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第1章

“死了一個月才辦葬禮,哪有這樣的啊。”

“你不知道?西澤死的那天他雌君在樓底下等他,一擡頭他屍體從樓上抛下來,摔得四分五裂,當場就瘋了。”

“……瘋了還來參加葬禮?!”

“這蟲罪惡滔天,本來一個月前就要處死的,誰想到他是個半蟲,殺不死。沒看見他身上沒塊好肉麽?什麽方法都用上了,就是不死,就要見西澤最後一面。”

“見了又怎麽樣呢?可憐的雄蟲少爺就剩團肉了。”

“他說他會自己去死。”

“……”

賓客來來往往,議論聲音不小,瑣碎又直白。

西澤是老哈爾唯一親口承認的兒子,但是個蟲都知道老哈爾私生子衆多,還個個比西澤有本事。

西澤十年前娶了老元帥嫡孫當雌君,卻連戲也懶得做,不願分一絲精神力安撫雌君,斷送雌君大好前程。

跟私生子哥哥們争了十幾年,最後死在大庭廣衆下,不留全屍,不剩一點尊嚴。

若非他那位不怎麽露面的雌君兇性大發當街吃蟲,恐怕這事得再笑個幾百年才行。

如今參加葬禮的賓客是笑不出來的,他們警惕又畏懼地望着跪在正中央的身影,紛紛繞道而行。

雌蟲安靜極了。

他跪了一整天,防護面罩緊緊扣在他臉上,幾乎嵌入肉裏。

黑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妥帖将缺了一塊的耳朵藏好。

穩穩壓在大腿上的十指沒有指甲,緩緩朝外冒着血。腕上限制精神力的枷鎖加了三倍,沉甸甸。

血眸眨也不眨盯住那張照片,健壯挺拔的身體穿着不大合身的黑色西裝,仿佛有肌肉或是別的什麽随時可能撐裂布料。

時間到了。

他一言不發起身,動作曾有凝滞。

門口站着一大批配備武器的軍雌,空中浮着幾架戰機,附近視野開闊的大樓樓頂趴着狙擊手。

所有蟲的目光都死死盯着他一個。

雌蟲一步一步靠近那只裝有骨灰的白瓷罐子,觸碰前先在衣角上擦了擦。

其實沒擦幹淨,摸上去依舊留了印子。

他皺眉,固執用手指一遍又一遍擦拭。

他停下了。

在一片死寂中,沙啞到難聽的嗓音慢慢響起:“抱歉。 ”

-

西澤目瞪口呆看着火焰自雌蟲身上朝外蔓延,瞬間席卷整個大廳。

火焰毫不留情吞沒門口要逃的軍雌,如靈蛇狂舞,噴湧着、瘋狂着,将目光所及之處燒盡。

在場無一生還。

骨灰罐蓋子不知什麽時候打開,雌蟲手指部位燒成灰,掉了點進去。

融為一體。

-

西澤死後魂魄一直跟着屍身,記憶到這場大火結束。

推他下樓的私生子,在他死後認回私生子的老爸,曾在公衆場合嘲諷他的雌蟲……全都死了。

他的雌君幫他報了仇。

雌君小時候就來了他家,跟他同吃同住。那會他只知道老元帥名頭響,這麽個小跟班讓他倍兒有面子。

後來為搶家裏的礦娶了雌君,西澤進一步了解元帥家族的愛恨情仇,明白雌君不過是個炮灰——

他從那時起就不再給雌君梳理精神力,任由雌君精神海紊亂、崩潰。

雌君前些年為他擋的明槍暗箭不計其數,蟲族強大的恢複力随着精神海崩逝土崩瓦解,生命餘下的每一天都會反複折磨,令其痛苦成瘋子。

精神海崩潰後,雌君主動戴上防護面罩,沒在他面前露出一次獠牙。

西澤不願見雌君,雌君就活成了沉默寡言的影子,只當他手中不知傷痛不慕光明的刀。

那天西澤失去了手中最後籌碼,理智全無沖到家族總部與私生子對峙。他試圖在雌君面前維持丁點顏面,所以讓雌君等在外面。

……沒想到屍體落的位置那麽巧,偏偏就掉在笨蛋雌君面前。

西澤親眼目睹雌君從呆滞到瘋狂,看心甘情願戴上防護面罩的蟲變成兇戾殘忍的劊子手,将路過一只貴族蟲殺害不算,還生生吃了……

西澤終于意識到他父親曾說過艾克賽爾不算完全的蟲族是什麽意思。

有史以來,蟲族都沒有吃同類的先例。

可是西澤一點不害怕,他知道艾克賽爾向來寧願傷害自己也不會傷他。

西澤失去意識前曾自言自語:“我都要為你不值了,你還道個屁歉。”

像他這種不自量力的草包,斷送天才之路的艾克賽爾已經将他保護得太好。

-

作為三大主星之一赫爾卡星的守護星,巴倫星出了名落後。

不起眼的灰黃色像一粒随時能被甩開的塵埃,與其他色彩斑斓的九顆相比實在該自慚形穢。

蟲族頂尖的科技水平僅僅體現在巴倫星一些頂級貴族住所裏,絕大部分巴倫居民一輩子也見不到一架機甲,只能對着黃土埋頭苦幹。

西澤.哈爾的哈爾,就是其中一支大貴族的姓氏。

赫爾卡歷109年,西澤18歲,剛到蟲族蛻變期,完成蟲生的十分之一。

老元帥從‘深淵’接回流落在外的寶貝嫡孫,卻因族內動蕩将親孫暫養在舊部家中。

若沒有旁系搗亂,艾克賽爾該在那位貴族雌蟲身邊受到精英教育,成為同他雌父一般偉大的軍雌。

蟲生如此無常,傷勢未愈的艾克賽爾陰差陽錯被送進‘垃圾星’,淪為貴族少爺的小跟班。

——巴倫星的貴族和主星的貴族根本不是一個概念,前者在後者面前就像個暴發戶。

西澤在鏡子前站了一個鐘頭,仿佛對鏡子裏的金發少年一見鐘情,恨不得用眼神看化對方的心。

“我十八歲居然長得這麽好看??”

他喃喃道:“怪不得那麽多蟲追,我都想親自己一口……”

話音戛然而止。

他不應該長這麽好看,艾克賽爾肯定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了,真叫蟲難辦。

西澤自戀又自憐地抓抓蓬松小卷毛兒,對着鏡中漂亮到模糊的人影發了會呆,繼而想起某件事,急促地點開星腦,查看賬戶餘額。

長到一口氣數不完的數字令他眼眸微微睜大,剛要牽起嘴角笑出聲,突然一陣眩暈——

他腿一軟,來不及撐扶周圍的東西,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到柔軟地毯中。

盡管地毯毛厚得可以将腳趾都陷進去,雄蟲嬌弱的身體仍是不堪重負地各種疼痛,疼得小雄蟲哼唧着趴在原處好一會沒回過神。

之後,西澤小臉煞白環顧一周觀察有沒有機器人或者別的蟲看見他的狼狽——好在沒有。

西澤松了口氣,又憤憤将硌得他臉疼的寶石腕表卸下來狠狠丢到一邊。

雄蟲力量有限,他丢的距離大概腿一勾就能撿回來。

“……我是怎麽到地上的?”

用腕表出完氣,西澤迷茫眨了兩下眼。他記得他看了眼賬戶餘額,那麽多數字,他高興得——

還不等回憶翻到餘額具體數字那頁,突如其來的頭暈令毫不設防的小雄蟲痛呼一聲又倒回地毯裏,纖細單薄的身體緊緊蜷縮到一塊,微微發着抖。

……什,什麽意思?!他怎麽一想自己還剩多少錢就……就會頭暈!

越是如此,西澤越是忍不住回想賬戶餘額。

一個小時過去了,滿臉冷汗,領口都被浸濕了的小雄蟲十分難受地靠着床腳喘息。他眼眸渙散盯向虛空中一點,渾身虛軟無力,手都擡不起來了。

這是代價吧!這一定是重生的代價吧!前世他為了錢娶了雌君又為了錢渣了雌君,這一世他連賬戶餘額都不能打開看……他擁有多少資産,賺了多少錢,都會成為他痛苦的源頭?!

西澤目光下移,移到指間剔透奪目的戒指上,下一秒卻好似被那陣紅光暗殺了一般,眼睛一陣灼痛,逼他不得不閉着眼瘋狂摘下身上所有配飾——項鏈,腳腕上套了多年的寶石飾品……

叮叮當當的清脆響了好幾分鐘,地面堆積的珠寶小山似的,真讓蟲摸不着頭腦——猜不到他那些值錢玩意都是從哪掏出來的。

西澤避開‘珠寶小山’的方向,扶着床慢慢起身。

他現在這種狀況,還能住在這間他超級喜歡的房間裏嘛?西澤咬住唇,睫羽微濕,他一點也不想搬出去……

豪華開闊的房間用金碧輝煌來形容都不為過,正中間那張大得離譜的軟床上躺着一只跟西澤一模一樣的玩偶,旁邊的特制衣櫃中挂着一排可替換的玩偶服飾,件件領口鑲嵌着顏色瑰麗的碎寶石。

西澤前半生過得太順風順水,像童話裏用金屋慣出來的王子,誰都看不上,認為世界上最好看的蟲是自己,也只有自己配得上自己。

他曾誇下海口,跟玩偶睡一輩子不要雌蟲。

要不是老爸一句“比不過那群私生子你也別姓哈爾”,他不會因為恐慌失去而鬥争到死。

小雄蟲休息了會,又不死心地去看屋內寶石擺設——這回他沒有頭暈,心中一喜:難道頭暈是剛剛重生的後遺症?!

小雄蟲顧不得疲累,低身又去碰地上的飾品……

熟悉的頭暈變本加厲襲來,西澤痛呼一聲倒回床榻。

所以,他只能看,不能摸?小雄蟲雙手捂住臉,停住不動。

我重生了,他認真給當前狀況下了定義,我就是比不過那群私生子。

有什麽不能承認的呢?他沒有文化,只會挑衣服,不懂管理,只會命令機器人,戰鬥力不強,多數時間只能在夢裏把私生子腦袋踩爆。

偏偏那群私生子跟地洞裏的鼹鼠一樣,這個踩爆了又有另一個。

老爸風流韻事那麽多,私生子排成排都能組成軍隊打回赫爾卡了——話說老爸為什麽不這麽做?遺産畢竟有限,幹脆擴大盤子不知道多好。

……也許還能給他剩點兒呢,剩個金鋤頭好挖菜什麽的。

或許是為了發洩不能碰錢的煩悶,西澤幻想自己種菜種出成就,用金鋤頭打鼹鼠。

-

蟲族生命漫長,近些年通過種種手段活到三四百歲的雌蟲也不是沒有——雌蟲比雄蟲壽命長,且在老年期不再需要雄蟲梳理精神力,正好彌補雄蟲去世他們仍活在世的缺憾。

精神力是駕馭機甲及蟲族戰鬥武器的基本條件,并不是每只蟲都能覺醒精神力。

去年數據表明現階段蟲族只有不到百分之八十的蟲擁有精神力,其中雄蟲占百分之十。

雄蟲生來帶有精神力,他們天然能維.穩、治愈雌蟲的精神海,但凡覺醒精神力的雌蟲都必須得到雄蟲安撫。

婚姻法明确規定,雄蟲在婚後有為雌蟲療養精神海的義務。

這是唯一一條要求雄蟲的法規。

因雄蟲太稀少,不得不出現一只雄蟲身邊有多位雌蟲陪伴的現象,這也算蟲族獨有的婚姻模式。

西澤挺感激艾克賽爾前世沒有把自己告上法庭,觸犯這條規定,就算他是稀有又好看且精神力等級頗高的極品雄蟲,也會面臨牢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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