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3-悲喜何安(3)
33-悲喜何安(3)
迷茫的仙靈比看不清前路的香客更加讓人頭疼。
是的,頭又開始疼了。
不過這次不是強大靈修附體帶來的不适,是她自己哭疼的。
劉钰擡手掐掐後頸又按按太陽穴,反反複複無數次,勉強松泛些。腦子清醒了點,也就沒那麽想哭了,她這才發覺嘴巴都哭麻了。
柔軟的舌頭有些僵硬地滾過上下牙床,最後在門牙附近停下,輕輕舔舐幾次,又将那道才豁開不久的傷口舔出血沫子來了。
是歲九狂杵煙鬥留下的傷。
他的霸道可比胡肆臨兇殘得多。
她嘬幹淨血絲卷入舌根底下。清淡的血腥味從嗓子眼蔓延至鼻腔,和焦糊的煙油氣混合成令人作嘔的怪味。她卻沒有把那亂七八糟的味道吐出來,全都咽進肚子,連帶着未來得及止住的淚,徹頭徹尾讓自己吃了頓鹹腥苦辣的餐前點心。
沒有回答胡肆臨的問題,她提起虛浮的腳步走到玄關邊,拿過矮櫃上張勳可不久前反複叮囑開封必須及時吃的熏雞。
撕開包裝,她又去廚房翻出最大號瓷盤,順手将張勳可帶來的特供茅臺一塊帶回客廳。她把熏雞倒在盤子裏徒手撕碎,又抄着油乎乎的手拆開白酒包裝盒,胡亂擦了擦手,頓了頓,重新摸起被胡肆臨丢在一邊的銅煙鬥。
癱軟如泥的胡肆臨見她抖煙絲盒子立刻捆竅上身,失聲制止:“不要點這個!求你了小钰,別叫他來,我不想……不想傷害你!”
深知捆竅的舉動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精力,他再使不上勁兒來強行控制她放下煙鬥。而劉钰壓根也沒打算放下。按動打火機的時候,她偏頭看向空無一物的沙發,牽起哭麻的唇角對他微笑。
他們都回不了頭了。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開誠布公地和九千歲談一談——
“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麽?”
層層疊疊的青煙從那猩紅的火光裏傾瀉出來,盤旋在劉钰頭頂,猶如一只手眷戀地輕撫愛人的發梢,久久不願離去。
可再怎麽舍不得都會化作缥缈無根的霧氣,無風自散,就像眨眼消失的胡肆臨。周身寒氣逼人的九千歲應召而來,他取代了他自己,在煙霧中露出那張熟悉又邪魅卻令劉钰頗感陌生的臉。
他比胡肆臨更喜歡笑。
彎起的大眼呈現出狐仙該有的狹長,豎瞳紅如猩火,再不見那抹讓她心安的金光。
劉钰抓起一塊碎肉放在嘴裏嚼得起勁兒。
這熏雞的香味很重,光是聞着都能分辨出幾種名貴的香料,吃起來更是百轉千回,濃郁的醬料已經腌透了蒼白的雞大胸,入口酥而不柴、軟且不膩。
不枉張嶺專程送來請她品嘗。
确實,貴有貴的道理,名副其實的好吃,從味道到口感一切都恰到好處。
劉钰其實沒什麽胃口。
再驚豔味蕾的好玩意兒現在也和嚼蠟差不到哪去。
但她還是不停往嘴裏塞雞肉、雞皮、雞脆骨,咬不動的使勁咬,吃不下的使勁吃。直塞到兩腮圓鼓鼓的,她被噎的犯惡心都沒放下那條吃了大半的雞腿,盯着九千歲,繼續往嘴裏硬怼。
他就那麽笑嘻嘻地看着她胡吃海塞,攔都不攔,深邃的目光投向她,就像看着一只豢養的小狗兒。
仿佛她吃得越歡他就覺得她越開心,也就跟着喜不自勝。
實在塞不下了,劉钰深吸一口氣,開始費力地細嚼慢咽。
心思一動,帶了幾分嘲諷的話便溜進九千歲的耳朵:“我就說你不是胡肆臨吧,我這樣不計代價的吃東西,他在的話,準會控制我吐出來。可你……”
九千歲慢慢挑起眉頭,依然悶聲不語,擺出靜待後文的表情。
“你的名字真叫九千歲嗎,”劉钰搖着腦袋說,“我不信。你來都來了,也該做個自我介紹,讓我好好認識一下全新的胡肆臨,以後才好搭配辦事嘛。”
“歲九。”他說,“我叫歲九。”
劉钰按兵不動,保持鎮定追問:“哪個歲?哪個九?怎麽寫?你別藏着掖着,我想知道。”
絲毫沒嫌棄她追根究底的臭毛病,他仍笑得饒有興味,老老實實做出解答:“命犯太歲的歲,九死一生的九。”
不知怎麽,劉钰聽完他的解釋冷不防噴笑,竟生了調侃的念頭,“好歹是老狐仙,介紹自己倒是說點吉利話啊!要是我,我會說——歲歲平安的歲,一言九鼎的九。”
“我倒是想。”歲九哼笑數聲,突然冷下臉來,“可我畢生不曾歲歲平安,一言九鼎放出口,至死都未等到那聲必須還給我的忏悔。”
從他那裏陡然釋放出的冷氣直擊劉钰面門,霎時吹得她額頭上方的絨毛直愣愣炸起。
周圍的溫度轉瞬下降了許多,劉钰不再像之前那麽驚慌,慢條斯理吞咽滿口爛肉,目光閃都未閃,仍用心聲與他對話。
她操着四平八穩的心念,淡淡道:“是我吧。之前看賈金玉被你吓成那樣,我真就被你的聲東擊西騙了呢。”
終于将嘴裏的東西都吞下去了,劉钰舔舐着口腔裏的殘渣,吸了口煙,總算發出聲音,“事實上,你一腔怨氣全都是針對我的。”
她淡漠地迎接他俯沖過來放大數圈的臉龐,只盯着其中一只像是滾着鮮血的豎瞳,“你投胎轉世是為了尋仇,我就是你們一窩子仙兒等了九代的仇人。所謂的世代相傳不過是障眼法,你,其實是我一個人的仇仙。”
離得那樣近,劉钰清楚看到他眼底凝縮的驚詫。正因如此,萦繞在心頭許久的疑惑迎刃而解。她并未松下這口氣,反而滿心如壓了塊巨石般沉重起來。
歲九是仇仙無疑了。
從他的表現劉钰已全然明白——這家夥确實比胡肆臨更有道行。但可能是受後者壓制太久,他根本就沒多少機會出現,也根本沒摸清楚劉钰的脾氣秉性以及她自帶的那些靈媒之力,一不小心便被她牽着鼻子走,三言兩語暴露了他的意圖。
這就相當于雙重人格的病患,大多數情況下各種人格互不幹涉,雖然對彼此接觸的人和事有一定了解,卻做不到胸有成竹。
成了仙又能如何?
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一旦“中毒”太深,就是玉帝來了大概也只有一個辦法——把胡肆臨發派到陰間,往死裏灌孟婆湯。再不許他求仙問道,下輩子投胎做傻子、做呆子還是做聰明蛋子,那是他的命,總歸不是現在這個磨人的精神病就成。
劉钰這一年多來,不是沒見過自身精神問題和心理問題嚴重的靈修。因為他們奇奇怪怪的症狀,會全部投射在被他們盯上的可憐蟲身上——
胡言亂語跳腳罵人的;狂躁不安總覺得人類要害他的;明明就是個無名散仙,卻賭天立誓說自己是李世民的……五花八門,啥樣的都有。
一開始劉钰誤以為,他們是在打災,想磨一磨對方的心性,以求來日出山,能得到個見再大風浪都寵辱不驚的弟馬。
一次兩次她還沒覺得如何,十次八次遇上這種瘋瘋癫癫的靈修,時間長了,劉钰也就懂了——
啥也不是,純粹就是精神病!
參加陰陽風水協會的聚餐時,她也碰到過。
眼瞅着就是個黃仙在大媽身上蹦跶,非跟她叫嚣說自己是胡肆臨的頂頭上司大太爺,指着劉钰讓她跪下磕頭。
按道理,莫名被人侮辱家師,胡肆臨動手抽她大嘴巴都算客氣。然而胡肆臨抱着膀子,用頗具同情的口吻對劉钰說:“她腦子有病,不跟她一般見識。”
劉钰當時愣了一下,以為他指的是那嘚瑟大媽,喝了口水才回過味來,他在說那附身的黃仙。
好嘛,本來黃仙喜歡三吹六哨就夠出名了,好巧不巧碰到個精神有問題的吹牛逼黃仙。劉钰忍俊不禁,還跟胡肆臨調侃:“呀……也太慘了些,但我老想笑咋整?”
萬萬沒想到,這種糟心爛肺的事能讓自己攤上。
一旦接受胡肆臨雙重人格的設定,劉钰的心愈發沉重。
最頭疼的是——
相依相伴的他是個精神病就算了,還他媽是來尋仇的。
一想到這個,她頓時連傷心感慨的念頭都沒了。
被他胡肆臨所帶領的一堂子的狐仙,遮掩了這麽久的“寶貝”秘密,吃口雞的工夫,就讓劉钰輕輕松松把祖墳都刨出來了。
一時間,她都不知道,是應該先吐槽法力高強能甩胡玄舟兩條街,但心智都沒有五金成熟的歲九比較合适;還是應該先為自己命中占上這位精神病仇仙,而痛飲三杯以敬滿腔悲催更合适。
簡單思考片刻,劉钰心一橫,抄起茅臺瓶子,向後一倒,無力地靠着沙發背,往嘴裏狠狠灌了口烈酒。
沖面前臉色比吃屎還難看的歲九揚了揚酒瓶,她笑,“啥也別說了,反正你暫時肯定奪不走我這條爛命,我也不管你是九兒還是四兒了,愛誰誰吧!你功德不還沒修滿麽?來,你坐下,咱倆好好唠唠,咋修才能送你上天?我他媽認了!你要啥我給你啥,你這波操作一下子讓我進賬 88 萬,你得給我個機會報答你啊,教主大人。”
這磕讓她唠的跟耍無賴似的,一下子就讓她想起來雷春龍滿口飙騷話的渾樣了。
但別說,流裏流氣的死出放在這個節骨眼,竟讓她倍感舒适,順着長長的酒嗝直抒胸臆,痛了半天的腦殼都舒坦很多。
歲九更是直接被她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幹愣了。
突然收起那副吓人的模樣,真就聽話地乖乖挨着她坐下,控了她的手,送到鼻端只聞了聞酒氣便将瓶子放回原位,仍然一聲不吭、一瞬不瞬地等着她的下文。
劉钰嗦了嗦油汪汪的手指,扔下雞腿換了雞翅尖,特意晃蕩晃蕩小手,“你愛吃這個不?”不等他開口,她冗自呢喃,“肆臨最喜歡吃雞翅尖了,嗯……這個說法好像也不太對哈!你是他,他是你,那就是……你愛吃雞翅尖。”
“我不愛吃。”他冷着聲音說,“胡肆臨喜歡的我統統不愛,你別白費心思再想套路我了。”
劉钰不急不惱,放下雞翅尖,攤手無奈地笑,“那咋整啊,我真心想孝敬你,你感覺得到吧?這天底下凡是能吃的,就沒有肆臨不愛吃的。這家夥就這點好,嘴壯。不愧是五金的親哥哥,你們哥兒倆一看準一個媽生的——”
“夠了,別把我跟他混為一談!”歲九怒了。
劉钰繼續嬉皮笑臉道:“你看你,急啥眼吶?不你自個兒說的嗎,你就是胡肆臨,什麽以前是啊,現在是啊,将來還是啊,我都用心記着呢,這這這,這你可賴不掉。”
是賴不掉,但也确實被她的無賴模式弄得不堪忍受。歲九強忍着掐死她的沖動,起身拂袖而去。
他是走了,冰冷的氣息猶在。
若有似無的凜冽凍住了劉钰滿臉笑容,立刻掐了煙鬥,改換普通的香煙,點燃後急速召喚五金。
五金垮着小臉,摸起雞大腿長籲短嘆:“死球了,本門多年籌劃到此功虧一篑!可咋整啊,弟馬,我該怎麽向長老闡述這一突發情況?我是沒轍了,你給我出個主意吧!”
“你還有臉讓我出主意,”劉钰被她氣笑了,“你一家處心積慮找我尋仇,是來要我命的,我出個奶奶腿的主意!行,非要我出那我就出呗,早晚把你們送走。”
“啥?!”
五金扔下雞腿,一躍而起,在虛空中扳住她的肩做出搖晃的動作。
“弟馬,你可不能不要我們啊,我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