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竹山上

小竹山上

西城外有個小竹山,山上有所道觀,觀裏住着個清河元君。

清河元君四十多歲,不會捉鬼畫符,不會念經講道,更不能修真成仙。

這位清河元君住在後山別院,無人拘束,平日裏最愛的是喝酒,常夜半對月高飲,白日塌上酣眠。

長此以往,自然身子虧損,生了虛勞之病。

清河元君身子嬌弱,素來不輕易下山,只好請大夫上山來診病。

六月間天氣燥熱,山上卻甚是清涼,大夫診完病剛要下山,卻突然暴雨如注,傾盆而下。

剎那間天色昏暗,飛沙走石,大夫只好留下,暫住幾日,為清河元君好好調理身子。

這一日雨下的小些,清河元君的病也好多了,便在廊下設宴,和那大夫一同飲酒賞雨。

酒過三盞,清河元君便醉了,那大夫更是不勝酒力,早早的倒在酒桌上。

清河元君派人将那大夫送進房去,自己坐在廊下繼續飲酒。

醉眼朦胧間,瞧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撐傘而來。

“唔,果真是醉了!”

酒喝多了總是頭痛惡心,來山上給人瞧病的衛時雨也不例外。

她睡得混混沌沌,隐隐聽見有人在耳邊絮語。

強撐着坐起來,才發現小鹿和銀杏都不在。

因衛時雨常陪着母親來道觀上香,偶然間得遇這位清河元君,兩人相見如故。

清河元君病了後,便請人送帖子給衛時雨。

衛時雨因成婚之事煩惱,便來山上躲個清淨,若當真活的自在,索性就和清河元君一般,做個道姑算了。

銀杏自病後便總是寡言少語,衛時雨擔心她想不開,便帶着一起來散散心。

房中熏着檀香,案幾上擺着時興瓜果,顯然不是衛時雨借住的耳房,她茫然站起,卻見屏風後立着兩人,正在低語。

“姑姑不随我入宮麽?陛下十分挂念您!”

是個挺熟悉的男子聲,但衛時雨頭痛的很,一時想不起是誰。

“無需惺惺作态,多賞些銀兩田地便是。”

正是清河元君慵懶的聲音。

衛時雨心中暗罵,為什麽總要讓她聽到這些值得殺人滅口的秘辛啊!

正要躲開,只聽風聲驟響,那翠玉屏風已被劈成兩半,一把冰冷的長劍抵在了衛時雨喉間。

“誰在那裏?”

衛時雨咽了口唾沫,呆呆的看向執劍之人。

她認識這個人!

第一次穿越而來就遇見了他,這人口口聲聲要送她去官府。

第二次在院牆上摔下去,這個人明裏暗裏對她譏笑嘲諷。

第三次是在懷遠堂,這個人吓走了鄭虎和錢豹,算是救了她一次。

此人正是逍遙侯夏停雲,他今日穿一襲石青色長袍,衣角尚有雨水,丹鳳眼裏閃着寒光,薄唇上帶着冷笑,手指修長,輕輕一動,就能要了衛時雨的性命。

衛時雨還來不及喊饒命,清河元君已然上前喝道:“她是來給我瞧病的,放了她!”

逍遙侯執劍不動,漠然道:“我識得這個小娘子,是個小滑頭,姑姑可莫要被她騙了。”

衛時雨是個識時務的人,當即抱頭道:“我喝醉了,頭好疼,什麽也沒聽見。”

夏停雲笑道:“既是醉了,我便幫你醒醒酒!”

衛時雨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他是何意,只覺頭暈腦脹,竟是夏停雲收了劍,将她倒轉着提了起來。

血沖到腦子裏,衛時雨茫然不能思考,只覺惡心欲嘔,忽覺風雨襲來,身上起了一陣寒意,然後自己淩空而起,竟被夏停雲扔了出去。

衛時雨大驚,在空中哇哇亂叫,正想着是不是要掉到山下去,卻聽嘭的一聲巨響,随即周身寒涼,口中嗆水,竟是被扔到了別院旁的湖水中去!

“救命!”求生的本能讓衛時雨喊出聲來,幸好她會游泳,兩只手連連揮動,狗刨似的靠近了岸邊。

正要上岸,寒光一閃,夏停雲的長劍又停在了她頸間。

衛時雨不敢再動,擡首看向夏停雲。

夏停雲手裏撐着傘,居高臨下的看她,冷然道:“既是喝醉了,就好好醒醒酒!”

衛時雨心中恚怒,卻不敢真得罪了他,雨下的不小,她泡在湖水裏,極是狼狽。

“姑娘!”銀杏在外間聽見動靜,又見衛時雨落水,連忙跑過來。

衛時雨見她淋雨,更是焦急,連聲喊道:“快回去,別着了涼!”

銀杏不聽,跑到湖邊來拉衛時雨,似乎嫌夏停雲的長劍礙事,一把推開了。

夏停雲愣了愣,真的被蕩開了長劍,衛時雨得了喘息之機,迅速爬了上來。

夏停雲大怒,長劍直刺,衛時雨立時将銀杏護在身後,大聲道:“侯爺,我當真是來給清河元君瞧病的。”

劍勢不停,已刺破了衛時雨衣衫。

“不許傷了姑娘!”銀杏狀若瘋狂,想要撲上來擋在衛時雨面前,卻被她緊緊按住了。

“住手!”

清河元君及時趕到,她長發披散,不及撐傘,半身道袍都被淋濕了,“住手!別傷了她!”

夏停雲的劍停了。

衛時雨氣喘籲籲,總算長劍入肉不深,只刺破了油皮。

夏停雲收了劍,仿佛換了副面孔,對着清河元君笑的和煦謙卑,“下着雨,姑姑怎麽不撐傘就跑出來,千萬別着涼才是,我送姑姑回屋!”

清河元君見衛時雨無礙,總算松了口氣,對着夏停雲露出薄怒之色,“整日胡鬧,小竹山上不許妄動刀劍!”

“是是!我知錯了!”夏停雲讨好道。

此時小鹿也拿着油紙傘跑來,清河元君對她道:“送你家主人回房歇息!”

清河元君又看了一眼衛時雨,跟着夏停雲去了。

這裏銀杏渾身顫抖,緊緊抱着衛時雨,“姑娘,你傷到了,流血了,疼嗎?”

”小鹿,姑娘受傷了,快拿傷藥來!”

小鹿将傘撐到衛時雨頭頂,驚道:“銀杏姐姐,你願意開口了?”

銀杏雙手捂在衛時雨胸口,急道:“還在流血啊!”

衛時雨胸懷大暢,将銀杏攬在懷中笑道:“是的,不過一點也不疼。銀杏啊,你的命是我救回的,要好好惜命,知道麽?往後再也不許這麽往劍上撲了。”

銀杏胡亂點頭,和小鹿一起把衛時雨扶起來。

衛時雨看着夏停雲的背影,咬牙道:“總算這個混賬做了件好事。”

雨下的太大,山洪沖垮了道路,夏停雲也只好暫時在道觀借宿一晚。

清河元君是不用晚膳的,飲了酒便去吃藥。

夏停雲冷冷盯着來送藥的小鹿,“不知是哪裏來的野郎中,她開的藥姑姑也敢吃?”

清河元君笑道:“又胡說!衛大夫是京城中有名的婦科聖手!”

夏停雲冷笑道:“不過是個會接生的娘子罷了!我來給姑姑試藥。”

他站起身來,自小鹿手上拿過藥碗,淺淺嘗了一口。

“唔,怎麽不苦?”夏停雲雙手奉給清河元君。

“藥哪有不苦的。”清河元君接過來一飲而盡,“楊黎做了老鴨湯,吃一點吧,也好給衛大夫敬杯酒陪個罪!”

夏停雲性情不定,上午提着劍要殺人,晚上就端了酒來給衛時雨陪罪,“衛大夫,今日是我孟浪了!”

衛時雨大人不記小人過,“侯爺言重了,當日在懷遠堂,若非侯爺出手相救,只怕我早就死在那惡人手裏了。”

夏停雲眸中神色變幻,輕笑道:“原來是你!”

清河元君拊掌道:”原來你們早就相識,好了,飲了這杯酒,仇怨盡去。”

衛時雨酒量小,豪興卻不淺,仰頭飲盡了杯中酒,“侯爺!”

夏停雲本就是個酒鬼,自然也不甘示弱,連飲三杯。

衛時雨飲過了酒就坐下吃菜,她剛沐浴過,頭發尚未擦幹,只随意挽了個髻,戴一支海棠花簪,穿一身杏色襦裙,雙腿随意盤起,坐在那裏怡然自得其樂。

夏停雲瞧着有趣,不免多看了幾眼。

清河元君在他耳邊低語,“衛娘子生的極美,入了小侯爺的眼了?”

“就憑她?”夏停雲失笑。

口中雖如此說,卻不免又多打量了衛時雨幾眼。

因喝了酒,衛時雨雖未着胭脂,卻兩頰嫣紅,她眼珠漆黑,目不斜視的盯着眼前的糟鹵鳳爪,吃的專心致志。

“呵,不過是個貪吃的孩子。”

“你也是個孩子。”

夏停雲長笑,似乎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正自笑着,卻見衛時雨喝完了鴨湯,一抹嘴站起身,“我吃飽了,告辭!”

夏停雲連連搖頭,譏笑道:“毫無禮數!”

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夜裏亥時,楊黎急急來尋衛時雨,驚醒了小鹿和銀杏。

衛時雨好夢正鼾,忽然聽見小鹿喊:“姑娘,姑娘,小侯爺肚子疼!”

衛時雨驚醒,出了一身冷汗,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直到看見小鹿掌燈,才記起身在道觀,而不是值夜班,她長籲了口氣,披衣而起,“怎麽了?”

“夏侯爺生病了,請姑娘去看診。”

衛時雨皺眉道:“什麽病?”

“楊梨說,先是腹痛難忍,瀉了好久的肚子,小侯爺不肯聲張,後來發起燒來,清河元君也驚動了,請姑娘去看看。”

“姑娘!”睡在一旁的銀杏也醒了,拉着衛時雨的手,“他要殺你!別去!”

衛時雨拍拍她手,“這種人猜忌心重,要殺我也沒什麽奇怪的,走,咱們去瞧瞧熱鬧!”

她唇角噙笑,頗有幾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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