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施粥舍藥
施粥舍藥
隆慶六年。
入夏後暴雨連綿,河水暴漲,沖垮了河堤,沖毀了農田,沖倒了房屋。
無數百姓死在洪澇之中,僥幸逃脫的流民紛紛湧入京中。
隆慶帝焦急萬分,一夜間口唇上都起了泡。
他雖一心要赈災救民,但連年戰争,國庫空虛,朝廷根本拿不出多少銀子。
朝堂上大臣們各個喊着分憂,工部、吏部和都水監的人紛紛請命安置災民,戶部尚書卻大聲哭窮。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若無錢糧,如何救災。
向來脾氣溫和的隆慶帝恨得牙癢,頭一次在朝堂上大發雷霆,“諸卿跪安,回去的路上小心,切莫被災民搶了銀子。”
議政殿衆人散去,逍遙侯方才姍姍來遲。
隆慶帝孤獨的坐在冰冷的皇位上,“夏哥哥,你來了。”
夏停雲是隆慶帝的伴讀,和他一起長大,忘了有多久,他沒叫過自己夏哥哥了。
“臣,叩請皇上聖安。”夏停雲跪下行禮。
隆慶帝沖他擺擺手,苦笑道:“天下百姓不安,朕如何安?”
“陛下不必憂心。”夏停雲勸道:“洪澇之事,自古以來,歷朝歷代皆有。”
隆慶帝摘下自己的冠冕,“可歷朝歷代,再沒有如朕這般窩囊的皇帝了。”
“陛下!”
隆慶帝起身,指着階下空蕩蕩的朝堂,“你那裏站着的是魏國公,隴西魏氏,世族大家,根深葉茂,百年不衰,朕無可奈何。”
“這裏,這裏站着太傅大人,有水晶玻璃心,最會兩面三刀。”
“還有那裏,戶部、吏部、兵部!”
“錢!糧!人!都是太後的!”
“我,沖齡踐祚,親政也有兩年了,莫說是要推行新政,就是想要救濟災民,都要看他們臉色行事!”
隆慶帝越說越怒,拿起手上的冠冕擲到地上去,“不如朕這個窩囊皇帝讓給他們來做吧!”
冠冕在地上亂滾,十二根冕旒糾纏到了一起。
夏停雲上前捧起冠冕,一步步走到禦座前,雙手奉給隆慶帝。
“陛下息怒,切莫傷了身子,如今亂民湧入京城,當先好好安置,若是引起騷亂,恐危害江山社稷。”
隆慶帝胸口起伏,看着眼前這個向來最愛胡鬧的臣子,終是嘆了口氣,拿起冠冕,“朕失态了。”
“安置流民,不知夏卿有何高見?”
夏停雲回禀道:“陛下,流民安置,素有定法,本不是難事,朝臣們各個争着去,無非是為了赈災的錢糧。”
隆慶帝恨聲道:“這些蠹蟲碩鼠,當真可恨。”
“執掌天下的戶部都沒有錢糧,這些蠹蟲們撈不到油水,也未必是壞事。陛下正好派遣忠臣良将去辦此事。”
“夏卿覺得,誰最合适?”
夏停雲連忙擺手,“總之臣是個不學無術的,不能為陛下分憂。”
隆慶帝又氣又笑,一面在腦中思量人選,一邊問道:“你今日怎麽想起上朝了?”
逍遙侯素日裏不受拘束,最愛留戀煙花之地,朝堂上總是常年告假。
夏停雲無奈道:“臣本來想去聽新戲的,無奈流民太多,萬一有匪患從中生事,來搶銀錢,豈不冤枉,還是皇城裏安全些。”
“胡說,他們怎麽敢?”
夏停雲嘆道:“陛下居廟堂之高,不知那些災民餓極了,可是什麽事都能做出來。聽說已有人易子而食,還有為了碗熱湯便賣兒賣女的。”
隆慶帝眉間憂色更甚,“你聽誰說的?”
“不瞞陛下。”夏停雲笑道:“借此良機,臣也買了不少人口。”
“哎!”隆慶帝連聲嘆息,“京中可還有什麽消息?”
“京師的行會善堂已經設了粥鋪。”
隆慶帝再次嘆息,危難時刻,這些枉讀了聖賢書的貪官們還不如升鬥小民。
大夏朝海納百川,鼓勵商戶發展,商販們生意做得大了,免不了和官府打交道,有時朝廷也需要依仗商販行事,久而久之,便有了行會。
行會管事的稱會頭,雖無官職,卻能幫助朝廷管理市場,平衡物價,發展經濟。
災民入京後,正是有行會在,才會有義商施粥舍藥,平抑糧價。
傳聞最早是衛府的米行先設了粥鋪,及至後來,朝廷尚未動作,粥鋪已立了十三家。
衛時雨從沒見過災民,當浩浩蕩蕩的難民擠在粥鋪前等着領救命粥的時候,她真是看呆了。
上輩子她不理解的舍命救災,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小鹿。去找薛姨娘,關了懷遠堂,把藥材搬到這裏,我要在這兒坐診。”
于是京中最大的粥鋪前,又設了個藥鋪。
兩個坐堂大夫在那裏看診送藥,分文不收。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眼下災情未過,許多百姓就已經倒在了粥鋪前。
衛時雨本來擅長女科,因此看診的多是婦人。
女子身體本弱,兼之長途跋涉,往往到了京師,已是一身傷病。
衛時雨在粥鋪旁另起了一口大鍋,煮着草藥,看完診若是對症,便直接喝上一碗。
銀杏和丹紅本要過來幫忙,但胭脂鋪的生意居然出奇的好,實在脫不開身。
衛時雨不免感慨,當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不知民間疾苦為何物的還有夏侯爺,他帶着幾重護衛去聽了新戲,回來的時候,當真遇上了災民搶錢。
小侯爺精神大振,指揮着手下喊道:“拿下,都拿下,要活的,我要去帶着這賊人去衙門領賞!”
護衛們各個身手了得,對付這些快餓暈了的災民簡直易如反掌,楊順待在夏停雲身後,甚至沒有出手。
眼見災民們各個趴到地上去,夏停雲便覺得無趣。
忽然地上有個難民爬起來,竟推倒了護衛,逃了出去。
夏停雲丹鳳眼中露出光芒,“去追,楊順,把他捉回來。”
楊順領命而去。
夏停雲吩咐衆人退後,徑自下車,去了左右的胭脂鋪子坐着。
不一會楊順便趕了回來,但手裏卻是空的。
夏停雲奇道:“人呢?你跟丢了?”
楊順搖頭,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夏停雲冷笑道:“好啊,我倒要看看,這滿京城誰敢和我做對。”
“阿姐的胭脂沒了,楊順,買了胭脂再來。”
楊順師出名門,身手遠在夏停雲之上,輕功尤佳,一個難民,如何能逃得過他的手掌心。
但這個難民極其狡猾,明知躲不過,便逃到了排隊領粥的人群中。
楊順眼力好,一把揪出了他,推搡中,幾個難民都跌倒受傷,怕引起嘩變,他只好先回來禀明詳情。
夏停雲按着楊順的描述找到了粥棚,果然見人山人海,擠作一團。
粥鋪很大,共立了五口鍋,鍋中米湯粘稠,能立住筷子。
五口鍋之外,尚有一口鍋是用來煮藥的,那個難民就躺在藥鍋旁,一個身着男裝的女子正在給他把脈。
夏停雲大步趕過去,揚聲道:“他是鬧事的惡徒,快放開!”
身着胡服的女子擡頭,與夏停雲打了個照面,驚道:“是你!”
夏停雲微驚,随即便笑道:“又是你啊,衛娘子,可真是冤家路窄。”
這把脈的女子正是衛時雨。
适才一陣争執,有幾人受了輕傷,她剛給此人處理完傷口,便遇到了逍遙侯這個混世魔王。
“令尊大人好大的手筆!”夏停雲難得客氣,“失敬!”
“這人當街攔車,要搶我銀兩,侍從一路追到此處,請衛娘子将他交給我吧。”
衛時雨如何肯信他的話,冷笑道:“原來剛才鬧事捉人的是你家惡仆!”
“衛娘子!”夏停雲喝道:“莫要阻攔朝廷命官辦案!”
衛時雨壓根不懼,她診完脈,便叫人将這難民擡到一旁安置,又小聲吩咐喂他喝藥。
這難民一個勁的對着衛時雨道謝。
夏停雲不願再耽擱,幾步上前,便要動手。
衛時雨早有防備,她退後一步,早有幾個身手頗好的練家子迎上來。
施粥舍藥雖是善舉,但災民太多,若有鬧事者,恐傷及人命,因此劉彥在每個粥鋪都設了好手護衛。
但這些護衛如何能是夏停雲的對手,剛沖上去,便被他一腳踢翻。
夏停雲今日并不想惹事,擊退了兩人,便道:“衛時雨,你敢和本侯動手,快快把人交出來,饒你死罪。”
衛時雨尚未應答,那些領了糧食的災民竟都湧過來,“你是誰?”
“為何跟咱們過不去?難道是來搶糧食的嗎?”
“你們這些狗官,不來發糧,反而要打人,喪盡天良!”
夏停雲被衆人圍住,卻見衛時雨抱着雙臂看戲,不由大怒。
楊順總算趕了過來,誰知災民看見他,更加破口大罵。
“剛才那個小兄弟就是被他打傷的,還有這幾個人,頭都破了啊!”
“快!堵住他!”
楊順眼見災民紅着眼睛上前,連忙拉着夏停雲退了幾步,“侯爺,此處危險,不宜久留。”
夏停雲不甘心,對着衛時雨喊道:“你敢煽動災民鬧事!”
“侯爺,這些災民早就餓紅了眼,不能招惹,還是先避避吧。”
那裏衛時雨哈哈大笑,抱拳道:“侯爺慢走,不送!”
逍遙侯何曾受過這般窩囊氣,但他也知楊順所言不假,當真鬧大了,這些災民可是會吃人的。
“走!”
行出一個街口,逍遙侯餘怒未歇。
楊順卻突然回首,那跟在他們身後的男子躲閃不及,立時便露了行藏。
夏停雲使個眼色,楊順疾步上前,伸手一探,将這男子抓了過來。
“是誰?為何要跟蹤本侯。”
這人瞧着甚是三四十歲,生的一般,但見人便笑,即使被抓了也未見慌張。
他拱手行禮,道:“小侯爺,我們姑娘有請。”
“你們姑娘又是誰?”
“衛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