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保大保小
保大保小
京城有條魏陽河,河兩岸分了東西兩城,東面富庶,住的都是達官顯貴,西城擁堵,住的是平民商賈。
西城的井裏坊最是繁華,且西市常有外邦人往來,貨物齊全,便是東城的貴人們也常來此吃酒。
兩年前井裏坊開了間望月館,大興煎炒烹饪之道,冬日常做辛辣取暖菜肴,夏日制寒涼解渴冰山,秘制米酒香濃醇厚,且價格公道,一時聲名大噪,傳聞就連嘴刁的昌樂王也常攜友來此。
望月館相隔不遠有家懷遠堂,藥鋪裏有個坐堂大夫,精通婦科,雖是個年輕女子,但看診方便,每日都有婦人排着長隊候診。
這位女大夫每逢中午都要歇息半個時辰,必然有望月館的跑堂送一碗麻婆豆腐來。
因此甫進懷遠堂,除了藥香,總有一股辛辣刺激之味萦繞不去。
夏停雲遠遠地就嗅到了那股刺鼻之味,他皺了皺眉,頗有些不甘願的踏入懷遠堂。
藥鋪裏人雖不少,倒也并不忙亂,幾個夥計井然有序的抓藥看方,并未瞧見傳說中愛吃麻婆豆腐的坐堂大夫。
夏停雲咳了一聲,立時便有人迎上前來,客氣地問道:“請問郎君要抓藥麽?”
夏停雲滿臉的不耐煩,“看診大夫呢?”
夥計恭聲道:“大夫每逢初一、十五便要歇息,郎君若要診病,可明日再來。”
“瞎了你的狗眼,我像是生病了嗎?”
那夥計還未答言,便有一女子上前招呼,“夥計不會說話,郎君莫惱。”
這女子瞧來三四十歲年紀,梳着抛家髻,戴一支金鑲翠挑簪,鬓邊插着時興的絹花,薄施脂粉,穿一身水紅色衣衫,手上拿着一柄石榴花圖的團扇,笑盈盈的行禮。
夏停雲收了怒氣,“你便是坐堂大夫?”
這女子笑的歡暢,“奴家是懷遠堂的管事徐娘子,咱們衛大夫今日歇息,便是為官坐宰,也得有個沐休不是。瞧郎君豐神俊朗,也不似生病的模樣,可是家中有親眷抱恙?”
徐娘子聲音軟糯,她手上團扇連搖,清風徐來,夏日的燥熱都去了幾分。
夏停雲心懷略微舒暢,當即道:“正是。”
他向後一指,但見一女子立在他身後,帶着幕離,看不清相貌,但身姿瘦弱,似有病态。
徐娘子連忙招呼她坐下,正要細問時,忽聽外間喧鬧,緊跟着便有人大聲喝罵,接着便聽哐的一聲巨響,卻是一個夥計被踢了進來。
“姑娘稍候!”
徐娘子臉色立變,帶人沖到門口,卻見兩人趾高氣昂的闖進來,大聲吆喝着,“把衛大夫叫出來,咱們老夫人急等着看診呢。”
徐娘子臨危不懼,先讓夥計把摔倒之人帶下去查看傷勢,随即上前道:“衛大夫今日不坐診,請問是哪位打了人?”
為首之人身着錦衣,虎背熊腰,站在那裏比徐娘子高了一個頭,不懷好意的笑道:“是老子打的,怎麽,小娘子難道要替他抱打不平麽?”
徐娘子冷笑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打了人,自然是要報官府的。”
為首之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子鄭虎,你去問問哪個當官的敢來抓我?還不去喊衛大夫出來?”
徐娘子道:“你不分青紅皂白傷人,衛大夫便是在此,也不會看診,留下名姓,就請回吧。”
“敬酒不吃吃罰酒!”
鄭虎一拳揮來,帶着風聲,看起來外家功夫練得不錯,眼見這嬌滴滴的小娘子便要被打飛了,衆人哎呦一聲,卻也來不及相勸。
夏停雲存了看熱鬧的心思,并未上前,倒是她身後女子似是害怕,攥緊了她衣袖。
“莫怕,傷不到你我。”夏停雲低聲安慰。
“呀!”
耳聽衆人呼喊,夏停雲擡頭去看,卻見那徐娘子腰身一扭,竟然躲過了這鄭虎一擊。
鄭虎全然未料到這小娘子有些功夫,力道使得過猛,險些摔倒在地。
“原來是個練家子!”
鄭虎身後之人立時搶上扶住他,藥鋪的管事衛恒放下手裏活計,和餘下的兩個夥計齊齊擋在徐娘子身前。
夏停雲啧啧道:“好個懷遠堂,還真敢動手!”
眼見大戰一觸即發,突聽外面一聲嘶吼,“衛大夫救命啊,救命啊!”
“啊!殺了我吧,相公,我不生了,疼死了!”
夏停雲喃喃道:“這到底是什麽鬼熱鬧?”
衆人正愣怔間,只見一個壯年男子抱着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入內,那婦人發髻淩亂,滿頭冷汗,面色煞白,杏色衣衫染成血紅,眼看就要沒氣了。
當中幾人駭了一跳,紛紛退後躲閃。
惟有徐娘子上前問道:“可是要生了?”
“正是,求衛大夫救命!”男子雙目血紅,仰頭求道。
“疼!”女子捂着肚子喊,卻已氣息微弱。
“快去請衛大夫來!”徐娘子沖着身後的夥計喊。
那夥計正要出門,卻被鄭虎攔住了,喝道:“我與你同去,先要去看我家老夫人。”
“凡事總要講個先來後到吧!”
夥計并不理會,自鄭虎脅下穿過,卻被他身後之人推到在地。
“沒聽見大爺的話嗎?這小婦人眼看不成了,再說她一條賤命,哪及得上咱們家老夫人尊貴。”
“誰說她不成了!”那男子目眦欲裂,哭道:“你家老夫人才不成!”
鄭虎大怒,上前一腳就要踩到那婦人肚子上。
衆人齊聲驚呼,想要阻攔已是不及,夏停雲目中亦露出寒光。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紅色人影閃進來,手上抱着個青瓷花瓶,直對着鄭虎腦袋砸上去。
咣啷一聲巨響,花瓶碎在鄭虎頭頂,他腳下一個踉跄,往後仰倒。
那紅色身影搶過來,蹲在婦人身側,拿起她的手腕。
鄭虎頭上見血,痛的恍惚,他身後的錢豹沖過來,一把抓向那紅衣人。
那紅衣人恍似未覺,他身形瘦削,錢豹這一抓只怕要将他肩頭抓破個血洞。
眼見衣衫已碎,肩頭滲血,錢豹卻突然覺得臂膀劇痛,随即身子一輕,直摔出了門外去。
變故頻起,衆人各個瞠目,難發一言。
鄭虎緩過痛勁,指着擋在紅衣人前的少年大喝,“你又是誰?”
動手的正是夏停雲,他拍拍雙手,卻不理會鄭虎,反而回身看了看那紅衣人。
錢豹的鐵砂掌頗有些火候,尋常人是受不住的,這紅衣人卻似毫無知覺。
“姑娘,姑娘你沒事吧!”那處變不驚的徐娘子變了臉色,蹲在紅衣人面前不知所措。
原來這紅衣人竟是個姑娘!
蹲在地上的正是衛時雨,她本來就在母親那裏,聽見動靜趕過來,進來便見鄭虎行兇,只好抄起手邊的花瓶砸過來。
此刻她肩頭劇痛,但眼見女子性命危在旦夕,實在顧不上自己。
衛時雨擡手安撫娘子,又掀開婦人裙踞,随即向那男子問道:“你要保大還是保小?我可只會保大!”
“若要保小,出門不送!”
男子一愣,随即連連點頭,“大,大!”
“擡進裏間去!”衛時雨起身吩咐。
眼看衆人把産婦擡走,夏停雲才笑吟吟的轉過身,對着滿臉鮮血的鄭虎道:“不是說要有個先來後到麽?大爺可比你來得早!”
“你是誰大爺!”鄭虎見眼前人不過二十多歲,生的斯文俊美,不知是哪家的小郎君出來胡鬧,渾然不将他放在眼中,正要動手,卻被身後趕來的錢豹拉住了。
錢豹在鄭虎耳邊講了兩句,随即拱手向夏停雲道:“小侯爺饒命,小人等有眼不識泰山。”
夏停雲卻似有些怏怏,擺手道:“将此間物事賠了,滾吧!”
鄭虎、錢豹異常順從,自懷中取出個銀錠子放到桌上,随後兩人躺倒在地,竟真的聽話的滾了出去。
直滾到看不見,兩個人才敢爬起來。
衆人小聲議論,都在揣測夏停雲身份。
夏停雲只作未見,和那頭戴幕離的女子重又坐了回去。
衛恒反應極快,指揮着店裏夥計把堂內收拾幹淨,又請不相幹的人出去,親自給夏停雲和那女子奉了盞熱茶,然後便各自看方抓藥。
眼見內室之中毫無動靜,那婦人連呻吟都沒了,衆人如何肯散,紛紛堵在門口候着。
還有隔壁吃飯喝酒的也來湊熱鬧,有人小聲嘀咕,“适才那人便是衛大夫嗎?”
“千真萬确,她正在我邊上吃麻婆豆腐呢,我眼見着她跑過來的。”
“這衛大夫怎麽敢和個壯年男子動手啊!”
“想來是有兩下子吧,聽說她還敢動刀子救人呢。”
“不然不然,那衛大夫若真會功夫,怎麽會被抓傷啊,那個小郎君才是練家子,不知是什麽來頭。”
“我聽那人喊他小侯爺,不知是不是。”
此人嚯的住口,只因夏停雲目光幽冷,正對着他冷笑。
“哎呀,定然是我瞧錯了!怎麽,這孩子還沒生出來呢?”
氣氛頓時凝重,衆人眼看着血水一盆盆端出來,那血腥味早就蓋過了麻婆豆腐的辣香。
正議論間,卻聽哇的一聲,稚嫩的嬰兒聲從裏間傳來。
只哭了三四聲,便再無動靜。
衆人如聞天籁,都松了口氣,随即又懸起心來,孩子平安,那大人是不是?
卻聽一聲歡呼,那男子跑将出來,大聲道:“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各位,多謝大夥,我請你們吃紅蛋。”
他狀似瘋癫,又轉過身去,對着內間磕頭,“衛大夫救命大恩,孫志永生不忘!”
衆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闖進來,也不知高興什麽,總之各個大聲呼喝,向孫志道喜,又大贊衛大夫華佗在世,醫術高明!
夏停雲瞧得直搖頭,卻見那徐姨娘笑意盈盈的出來,向兩人道:“郎君,咱們衛大夫謝過您救命之恩,不過她今日受傷,實在瞧不得病了。”
徐娘子又道:“不知郎君住在何處,等衛大夫好了,親自登門道謝看診。”
“不必了,我并無大礙,這就告辭!”
夏停雲正要張口,卻被那頭戴幕離的女子搶了先,兩人攜手離開了。
徐娘子并未再問,看着兩人走遠,才回來招呼堂中諸事。
懷遠堂又恢複了往日的熱鬧景象,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