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生
生
今年秋季北邊的雨出奇的多,沒日沒夜,未曾斷絕。
孟祈坐在一座廢棄的土牆之上,小雨淅瀝,目之所及盡是蒼涼。
這個地方叫大山屯,此地住着的近百口村民被殘暴的理人所殺害,而今只剩下了這空曠無人的村莊和被洗劫一空的房子。
理族人是北邊最大的部族,他們的土地較之大衡只多不少。
可即便這樣,他們仍是向往大衡富庶的南方。他們的祖先曾著一書,名為《南邊見聞錄》,書中言盡大衡之繁華興盛,于是,每一個理族人對這大衡土地生出了無盡的向往與貪婪。
再加上理族人本性好鬥,不喜安寧。這麽些年來,大衡總在不停抵禦這麽一個外敵,将理人攔在白胥關外。
之前的幾十年裏,一直都是褚臨的外祖鐘正率升雲軍如同一座山一般擋在理人面前。
鐘正逝世,他的三個兒子竟無一人能撐起這滿是英豪的升雲軍,只得由褚臨派其餘人任主将。
也不知是不是被鐘正死了,被他壓了這麽多年的理人一下像是活過來一般,率兵屠了不少村落,擄了不少老百姓的東西作為軍資。
孟祈趕到北面時,理人已經屠戮了近十個城鎮,白胥關以南五十裏,生生成了人間煉獄,盡是白骨。
驅逐理人,收複河山。孟祈帶着大軍一路打回去,如今他們正收回最後一個村子大山屯,終于,理人被趕回了白胥關以北。
遠處的黃土砌成的白胥關如今已然有些殘敗,孟祈吩咐手下士兵将這關隘重新修繕。
裹挾着黃沙與細雨的風卷起他系在銀色盔甲上的鬥篷,孟梁站在城牆底下,見他那身穿着顯得尤為寬松的銀色甲胄,竟不想将手中的消息遞給孟祈。
聽見身後之人久久站着未曾發聲,孟祈沒有回頭,只是問:“怎麽了?”
孟梁嘆了一口氣,說:“主子,彙河決堤,涼城方圓百裏盡數被淹……”
剩下的他亦不忍再說下去,太慘了,前頭傳來的消息實在是太慘了。
孟祈躍下土牆,泥點子濺到靴子上,他往回走,邊走邊吩咐說:“令隋傑帶十五萬人馬守住白胥關,恢複工事。其餘人馬,随我往南,解救災民!”
孟梁望着孟祈的背影,自被從牢中釋出後,還未得恢複身體,便晝夜奔赴在戰場,如今身子還是那般瘦弱,幾十斤的盔甲壓在他身上,顯得尤為不合适。
他心疼自家這位公子,每一次當他覺得公子将要獲得幸福之時,命運卻總是捉弄人。
孟梁恨褚臨,恨這個奪走公子所愛之人,恨這個無時無刻不再利用公子之人。
他夜不能寐,恨不得能手刃于他。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公子自宋小姐離開後,公子像是沒了魂兒,也沒了往昔的鬥志。
這可不行,孟梁在心中暗下決心,一定要幫助公子走出來。
他急忙跑上去追上孟祈,與他一道朝向南趕去涼城,去解救被洪水侵襲的涼城及周邊百姓。
夜以繼日趕到毗鄰涼城的村鎮後,饒是孟祈見過這麽多生死,卻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
洪水已經過境,可房屋良田盡數被淹,如今只能從略高一點兒的山丘翻入涼城。
一路上,孟祈以及将士們所聽的盡是哭嚎,他們哭自己的親人,哭自己的家,哭自己賴以生存的幾畝薄田。
等到孟祈到了涼城城中時,發現這裏的情況要略微好些,至少,街巷中的水已經清幹淨,底下卻盡是淤泥,若要前進,只能踏進這及小腿肚高的淤泥之中。
孟祈要先去州府看一看,是以他毫不猶疑一腳踩進了淤泥之中,孟梁随他一道。
其餘人等被下令在城中清淤,解救被困的百姓。
孟祈深一腳淺一腳在被洪水沖得面目全非的涼城裏前進,他路過從前的北蒼王府之際,停了一下腳步,又繼續往前走,想要走去州府之中。
州府之內人來人往,孟祈進去的時候,便看見那已經年逾五十歲的蒼州刺史正不斷處理着一條又一條呈上來的災情。
他正忙得心焦火辣,隐隐約約看見一個似乎并不熟悉之人,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将他往出趕:“快走快走,這兒忙着呢。”
孟梁走上前,将永翌王令牌拍到他的桌案之上,這荀康時一下擡起頭來,将孟祈給認了出來。
“王爺!”他覺得自己好似見到了救星,抓起手裏最新繪制的災情圖就同孟祈說了起來。
孟祈一直聽着,最後在荀康時的幫助之下,将帶來的五萬将士安排到涼城及周邊救災。
如今,正有約十多萬民衆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在州府裏,孟祈問荀康時,可有上書向天子禀報蒼州大面積受災之事,荀康時說自然。只是他們清除涼城的洪水費了些時日,信使也因此耽擱了無法出城。并且此去笙歌甚遠,也不知何時能等來救援。
說起這兒這個老頭子又要哭了,如果不是孟祈收複失地後迅速趕來,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孟祈看着這位老者,胡須胡亂長着,眼底下一片青黑,臉皮子都快耷拉到了地上,遭洪水這十日,恐怕連一個覺都沒睡吧。
“荀刺史去歇一會兒吧,此處有我。”
孟祈想勸他去睡一會兒,這人年紀大了,萬一熬出什麽好歹來。
可荀康時卻搖頭不肯,他身為蒼州父母官,怎可輕易去歇,他笑了笑,回說:“我找機會打打盹兒便是,倒是王爺,您才驅趕理人如此辛苦如今又連夜趕來涼城,身體恐怕吃不消,去歇一會兒吧。”
孟祈亦同樣搖頭,他手下那群士兵,還等着聽他的號令呢。
如此這般,兩個相差二十歲的人為了百姓,相視苦澀一笑,他們都知道,彼此心中裝的是這大衡的百姓。
孟祈先領着一大隊人馬同守城軍一道去堵住彙河的決堤口,一連三日,一點點閉合潰口,終于是決堤的彙河堵住。
決堤口堵住,緊要之時便是安置災民。
為了将周圍無家可歸的災民安置住,孟祈動用了軍資,在涼城中搭建了許許多多的帳篷,供已經天涼無法在外露宿的災民居住。
如此忙活了一個月,終于等來了來自笙歌城調派的物資,知道孟祈帶人救災後,褚臨并未下旨派兵前往蒼州,只是從糧庫中調來了供十萬人災民約莫能吃半個月的糧食。
荀康時看着這些糧食,非但不高興,反而是愁眉不展。
今年蒼州受了洪災,過半良田盡數被淹,也就意味着,蒼州百姓這一年的收成都沒有了。
沒有糧食,只能靠朝廷赈災,如今朝廷只送來了只能吃半個月的糧食,半個月後呢,還會送嗎?
況且災後重建,預防瘟疫,處處都需要錢,只送來這麽一點兒糧食,哪兒夠啊。
這一切的一切,孟祈自然都看在眼裏。
他明白,原因為何。
果不其然,災後十日,孟祈收到禦令要他孤身返回笙歌。
如此這般,孟祈帶着孟梁,回了笙歌。
當夜,他入宮觐見了褚臨。
風霜在孟祈的臉上刻下深刻的痕跡,反觀之褚臨,将入凜冬,坐在這輝煌的靈裕殿內,依舊如沐春風。
“孟祈,坐。”
褚臨給孟祈賜了座,緊接着,又問他:“你知道我為何诏你回笙歌嗎?”
孟祈心中隐隐已經有了猜測,不過他選擇了沉默。
孟祈沒回自己,褚臨也不惱,繼續道:“你也知道,我忌憚于你。你這人,總有本事東山再起,所以這麽些日子呢,我總在想,要如何讓你自願去死,這不,機會來了。孟祈,以你之命,換蒼州十萬人之命,你說如何。”
他笑着說出如此殘忍的話,為帝者,本就該為百姓謀福祉。北邊十多萬災民,本就應由褚臨想法設法安置,可如今,他竟然将十萬人之命與孟祈之命共同推到了懸崖邊。
二者,只能活其一!
“你憑什麽認為我不會選擇活下來。”孟祈望向他。
褚臨站起來,笑笑,“吾心之志,海晏河清,衆生安寧,孟祈,這是你同我說過的。”
聽到這話,孟祈滿是裂口的手掌握緊成拳,恨不得殺了他。想當初,褚臨海晏河清的未來誘孟祈入局,如今衆生之命,卻成了他玩弄權術的手段。
褚臨并不愛世人,他,只愛自己!
他突然躍起,一腳将褚臨踹倒在地,然後死死的掐住褚臨的脖子,掐得他無法呼吸。
外面的人聽見裏面的動靜,盡數湧了進來,十幾個禁軍拼命拖拽,這才将憤怒如野獸般的孟祈拉開來。
褚臨被人攙扶着從地上站起,即便身為帝王的他如此被冒犯,他站起後嘴角還是挂着嘲弄的笑。
“孟祈,自上次你中毒後,你便敗了。”褚臨用宮人遞來的手帕擦了擦脖頸和出了薄汗的額頭。
孟祈被好幾個人壓跪在地上,目眦欲裂。
爾後,他又說出了一個令孟祈痛徹心扉之事,“孟祈,十月初五,我與桑桑成親,我将正式立她為後,到時候,別忘了來。”
孟祈被壓着出了宮門去,殿外明月高懸,只是這月亮,不再有餘晖灑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