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池中荷花
池中荷花
逍遙侯的馬車确實寬敞,那馬兒訓練有素,坐在上面竟然比牛車還穩當。
衛時錦小心翼翼的在角落裏坐着,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入定了般。
夏停雲靠坐在車窗邊,饒有興致的看着車外景色。
衛時雨卻沒這二位裝腔作勢的本事,先開口問道:“不知侯爺怎會在此處?”
似乎是聽到侯爺二字,衛時錦的睫毛顫了顫,卻仍舊忍住沒有擡頭。
夏停雲今日穿的随意,未戴幞頭,着一襲紫色圓領窄袖長袍,腳蹬皂靴,似是外出歸來,額上還有細汗,他飲了盞清茶,淡然道:“清河元君命我來接娘子。”
衛時雨心中腹诽,面上卻和氣道聲有勞。
夏停雲轉過頭來打量衛時雨,幾次相見,她都是狼狽模樣,如今看來,只見她面若桃花,膚若凝脂,梳着端莊的雙螺髻,戴着金步搖,簪着芍藥花,穿一襲煙霞色廣袖長衫,石榴紅裙,着實新鮮有趣。
“衛娘子今日裝扮,想必能得許多金簪。”夏停雲揶揄道。
夏朝這種男女相親聚會,多帶着些男尊女卑的意味,男子若相中了女子,可送金簪一枚,若是沒有看中,便送荷花一枝,衛時雨早就心存鄙夷,還真當自己是皇帝選秀吶。
因此她聽見夏停雲嘲諷,冷冷哼了一聲。
“侯爺說笑了,我不過是商賈之女,如何敢攀附當朝權貴。”
夏停雲颔首道:“你知道便好。”
衛時雨知道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仍不免氣悶,遂轉身看向桌案上的雕白鶴五足銀熏爐,不再理他。
“瞧什麽呢?”夏停雲非要來問。
“我看這香爐不錯,等會趁侯爺瞧不見,好偷偷拿走。”
衛時錦再也忍不住,咳了一聲,狠狠地瞪了自家阿姊一眼。
夏停雲不以為意,嗤笑道:“這是聖上禦賜之物,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衛時雨拍拍手,笑道:“既是陛下賜的,侯爺就好好享用,正好這熏着沉香祛濕,省得您總是肚腹不适。”
“你!”
衛時雨素來牙尖嘴利不饒人,管你是皇天老子呢。
百花宴設在東城的永樂坊,原是前朝一座荒廢的公主府邸,年久失修,住不得人。
府中有一池活水,雖是經年無人看管,荷花卻依舊年年盛放,清香動人。
後來便有權貴出資修繕,每年盛夏都要辦幾次荷花宴,久而久之便成了少年男女們賞花游玩之地。
衛時雨一路上猜不透逍遙侯的心思,待夏停雲和她們一起下車時方才明了,當真是懷璧其罪啊。
滿京城王公家的小姐們眼看她和逍遙侯同乘,各個眼神兇狠,恨不得就要上前撕了她。
“這逍遙侯不是奸佞一個嗎?為何人人對他趨之若鹜?”衛時雨小聲問道。
衛時錦奇道:“阿姊從前不是最歡喜他麽?”
衛時雨暗叫不好,趕緊敷衍一句,“我那是年少輕狂,不懂事!”
說是池塘,但面積不小,衛時雨瞧着倒像是個人工湖,湖上有橋,雕梁畫棟,荷花盛放,粉白相間,遠遠的望不到邊際。
她不由再次感慨,是誰在院子裏造這麽個湖,光是人工養護不知道要廢多少銀錢,衛府和這裏一比,當真是小的可憐。
湖邊尚有涼亭,亭中放着消暑之物。
少年男女們分隔兩岸,多半在此歇息,賞花飲酒對詩,好不自在。
夏停雲一來,頓時引來好一陣喧鬧,衛時雨隐約能聽見隔岸女子花癡般的笑聲。
看來追星一族,古往今來,都是差不多的。
衛時雨本想照料些妹妹,未想到衛時錦跟她行了個禮,“阿姊,我去對岸找傅姐姐了。”
果然是個小狐貍,還沒過河就要拆橋,衛時雨不知她何時結識的權貴,沖她擺擺手,“去吧,小心別掉到湖裏去。”
“阿姊小心才是!”
衛時雨确實該當心,那逍遙侯猶嫌不夠,竟引着衛時雨一路向前,去見主人家。
衛時雨見那些貴女們看她的眼神,恨不得立時跳進荷花湖裏躲個清淨。
“侯爺,我要去摘朵荷花,恕不奉陪!”衛時雨行個禮,轉身便走。
“小心別落水!”夏停雲在身後殷殷囑咐。
“這是哪家的姑娘?竟讓逍遙侯高看一眼。”
“你看那妖妖嬈嬈的樣子,定然不是好人家的。”
“哼,定是使了什麽狐媚手段。否則逍遙侯哪裏看得上她。”
衛時雨咬牙走遠,她真恨不得将這些貴女們丢到湖裏去,可惜這裏不是衛府,容不得她胡鬧。
不一時貴女們便忘了衛時雨,她躲在人群外,掰扯着手裏的面食,投喂湖中的小魚小蝦。
小鹿去摘了個大大的荷葉,頂在兩人頭頂,坐在那裏陪她喂魚。
“姑娘,你不去相看嗎?”
衛時雨嘟囔道:“我才不願意湊這個熱鬧,難道當真給那些郎君們做妾嗎?”
“姑娘自然是要做正妻的啊。”
衛時雨卻不以為然,雖則她家財萬貫,但卻入不了這些高門子弟的眼,做個妾也算是擡舉了。
“衛大夫好興致啊,怎麽不去賞花?”身後突然有聲音傳來。
衛時雨一驚,連忙扶着小鹿站起,卻見一個黃衫女子手持荷花窈窕而來,對她施禮道:“見過衛家娘子。”
衛時雨連忙還禮,“不敢,請問小娘子貴姓?”
她心中納罕異常,衛時錦長袖善舞,能和這些貴女們打成一片,她卻從沒赴過什麽宴,眼見這女子氣度不凡,腰上還佩着柄短劍,實在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黃衫女子笑道:“原來衛娘子不識得我?”
衛時雨不好意思的笑笑,“娘子恕罪,是我眼拙。”
黃衫女子道:“不怪衛娘子,當日你我相見,我戴着帷帽,你并未瞧見我。”
“我曾去懷遠堂看診。”
衛時雨恍然,病人有千千萬,她哪裏能記得。
那黃衫女子續道:“家父是兵部侍郎,我姓林。”
衛時雨重新施禮,“原來是林娘子。不知身子是否痊愈?”
這林娘子倒也不拘小節,伸出手腕,送到衛時雨面前。
衛時雨更不扭捏,診了會脈,豁然笑道:“林娘子,我雖未見你容貌,卻識得你的脈,你是反關脈[1]。唔,脈象平和,确實比從前好了許多。”
林娘子收手笑道:“我若不好,豈非誤了衛娘子的名聲。我打小寄養在外祖家,身子一直不好,若非得遇衛娘子,只怕如今還纏綿病榻。”
“僥幸,僥幸而已。”
“衛娘子何必自謙?”
衛時雨笑道:“不瞞林家娘子,為你診病确是費了我莫大心思,也是我得意之事,但世間多是虛情假意之輩,我若是如實講了,怕吓到你。”
林娘子嘆道:“我打小也是跟着外祖舞槍弄棒的,幾句話如何能吓到我。”
“我瞧出來了,林娘子不是等閑人物,否則也不會來招惹我。”
林娘子莞爾一笑,嘆道:“那裏實在氣悶,我來躲躲清淨。”
這林娘子瞧着比衛時雨還小,但生性疏闊豁達,兩人言談甚歡,渾然忘了相看之事。
“你這胭脂好生漂亮,是哪家鋪子買的?”
衛時雨回頭去望,卻見幾個衣着光鮮的娘子帶着丫頭簇擁而來,對她評頭論足。
“這桂葉眉畫的好生漂亮啊。”
“這披帛的繡花紋樣甚是別致,我來瞧瞧。”
眼見着貴女們要上手拆了衛時雨,林娘子搶上前道:“看看便罷了,不許動手動腳的。”
一個梳着高髻頭簪牡丹的女子嗤笑道:“我識得她,不過是個商賈之女,得了逍遙侯青眼混跡于此,什麽出身,還不能碰一碰麽?”
林娘子冷然道:“若是要碰,我的鳳鳴倒是可以借給你用用。”她伸手一探,自身上取出短劍,橫到那女子面前。
女子退了半步,面上露出驚懼之色,“你敢在此處動手?”
林娘子道:“要動手的可不是我。”
口中說着,已将手上的荷花斬成兩半,“這是适才王家郎君送的,我再送給妹妹如何?”
“你自己留着吧。”
眼見幾個女子退了幾步,衛時雨忙道謝,“多謝你替我解圍。”
不想這林娘子收起短劍,卻跟着問了句,“你這胭脂到底是從何處得來?”
衛時雨兩眼望天,“我還以為你不愛紅妝呢?”
“我是女子,如何不愛裝扮?這短劍也是為了佩着好看。”林娘子笑道:“快說,我去買了送給阿娘。”
衛時雨低聲道:“是我家中姐姐做的,改日送你一罐。”
林娘子露出豔羨之色,“我家中姊妹,可無如此手巧之人。”
“快瞧吶,是小侯爺!”
湖邊突然喧嘩起來,貴女們像喜鵲般叽叽喳喳的在盛贊逍遙侯。
衛時雨皺眉去看,卻見荷花裏駛出一條小船,夏停雲正拎着個酒壺坐在當中,他對面坐了個女子,頭戴金蓮花冠,穿一身青色道服,手裏拈着酒盞,與逍遙侯似是極為熟稔。
也不知誰起了個頭,摘了朵荷花遠遠擲出去,雖未落到船上,卻極大的鼓勵了衆位娘子。
一時間,朵朵荷花被折斷,又紛紛被投擲到船上去。
夏停雲也未料到竟會如此,他扔出去幾支荷花,但更多的荷葉荷花卻扔了過來,眼看那小船就要不堪重負,在湖中蕩悠不停。
衛時雨捧腹大笑。
林娘子奇道:“你笑什麽?”
“我想起被人看殺的衛玠了。”[2]
“那是誰?”
“一個美男子!”
正談笑間,卻見那小船已然搖搖欲沉,夏停雲扔了酒壺,抱起那女子,自船上一躍而起,躍到了橋邊。
衛時雨這次瞧清了,那女子正是清河元君。
逍遙侯揮揮手,帶着清河元君向外走,攔在他面前的女子倒也不敢阻攔,紛紛後退。
忽聽哎呦一聲,一個女子應聲而倒,竟然暈在了夏停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