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3-悲喜何安(2)
33-悲喜何安(2)
張嶺的聲音也變得飄忽起來。
像那日進入四鬼的幻境聽到的哭喪調,環繞在她周圍,聲聲刺激得耳膜生疼。
她想捂住耳朵,大聲告訴他痛快閉嘴。可酸軟的四肢僵硬不堪,她整個人又麻又重,呼吸都開始急促,只能愣愣聽對方毫不留情地奚落:
“實話告訴你吧,周燕玲當年第三者插足省裏一位大領導踹了先頭的老公,虧她有個好肚皮給領導生了個帶把兒的繼承者,要不哪來現在的風光!”
“這娘們兒一直都很謹慎,昨兒你親口承諾要幫她做石油城的武則天,她他媽已經信了,你看着辦吧。”
“劉仙姑,我真是小瞧你了。我以為你天天勾搭我家大可上你這來當三孫子,是惦記我這一畝三分地的家産,整半天你野心這麽大呢,拿我們爺們兒當跳板,為的是攀高枝呀!”
“呵呵呵,那你可得好好抱住這根高枝,哪天摔下來,別怪我不念你和我家大可的同學情誼。真出事那天,我是不帶管你的,腳上泡自己走的你就自己受着——”
“爸,你有病吧,你跟劉钰扯這些烏七八糟的幹啥啊!你到底想咋的,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他媽給老子閉嘴,老實坐這。”
張嶺狠狠給了張勳可一杵子,将他推倒,用力把那張輕飄飄也沉甸甸的銀行卡拍在茶幾上。
再也不想忍了。
他對着兒子憤憤的臉破口大罵:“我不管你誰他媽管你?你吃老子的用老子的,二十來年是老子把你養到這麽大的,現在你想反抗老子?小張勳可我告訴你,沒門兒!有種你就他媽滾出我家戶口本,是死是活以後你自己混去,別他媽上老子跟前哭幾賴尿的!”
伸手怒指劉钰,他咬牙切齒繼續吼:“今天我把話撂在這,你想跟她好,除非我死。”
看着如遭雷擊蔫頭巴腦的兒子,張嶺怒極反笑,“瞅你那點出息吧,就你這小膽兒還他媽想跟大仙兒發展感情,做夢去吧你!人家随随便便兩句話 88 萬就能掙到手的主,那是你高攀得了的?傻兒子,你他媽也該醒醒了,走,跟爸回家!”
“爸,你放開我!”
張勳可掙紮想要甩開父親孔武有力的大手,卻又不敢掙吧的太厲害,只能扯開嗓子大吼大叫阻止要奪門而出的張嶺。
張嶺哪還顧得上他怎麽想,好話賴話一經出口注定覆水難收。
他眼裏的劉钰目前就是塊敲門磚,只剩利用價值,再不必談及人情體面——她收了他的錢,那就唯有聽他使喚的份,與那些在工地為他搬磚蓋樓的工人和包工頭子沒半點區別。
分明的階級感是她自己選的,被輕視、被辱罵也是她自己選的。那些萌生的好感,經過昨夜推杯換盞的牌局在張嶺腦海中煙消雲散。從今以後,她是靈媒劉钰,而非兒子的老同學。
實在阻止不了憤然離席的父親,張勳可死死扒着門框子,求助似的呼喚劉钰:“钰姐,钰姐,你說句話啊!這到底是咋回事……我都說了,你要錢我給你,為啥非要跟他們摻和呢?你說啊,你說啥我都信——”
“對,就是我要的錢。”劉钰突然回神,沖他露出甜笑,“我憑本事賺我應得的錢,才不稀罕你那點施舍呢。”
溫柔的眼神蓄滿殘酷的刀子,一點點将張勳可僅剩不多的信念斬的支離破碎。
怔忪間,父親回身将他從房門內拖走,又大力甩到自己身後,像老母雞護崽子那般反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
他卻再也沒了反抗的力氣。
張嶺回頭望了望兒子慘兮兮的臉色,轉過臉再度與劉钰對視。
他說:“劉仙姑,我承認我對你确實有很大意見,但這一點不耽誤我們合作。剛剛忘了跟你報喜,周燕玲已經同意跟我們合夥開發娛樂城了,真是多虧你幫忙,往後還請你多多指點。你放心,我張嶺不是那差錢的人,我的合夥人更不是。今兒我和犬子就不打擾你了,過幾天正式簽合同,還請你賞臉出面作陪。”
“好,咱們随時聯系,”劉钰起身慢吞吞走到門邊,帶上門前,對已經快要氣死的張嶺粲然微笑,“慢走不送。”
張嶺哼了一聲,抓起張勳可踏步邁下樓梯。
劉钰輕輕關上房門,臉立刻冷了。
沒有選擇悶聲與站在自己面前的九千歲交流。她擡眼定定望着空空如也的玄關方向,質問:“連個招呼都不打,你就擅自做主把我賣了?”
煙霧缭繞空氣中傳來九千歲愉悅的輕笑:“你看你,不給你錢的時候怨我,給了錢又更來勁兒了,你這麽擰巴活着我都替你累得慌。”
懶得跟他廢話,劉钰又問:“胡肆臨呢?”
“我就是胡肆臨——”
“你不是!”她嘶聲狂吼,“你不是!”
“我就是。”九千歲突然沖上來狠狠捆了她的竅門。
随之而來的是一股排冰徹骨的幽寒,凍得劉钰渾身頻頻抽冷子,站都站不住了,仰身栽倒在沙發裏。
寒冷的氣息游蹿在四肢百骸中,她難受地蜷起四肢咬牙悶哼。激蕩的寒流最終全部沖向大腦,半顆頭又酸又疼,像一口氣吞了三五個冰磚似的。
她被酸冷刺激得直皺眉,眼淚都出來了,心裏卻還聲嘶力竭地辯駁:“你不是胡肆臨,別裝了!胡肆臨是正正經經得道的狐仙,上身只會熱不會冷,別想騙我!”
九千歲又笑了。
從他鼻孔發出來的笑聲總帶着一絲說不清的蠱惑。
他操控着劉钰的左手,将冒着煙氣的煙鬥用力塞進她緊閉的牙關中,強迫她吸滿了嗆口的煙,含在嘴裏直到熏得她快要窒息才張嘴噴出。
然後,他又控制了她的聲音,頂着一臉痛苦,嘆出惬意的腔調:“我就是胡肆臨啊,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小钰,玉閨兒,你不要怕,我永遠都是你的小四教主。我們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我要為你賺好多好多的錢,讓你功成名就,讓你受千萬人敬仰,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
說着,他掐住劉钰的下巴,又使勁将煙鬥塞她滿口。
她想吐出來,想轉動脖子,他就偏不讓她動,用她的手牢牢固定住她的下巴,合攏她的嘴唇,大口大口狂吸煙鬥。
就在劉钰要被猛烈的旱煙嗆到暈過去時,滿身冰冷的桎梏突然全部消失,熟悉的溫熱感再不複往日那般溫柔緩慢,而是急速沖過她的身體,卻帶着她慢悠悠地坐好,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
要命的頭痛散去的那刻,劉钰當真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人雖然沒事了,但砰砰亂跳的心髒提醒着她,剛剛那可怕的經歷絕對不是幻覺。
她的手指涼意猶在,輕輕動了動,連拳頭都攥不住,發白的關節泛着不自然的紅腫——就好像在冰水裏凍了很久似的。
真正的胡肆臨回來了,她感受的到他分外虛弱的魂體。
她還知道,事實上他壓根就沒走。
那個癫狂的九千歲的确是他,只不過那也是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雖然搞不清楚那可怕的樣子因何而起,但劉钰心裏門清——九千歲是九千歲,胡肆臨是胡肆臨,他們不一樣,從來就不一樣。
這樣的感知令她頗感窩心。
回想起過年來遭遇的種種,她也好,胡肆臨也好,樁樁件件都像是一早被設定好的圈套,她和他都明知前方有坑,卻還不由自主往裏跳。
最可怕的并非那不陰不陽的九千歲,而是該死的命運。
心有靈犀的體驗,令她現在才後知後覺——
他百般阻攔和苦口婆心,不是因為對人間的一切已經冷漠無心,只不過,他有他的不得已。
他實在不想把她牽扯進來。可欲望和執着在她心底深深紮下根。它們已經破土而出了,他拔不掉那歪七扭八的根須,只有接受命運的安排,要他可憐的弟馬陪他共沉淪。
九千歲是他今生要應的劫。
他癱靠在她肩頭,溫熱的雙手牢牢抓住她的小手不願放開。他沒有吭聲,滿心幽咽橫生,借着一雙手排山倒海似的傳遞給劉钰。她也不說話,微微張口慌亂地喘氣,喘着喘着,她突然哭了。
為他哭,也為自己哭。
劉钰完全不能自已,從無聲的哭很快變作嚎啕大哭。
胡肆臨原本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被她哭得跟着傷心不已,強撐着擡起她的手,抓過兩張面紙,顫巍巍地撫上她的臉。
“小钰,對不起。”他氣若游絲地開口,第一句話是道歉,然後才解釋自白,“我從小就有病……有時候發起瘋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事。拜了師門後,師父說我天生帶着任務降臨,我有個活了上萬年的靈魂,投胎轉世只為求仁得仁。”
輕輕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丢掉濡濕的紙團,擡手輕觸她臉頰滾落的淚珠,放在嘴邊舔了舔,嘗到滿口鹹澀。
“小钰,你知道嗎,自從知道我非我,我再未睡過一個安生覺。幾百年了,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為什麽我沒有資格糊裏糊塗潇灑活過一世,為什麽我偏要做這積攢功德的差事,苦苦等待正式位列仙班的那天……我真的想不明白,你能給我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