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咫尺久違

第096章 咫尺久違

一個常識, 周及走的再快也沒覃尚走的快。

周及還沒完全到達約定好的第三教學樓最左面的門柱,就已經看到覃尚了。

那是個無論于多少人中他一眼就能辨認出的身影,他隔着幾十米追随着那身影。他看着那身影跟熟識的同學打招呼, 看着那身影因疾步帶來的熱而解開了襯衫外套的扣子。

覃尚還是喜歡穿淺藍色的襯衫外套,他走進周及世界時就是穿着淺藍色的襯衫外套。清澈的淺藍色很适合他,就像倉汀的天空, 看起來是日複一日的千篇一律, 卻總能讓人反反複複地被一眼驚豔。

周及壓着步子視線不離那個已在等待朱慧琴出現的覃尚,他內心掀起波瀾,不管是在他看來只是一兩天不見, 還是實際上的一兩年不見,眼前人都是這般讓他想念。

他想奔過去猛地抱住覃尚,也想大聲喊覃尚的名字。

他卻只是就那樣一步步靠近, 人影往來,周圍嘲哳。他在離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越來越近。

四處望着的覃尚找尋的是朱慧琴,在看到周及的那刻,他的視線是有過停留的, 但卻還是很快就移開了。

他以為是他又出現了幻覺,又或者是長得跟周及相像的陌生同學。畢竟這樣的事情兩年來時有發生。

當那個他掃過的身影站在了他身旁,他才木讷地扭過了頭。他靜靜地看着帽檐下漸漸擡起的臉,越發驚訝。

周及見狀笑着說:“哥,你戴眼鏡帥呆了。”

覃尚确認了出現在他面前的真是周及後, 抓住周及的胳膊一點點拉近他們的距離,然後他很輕柔的擁抱住了周及。

他的手掌護在周及後腦勺,他歪頭親了周及的側臉。

周及将頭使勁地往覃尚身上蹭, 他意識到自己在哭的時候就已滿臉的淚水了。他将覃尚背後的衣服抓皺, 他不知怎麽去心疼這個抱着他的少年。

那麽長的時間裏, 覃尚是帶着怎樣的痛等他醒來的,他只要稍微換位思考就會疼的喘不上來氣。

他這個人本不信什麽命,卻在這一刻無比感謝命運。他還能跟覃尚相擁真該感謝命運眷顧。

“媽沒有告訴我你醒了。”覃尚低聲說着。

周及吸吸鼻子:“我讓她不告訴你的,我想親自來看你。”

覃尚站好後從書包側面口袋裏掏出紙巾,用輕沾的方式将周及臉上淚水擦幹。周及破涕為笑地拿過那張紙巾也幫覃尚擦了擦彙聚到下颌線的淚珠。

“傻啊你,告訴我你醒了我會立馬到醫院去看你。”覃尚盯着周及的眼睛說。

“我當然知道,”周及看着覃尚的臉柔聲道,“你為了見我跑了那麽多次,我想也為你跑一次。”

“不行,你得趕緊回醫院去,”覃尚收住手上動作有些緊張地說,“媽真是的,怎麽能讓你出來呢......”

“沒事的,”周及拉住覃尚的手腕把那本書遞過去,“我感覺非常好,別擔心。”

覃尚接過那本書:“你們合夥騙我呗?”

“嗯,合夥騙你。”周及笑道。

覃尚看了看不遠處的石椅後拉着周及走過去,他将襯衫外套脫下來墊在了椅面才讓周及坐。

周及被按着坐下後撇嘴道:“我有那麽脆弱嗎?”

覃尚坐在周及身邊邊摘下書包邊放起那本書:“你還不脆弱嗎?”

周及攤了攤手:“我哪知道會磕破腦袋,我真沒想到,你說這也太難以理解了吧,真是服了......”

覃尚看着滔滔不絕的周及,突然握住了周及的手,他的眼神發直:“你知道我有多怕你醒不過來麽。”

周及被覃尚看的不好受起來,他抿着嘴唇,發不出任何聲音。

覃尚看着腳邊的草地繼續說着:“我每天都在怕,怕突然聽到醫院傳來你離開的消息,我甚至不敢接媽電話,我越是想起那天在頂樓的事情就會越怪自己,我當時怎麽就沒顧好你,我簡直......”

“哥,”周及捏捏覃尚的手指打斷道,“對不起,我讓你難過了。”

“我沒有怪你,我只是......”覃尚哽咽道,“我只是看到你重新完好的站在我面前太激動了。”

周及将覃尚的頭摟進懷裏:“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醒過來了,我沒事了,你不要再提心吊膽地生活了,我們好好的。”

覃尚摘掉眼鏡後轉着身子将臉全部埋進周及懷裏,周及不用看都知覃尚哭的有多慘,溫熱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風一吹,清涼一片。

答應了朱慧琴和周建培要快些回,但周及卻完全不急。他和覃尚肩膀互相依靠的坐在那曬着下午的太陽。

他們誰也沒再哭了。也沒怎麽說話,只是黏在一起的手總動來動去互相摸着。

周及從覃尚手裏順下那眼鏡戴在了自己鼻梁上,他感受過視野後問:“你這眼鏡沒度數?”

覃尚點頭:“嗯。”

頂樓上周及倒在他懷裏成了覃尚揮之不去的魔怔。周及昏迷不醒後他就患上了神經官能症,時常會突然看不清東西。

最開始以為是近視了,去挂眼科把他時而看清時而看不清的情況一說,那眼科醫生便建議他去看了神經科。

覃尚現在戴着的眼鏡是沒度數的,但戴着會讓他有視野清晰的安全感。

知道覃尚這個情況後,周及又險些淚崩。他用頻繁眨眼和仰望天空來阻止眼淚侵襲。他不能再哭了,他一哭,覃尚就也忍不住。

他們倆現在就像是被強行送去幼兒園的小朋友,一個哭另一個只會哭得更嚴重。所以他們都不輕易掉眼淚了,為了彼此狠狠地忍着。

“你做的那些促醒錄音我都聽了,”周及側頭道,“收集那些聲音很難吧?”

覃尚搖了搖頭:“不難。”

“怎麽還有魯迅的名言?”周及突然笑了。

“我看你之前寫作文的時候挺喜歡引用的。”覃尚老實說道。

周及繼續說着:“蛙叫聲是在哪錄的?”

“立景苑101窗外,”覃尚回想着說,“去年夏天回去錄的。”

“媽不是說那房子早就賣了麽。”

“我在外面錄,又不需要進屋。”

朱慧琴說這一年多都沒回過倉汀,連過年都是在醫院過得。這讓周及忍不住問:“你還專門跑回倉汀去錄的?”

“那趟回去找了些熟人,”覃尚緩緩說道,“那時只想着多錄些你記憶深處的聲音,萬一有哪個聲音能讓你感應到呢。”

覃尚那麽個不喜歡添加好友的人,不喜歡跟別人太過熱乎的人,為了給他錄那些用來促醒的聲音,想必一定推翻了最自在的自己。

周及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我聽到了,那些聲音,在我還沒醒的時候就聽到了,現在我醒了,再也不需要你為我去收集那些聲音了。”

“既然醒了,”覃尚的手在周及的帽子上摸着,他試圖風趣起來地說着,“那以後就好好陪着我吧,別再偷懶了。”

“好說,”周及笑開來,“以後你就等着被我黏死吧。”

“好啊,”覃尚轉了轉眼珠,“這可能是我最想要的死法了。”

“咱倆的事,媽說她知道了。”

“嗯,”覃尚點頭,“我跟她說的。”

周及剛想說話,就聽到朱慧琴在叫他。

他跟覃尚一起看過去就見朱慧琴正向着他們走來。應該是在車裏幹等他也不回去就坐不住找過來了。

周及跟覃尚雙雙站起身,周及趁着朱慧琴還沒太靠近,小聲跟覃尚說:“我得回去了哥。”

“等着我,”覃尚也壓着聲音說,“明天一早我就過去。”

“嗯。”周及看了覃尚一眼後迎着朱慧琴走去。

朱慧琴停下來看向覃尚問:“尚尚晚上有課?”

“有。”覃尚背上書包說。

朱慧琴:“我跟州州先回醫院去了,你按時吃飯。”

覃尚點頭:“好。”

周及跟着朱慧琴向左走,覃尚向右走。他倆雖然走向不同方向,眼神卻像是吸在一塊的磁鐵,很遠了也分不開。

魂被帶走了的周及,被朱慧琴送到他嘴邊的水杯戳到了牙花子,捂着嘴疼了半天。回到車上老周看他捂着嘴就問:“摔倒了?”

周及哼哼了兩聲,他現在到底是多廢物?這麽容易摔倒嗎?

也不怪朱慧琴和周建培過度緊張他,醫生說了他現在的情況後期全靠養,要是養不好,身體的各項指标達不到,那後期也會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醒來确實是關鍵的一步,但醒來後的持續治療和養護也同樣重要的很。

沒醒來之前,周及主要是通過長期留置胃管進行鼻飼,需要把食物用攪拌機絞碎成流質後用注射器打到胃管裏面。

現在他醒來了,雖不需要用之前的方式進食,但能吃的食物醫生是囑咐過的,基本上還是流食為主。

他可以自己端着碗吃,但朱慧琴卻偏要一勺一勺的喂給他。

“媽,我自己可以的。”周及說。

朱慧琴已經将一勺粥又送到了周及嘴邊,她真誠地說着:“就讓媽喂你吧,打小你就沒在我身邊長大,給你喂飯這件事媽都是現在才做到。”

周及張嘴接住了那口粥,他将粥咽下去後看着朱慧琴,想起了朱慧琴站在頂樓邊緣臺階上的決絕,他開口道:“媽,別離開我們。”

朱慧琴的身子一僵,她知道周及說的是哪件事。她咬住嘴唇後點頭:“嗯,媽不會犯糊塗了。”

周及又說:“你也得好好養身體,我們一起變得胖起來。”

朱慧琴笑了,她攪拌着碗裏熱粥,哄着周及說:“好,媽陪着你胖起來。”

所謂父母子女不過就是要相互依靠相互救贖。陰暗角落已經被透進的光消滅了,他們就該如此相親相愛,歲歲年年才對。

吃完晚飯,周及的手機終于充好了電。他商量朱慧琴讓他玩一會兒,朱慧琴就給他拿了過來。

拿到手機的周及想找覃尚聊天,他重新登錄微信後找到了跟覃尚的聊天界面。覃尚的頭像和背景都沒變,但覃尚的朋友圈卻讓周及怔住了。

他的手指快速往下滑動,發現在他沒醒過來的日子裏,覃尚每天都有發朋友圈給他看。

他不用特意求證都知那些對他傾訴的毫不遮掩的朋友圈仍然是只對他一人可見。

每天覃尚都會像跟他說話一樣的分享心情。那些一條接一條,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片組成了整整六百多天的愛意和想念。

他花了一個多小時把沒看過的覃尚朋友圈翻了個底朝天,他錯過了的六百多天的時間,都在覃尚的字字句句裏補了回來。

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一條是2018年11月29日晚上20點13分的。

圖片是覃尚站在路燈下淋雪的一張自拍,配文說好想跟他牽手漫步在雪中。

他曾說過要帶覃尚看兆寧的雪,可當覃尚真有條件可以親眼看到兆寧的雪了,他卻不在覃尚身邊。他從那張照片裏看到了覃尚無限的孤獨和難過。

覃尚朋友圈裏像這樣的狀态将近兩年裏有很多,随便看一條都是覃尚沒有盡頭的凄苦等待。

周及趁着朱慧琴上廁所的空隙躲在被窩裏又沒控制住眼淚,洶湧的後怕感再次淹沒了他。

如果他沒醒過來,覃尚要花多久才能從等待裏走出來?覃尚心裏的傷口又要多久能愈合?

他發生意外是誰也想不到的,也是誰都不想的。根本不會有人責怪他。但躲在被窩裏哭的時候,他狠狠地責怪了自己。他怪自己不小心,怪自己太大意,才讓最親近的人走了一段艱難的路。

如果他真的離開了,再見不到血濃于水的朱慧琴,也不會繼續感受到老周的父愛如山,更不能跟心愛的覃尚一起生活,那會讓他多麽遺憾的事情啊。

朱慧琴回來發現周及眼睛泛紅,就搶走了周及的手機不讓他過于勞累。周及這才被迫望着天花板等待着入睡。

朱慧琴的陪護床是折疊的,白天時是收起來的,只有晚上才統一發放。她就睡在挨着周及床尾的那塊空地。周及只要有任何聲響她都會立馬坐起來跑到床邊查看。

哪怕周及只是清了下嗓子,她也全當發生了什麽緊急情況一樣待命。這讓周及完全不敢随便發出聲音了。

周及的床邊還有幾樣機器是照常運作的,他睡前護士進來又在他手上和胸口粘了幾條不知什麽作用的線。

他睡前還在難過,睡着的那刻卻是開心的。只因再次醒來就會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對他來說太重要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