢都沒想到對方私下在小皇帝面前,居然是這種性子!
若不是大将軍是實打實的軍功累累,這番酸話跟佞臣争寵有何區別?尤其對象還是尚未親政的小皇帝,更是匪夷所思!
元柏猛地意識到,能讓猛虎甘願收起兇性如貍奴,他這個一直藏拙的學生,恐怕比他所能想象的極限還要不簡單。
藺唯揉了揉眉心也無奈:“朕在早朝結束後,就同時派了人去傳老師和大将軍的,只是不知大将軍和朕的人為何沒有碰上。”
當然是因為喻昭糾結要不要先向小皇帝低頭,又不願意讓人知道,所以一直在偏僻的宮道上徘徊,小太監能找到他才有鬼了。
喻昭總算沒處挑理,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在元柏對面坐下了。
元柏這才正式向他表達了歉意,喻昭還能當着小皇帝的面把人家的親近得不得了的老師罵一頓不成?只能擺擺手算了。
三人重新坐定,藺唯清了清嗓子,繼續喻昭進來前的話題:“老師,巡視災區之事,并非朕一時興起,而是夢中……”
他拿着預言夢繼續忽悠丞相,元柏這回果然再不敢等閑視之,原本還想就算這件事非做不可,也不一定得是皇帝親自去。
然而元柏又很快被小皇帝一個問題問得啞口無言——皇帝不去的話,派誰去呢?
作為丞相,元柏是必須在朝中維持朝堂運轉的,一旦有事也需要他在京都及時調派策應,只有他能壓得住。
可除了元柏之外,文官之中派誰去能保證能不被利益牽扯,将事情盡善盡美地辦好呢?天意已經給出了警示,若還不經心,辦砸了,豈非不僅百姓受損,更要獲罪于天?
若是只派武将,元柏心裏閃過喻昭這個人選,不過很快就否決了,他只知道這人在戰場上如有神助,并不知曉對方處理內政水平如何,至于喻昭手底下那些大老粗,看着就更不能托以重任了。
想了一圈最終只能承認,一直深藏不露的小皇帝竟成了去主辦此事的唯一人選。
雖然元柏也沒見過小皇帝在政務上展露天賦,但如果這麽多年陛下一直都在藏拙的話,當初自己悉心教導,傾囊相授過的東西,想必對方當時其實是聽進去了的。
不知不覺,他已經被說服,開始考慮讓小皇帝親自去一趟的可行性了。
這邊喻昭又聽了個雲裏霧裏,什麽預知夢,怎麽又是他不知道的東西?!
正想插個嘴,就見藺唯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似的,趁着元柏垂眸沉思沒注意,偏過頭沖他眨了一下眼睛,暗示意味明顯。
所以這是忽悠元柏這老古板的說辭,小皇帝希望自己別拆穿他?
喻昭說不上來自己高興什麽,但就是忽然心情大好,并聽話閉上了嘴,心下還有失偏頗地腹诽元柏怎麽笨到連這種胡話都信?
聽聞當年好歹也是遠近聞名的神童,後又成了一次登科的探花,這些年位高權重,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他兀自走神,這個話題最終在藺唯展示了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将董明易容成自己的模樣,叫元柏都分不出區別後,最後一個拒絕的理由也沒了。
元柏終于妥協,答應了小皇帝微服私訪,他幫忙在京都做掩護的事,董明是個太監,藺唯已經想得足夠周全,元柏倒也不擔心其中出什麽亂子。
預言夢在前,小皇帝展現超出他預想的能力在後,他不得不信這一回。
離京的計劃議定後,元柏先離開回了內閣,赈災一事還有一些細節需要他處理。
喻昭留了下來,藺唯看他坐着不動,好脾氣地問:“是離開前想再見尹姑娘一面?”
“不是。”喻昭被他這麽一問,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
其實扪心自問,小皇帝對他真的挺寬容了,态度也算得上溫和有禮,在尹拾一的事上,除了扣住人不放外,其餘的一應安排,說句體貼周到也不為過。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副恭敬的表情:“只是想問問陛下,這次出行帶多少人合适,臣好回去準備?”
藺唯想了想道:“朕覺得就上回狩獵在懸崖遇到的那十幾個刺客就挺好,哦對了,還有最開始隐在暗處對朕射了一箭的弓箭手,準頭不錯,也帶上吧!”
“……”喻昭聽得無地自容又無語,他就多餘問!
回到将軍府,喻昭把周澤叫過來,告訴他過兩天要外出,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小皇帝要一起出行的事說了,反正這些人都是見過藺唯長什麽模樣的,見了面照樣會認出來。
“陛下他特意叫我安排你們随行,大抵是體諒你們行刺不過奉我命令行事,因此給你們一個機會将功折罪,免得你們日後想起此事惴惴不安。”
不管小皇帝是不是這個意思,反正在喻昭嘴裏就成了這個意思。
“以他的武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護,所以你們随行的意義何在,要自己想清楚,到時候機靈點,明白?”
喻昭也是怕這幾個當慣了他的心腹,眼睛長在頭頂上,對小皇帝吩咐的瑣碎雜事不上心,只好提前替小皇帝恩威并施一番。
他可真是操碎了心!
揮退了周澤後,他安排下人開始收拾東西,自己則回了卧房,貼身衣物他不太喜歡旁人的手碰來碰去,習慣了自己整理,只是收着收着,視線就不由自主落到了衣櫃裏那件顏色特別顯眼的外袍上。
其實按理他應該把這件衣裳還給小皇帝才對,赭黃色是帝王才能穿的顏色,那日小皇帝見他光着上身冷,就脫了這件外袍披在他身上,他當時沒拒絕就已經不怎麽合規矩了,收着不還更是有點……
喻昭倒也沒有很刻意地不想還,只是每次出門都碰巧忘了。
這些天小皇帝也沒提過,不知道是不記得有這麽回事了,還是根本不在乎。
不過小皇帝不在意,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若是讓人發現他房間裏收着一件赭黃色還繡有龍紋的帝王規制常服,恐怕将軍府謀反的傳言立刻就要喧嚣塵上。
想到這,喻昭幹脆把這件外袍也塞進出行要帶的衣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