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第 72 章

長麓山腹地地勢複雜, 蛇蟲橫行,少有人能在此地久留。

楚珣随意把玩着手中的一枚小珠,瑩白的珍珠滑過他的指尖, 最後握入他的掌心。

李開霁沒有看出端倪,“阿珣如何得知?”

“前方瘴氣濃重,此處卻少有走獸至, ”楚珣道, “只有一種可能,它們的必經之地——”

“另有他人。”

他懶散将小珠收入懷中,“不出一刻,他們就會過來。”

太子親衛皆在此等候, 聞言屏息凝神。

楚珣話音落下, 靜谧許久以後。

遠處傳來輕輕的蛩音。

楚珣從箭囊之中抽出一只霜白的箭矢,搭在弓上。

濃重的瘴氣中, 緩緩顯現數十位身形健壯的壯漢。

他們赤膊上身, 面孔要比上京人更為深邃, 毛發編織為一绺一绺的小辮,提着龐大的彎刀, 胯-下騎戰馬, 戰馬銀鞍粗辔,身形高大。

站在最先的, 是一位面色蒼白的回纥人。

他身形高大,身上穿着獸紋外袍, 手上的彎刀銳利, 即便是在此時瘴氣彌漫的環境之中, 也好似映着光一般鋒銳。

楚珣稍稍挑了下眉,面色毫無波瀾。

“可汗在上京埋伏這麽久, ”楚珣漫不經心道,“還是第一次得見真容。”

來人面色緊繃,額頭上的青筋隐隐浮現。

回纥在上京苦心孤詣多年,中間用無數金錢珠寶才布下的暗樁,這麽多年的心血,近些天來都被一一鏟除。

現在正值夏日,他們原本打算,等到開秋的時候回去,能用這麽多年布下的網在上京掠奪一些物資,以度過草原上漫長枯槁的冬天。

即便不能殺了正在壯年的中原皇帝,至少也要将上京攪得一團渾水。

他們在上京籌劃多年,許多關系早就已經盤虬錯節,就算這計劃不能全然得逞,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卻沒想到,面前的這位世家子,居然能逼迫他們到這種地步。

如若不是他一步一步查到了他們在上京的人脈與據點,他們也不會匆忙之中定下在長麓山的計劃。

卻沒有想到,此時在長麓山,也在他計劃中的一環。

步步緊逼,分寸不讓。

可汗手中握緊刀柄。

片刻後,他皮笑肉不笑地道:“這種已經兵刃相見的時候,楚世子也沒必要與我打官腔了吧?”

楚珣唔了聲。

“可汗莅臨上京,”李開霁溫和道,“有失遠迎,是孤疏忽。”

衆多親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四周,可汗目光在這周圍慢慢逡巡了一遍,他應聲道:“太子殿下的迎接,倒是別開生面。”

“以禮相待一向都是自古有之的道理。”李開霁從腰間漸漸抽出一把利劍,“只是事出突然,稍有疏忽,還望可汗見諒。”

瑩白的劍刃光暈閃爍。

映上了面前的可汗的眼睛。

他清楚地在劍刃之上,看到了自己的縮影。

以及,周圍縮近的太子親衛。

長麓山春獵定在這個時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圈套。

他們佯裝不知,卻是在誘敵深入。

一旦殺了回纥可汗,那麽剩下在京中的暗樁,就是一盤散沙,不足為懼。

皇帝從一開始,就已經秘密離開長麓山。

為的,就是不讓他們有任何可乘之機。

用來引誘他們的,只有太子。

但是太子,也是計劃中的一環。

“那若是不見諒,”可汗問道,“太子殿下又當如何?”

李開霁淡淡笑道:“若是如此,那便也只能讓可汗,海涵了。”

楚珣手腕輕擡,在可汗話音未落的時候就抽出腰間長劍。

昳麗的眉目在此時展現出幾分凜冽,卻還是一如既往的随意。

好似面前的這一切,于他來說,根本談不上是一場惡戰。

即便,他要面對的,是回纥積累如今,最精銳的戰士。

這些人來自上京以西的草原,他們勇猛無畏,居無定所,以燒殺搶掠為生,與草原上的鷹隼為伍,體型遠比尋常的中原人要高大健壯許多。

他們自诩為天神。

這種時候。

楚珣手中握着劍刃的時候,卻只是在想——

剛剛他把玩的那枚小珠上,好像,還留有點梨花的香味。

很淡。

像是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貼近過來,鋪天蓋地彌漫而來的味道。

……

即便只是外圍,獵場之中也要比外面更為濕潤一些。

幾乎策馬進入的瞬間,就能感覺到迎面而來的水汽。

聞吟雪握了握缰繩,優哉游哉地在獵場之中晃蕩。

她本來也對這種比試沒什麽興趣,只是不想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自己怕狗,這才一同進入獵場。

等在這裏轉上一圈,就差不多可以準備回去了。

雖然進入獵場不是她的本意,但是也可以吧,反正楚珣不在這裏,她一個人待在營帳那邊也很無聊。

聞吟雪身後的箭囊之中只放了寥寥幾支箭,她手中握着弓,指尖摩挲着弓上雕刻的梵文篆刻。

天色很暗,天際幾乎都被密密匝匝的樹枝覆蓋,因為空中彌漫着霧氣,所以稍遠一點的環境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偶爾還會傳來幾聲走獸小聲的嘶吼,不過聽起來也極遠。

聞吟雪還在随意漫步着的時候,突然聽到在自己的身後不遠處,傳來一聲清晰的犬吠聲。

“……”

聞吟雪身體僵住,小幅度地往後看了看。

只看到剛剛那只獒犬正在自己不遠處,與自己對上視線的瞬間,獒犬歪了下頭,随即很是興奮地伸開舌頭,朝着這裏奔來——

幾乎是在下意識,聞吟雪手下稍稍用力,踏雪意會她的意思。

往前疾馳而去。

高大茁壯的樹木匆匆掠過,風聲在她耳畔穿過,随着聞吟雪越發深入,植被也随之越發茂密。

幾乎能聞到猛獸穿行而過的腥味。

身後的獒犬還在追趕着她,聞吟雪稍稍側身,看了一眼那只獒犬,只見它大概也是很累了,趴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粗糙的毛發豎起,前肢趴在地上,爪子撓了一下腦袋。

聞吟雪抓緊缰繩。

她視線在獒犬上留駐片刻,随後輕輕扯了一下踏雪,踏雪在原地打了個響鼻,随後才從另外一個方向折過去。

這裏已經逼近長麓山的腹地。

雖然還在外圍,但是距離真正的獵場內部,大概也只有半刻鐘的路程。

不能再往前了。

雖然懷竹還在這附近,但是他只有一個人,長麓山他又未必熟悉,若是真有成群結隊的猛獸,他必然應付不了。

聞吟雪一向不喜歡涉險,尤其是這裏沒有完全的把握。

她坐在馬背之上,看了下這四周。

林中很暗,幾乎看不清楚日光到底在什麽方向,聞吟雪看了看這周遭的樹冠方向,再加上自己之前前來這裏的足跡,很快分辨出來她到底應該從哪裏回去。

聞吟雪剛剛牽動踏雪的時候,方才累趴在地的獒犬又跟了上來。

它好像是累極,只跑了這麽幾步就開始呵呵喘氣。

但卻又示好一樣地,搖動了一下自己的尾巴。

獒犬趴在地上,原地轉了一個圈。

然後眨眨眼睛,看向聞吟雪。

獒犬很輕地嘤咛了一聲,往前走去。

聞吟雪心中思忖片刻,随後握緊缰繩,跟了上去。

越來越偏僻了。

聞吟雪記下路線,然後聞到越來越重的腥味。

像是獸類聚集,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聞吟雪輕輕抽出箭囊之中的箭,握在手心。

越靠越近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哭泣的聲音。

很輕。

甚至還有些熟悉。

很快就淹沒在獸類嘶吼之中。

獒犬又低低地叫喚了一聲。

這次甚至還很着急地刨了下地,回頭看了看聞吟雪。

豎起來的尾巴晃蕩了幾下。

有人在前面。

而且,應該是某位貴女。

這裏只是長麓山外圍,按照道理來說,是不會出現猛禽野獸的。

畢竟外圍一向都是以穩妥為先

,為免野獸傷及世家子弟與貴女,看守長麓山的官吏都是在山中一一清算過的。

退一萬步說,即便是有幾只漏網之魚,能進入山中的大多也是精于騎射的,再不濟身下的良駒,也足以脫險。

聞吟雪輕拍踏雪,緩慢往前。

此處植被環繞,隐蔽至極。

聞吟雪擡手掀開遮目的枝桠,擡眼只看到在不遠處,三只眼冒綠光的野狼出現在外圍,生得極為精壯,犬牙龇出,猙獰地撲向被包圍的少女。

而不遠處,則是兩只餓狼的屍體,還有一名身負重傷的暗衛。

此時已經氣若游絲。

貴女身後的箭囊之中只剩下一只箭矢,背後則是擋住她去路的參天巨樹,而這麽近的距離,她根本沒有逃脫的餘地。

獒犬肌肉繃緊,好似準備往前沖出。

但這裏太遠了。

絕對沒有機會救下這位貴女。

而且這只獒犬雖然身形健壯,但是這可是三只餓狼,還是生活在長麓山這樣的危險之地。

要比尋常的野狼更為狡詐體壯。

獒犬即使來得及,也不過是前去送死。

貴女心下絕望,手顫抖着摸向箭囊之中的箭,箭尖對向餓狼張開的森森巨口。

太近了。

這樣的距離,即便是射中了它,也未必能擊殺它。

況且,它身後還有兩只同樣虎視眈眈的餓狼。

盯着她的時候,都好像是在盯着一塊肥肉。

箭矢飛出。

太近了。

狼身形敏捷,随意一躲,就可以輕松避開。

腥臭味逐漸逼近。

貴女剛剛射出的那只箭矢,因為她手實在是太抖,只擦過了狼的皮毛,絲毫都沒有逼退它的前進。

她絕望地閉上眼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一聲迅猛的破空之聲。

随後,清楚的血腥味混着臭味彌漫而來。

剩下兩只狼被着突如其來的景象吓得逃竄而走,最靠近貴女的那只狼,發出沉重地一聲鈍響,随後緩慢倒地。

血腥味越發濃重。

它死了。

這一箭準頭極好,幾乎是正中它的咽喉。

而且沒入極深,只能看到箭羽在外。

“滴答。”

野狼的血液落在地面上。

随後,緩緩彙成了一小绺。

貴女看向了四周,臉上因為驚恐而流下來的眼淚形成瘢痕,帶着劫後餘生的茫然。

身上嫩黃色的騎裝下擺幾乎看不清本色,到處都是泥土的痕跡。

到處都是破損撕裂,狼狽至極。

在這個時候,有人騎着馬,緩慢從不遠處走近。

坐在馬上的人只穿了一身簡單的衣裙,頭發束起,未飾珠翠。

卻依然是讓人見之難忘的美。

貴女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看向前來的人。

“……怎麽是你?”

“是我很驚訝?”聞吟雪手上随意拿着弓,語調慢慢,“王小姐。”

王幼菱根本沒有想到前來的人居然會是聞吟雪。

她眨了眨眼,好似在确認自己眼前的景象。

片刻後,王幼菱扭過頭,生硬地回道:“我不需要你來救我。”

“這樣。”聞吟雪點點頭,“但我好像也沒說,我是來救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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