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4章 第4章
西澤身影消失在門口。
老哈爾陰沉着臉,剛要布置下一則指令,突然,面上有痛色一閃而過。
他鐵青着臉,踉跄幾步坐下,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來氣。
這場事故差點要了他的命。
醫生診斷,他的精神海崩潰,沒有一絲修複可能。普通撞擊顯然達不到這種程度,是當時飛船上有別的東西對他精神海造成重創。
昏迷時間太久,吸入太多毒氣,連帶身體裏的一些器官都不能正常使用,需要全部替換成機械。
他十分确信,飛船失事就是那只來自深淵的怪物所為。
本以為那怪物也受了傷不得不保持幼崽形态,可從它剛才的反應來看,分明清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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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器掠過一片又一片被細細水流隔絕的黃土,停在一處空曠地。
像是某個訊號,平坦地面輕微震動着,一根根的綠骨頭破土而出,包圍着飛行器。
等西澤下來時,一群群綠骷髅人都在‘咔吧咔吧’抖動身上灰土,空蕩蕩的眼睛裏‘唰’一下跳出綠光,齊齊盯着金發雄蟲。
西澤:“……”無論見過多少次,還是有點滲蟲的哈。
他探頭探腦找熟人。
幾秒後,一只壯碩得多的綠骷髅慢步過來,鬼火眼睛怔怔望着這頭金發,流露出一點驚悚的溫柔。
綠骷髅人是巴倫星古老居民,沒有肉.體,不死不滅。別看它們行動緩慢,實則戰鬥力兇悍,必要時還能分散骨頭組成一只巨大的骷髅人,一腳就能踩爆一架他身後這種小型飛行器。
它們在這片土地裏沒有目的活了十幾萬年,直到哈爾家儲備庫建成,它們終于有了工作。
除了對工作的追求,綠骷髅人性格孤僻。盡管能通過精神力與蟲族對話,但有血有肉的蟲族不符合它們骷髅審美,曾經就因種族差距釀成幾場不大不小的混戰。
西澤是其中例外。他第一次來儲備庫時很小,被機器人抱在懷中,莫名和骷髅族長對上精神力,對方将他接過去摸了半天,嫩嫩的面皮都被摸紅了。
小西澤撕心裂肺地哭,骷髅族長一邊驚訝小小身體裏蘊含如此強大尖銳的力量,一邊又抱着不肯松手,可憐的小雄蟲生生哭岔氣。
當時骷髅族長以為他死了,差點原地給他埋了,催化成骷髅蟲。
雖然沒能成為同族,但骷髅族長下了道族令,大意是它們欠西澤一條命(…)。
奇怪的腦回路讓西澤每次巡檢工作無比順利,從未受過綠骷髅人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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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髅族長很喜歡把小雄蟲抱到自己幹癟卻有力的肩上坐着,為此它還戴了個披風,會讓肩部的骨頭坐起來暖一點、舒服一點。
這次卻沒如往常那般迫不及待,它指尖跳起的鬼火直逼西澤帽子,顯然是威脅裏面的東西出來。
‘沒關系,它不會傷害我。’
西澤眨眨眼,一點也不畏懼這陰森森的能量會誤傷到自己。
骷髅族長沒有放松,陪他去儲備庫的路上一直都在警戒。
畢竟對它來說小雄蟲的生命又短又脆弱,跟這樣的危險品待在一塊實在太冒險。
哈爾家儲備庫整個都在地底下,地面和第一層由綠骷髅人負責,下面的王國則交給變異蟲。
抵達第二層入口,骷髅族長放下小雄蟲,骷髅手指彎曲着,輕蹭着他依舊柔軟的臉頰。
門的那一頭,一群變異蟲早已做好準備迎接西澤,綠骷髅人也絕不會再進一步。它們是十分有原則的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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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變異蟲,西澤其實蠻樂意和骷髅族長待在一起。
地下沒有陽光,僅靠鑲嵌在牆體的一些碎晶石散發微弱光芒。
這點光不足以照亮一塊區域,更何況牆上的晶石數量很少,像他這種習慣有照明物的雄蟲就會不适應。
這樣一來,就不得不拜托這些變異蟲扶着他、為他指路了。
變異蟲生.理結構與普通蟲族有區別,不被大多數蟲族接受。
記得第一批變異蟲确診時,上面的策略是全部格殺。後來當做奴隸、當做戰鬥機器……近年來才擁有正式居民身份,只是觀念一時難以改變,容易被正常蟲族排擠、針對甚至虐.殺。
哈爾家族的儲備庫應當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大肆任用變異蟲的單位。
變異蟲們擁有狂熱的忠誠,任勞任怨,西澤卻不喜他們姿态放得太低,好似毫無尊嚴。
就比如現在。
西澤還未踏入門中,他們已先一步彎下脊背,露出或有尖刺、或有薄殼的後面。
為首的變異蟲湊近西澤,聲音顫抖:“我,我來扶您?”
青灰臉上彌漫着紅暈,小心翼翼又貪婪地呼吸,仿佛路過西澤的空氣都變得格外香甜。
他單膝跪地,擡起掌心等待着小雄蟲将手放上去。
——細看之下,他手指極不正常彎曲着,像是外皮勉強牽連裏面的骨頭。
當西澤的手碰上去,這幾根手指會軟下去如同繩子緊緊纏住他,變異蟲還會振振有詞地說是怕他摔倒。
蟲族摔一下不會散架,雌蟲連皮都不會破,雄蟲倒也沒有柔弱得不堪一擊。
但會弄髒衣服。
因這點擔憂,西澤一向乖乖聽變異蟲的話,讓伸手伸手、讓扶腰扶腰。他可不想從下面出來後滿身髒污。
“扶好我。”
小雄蟲下巴微擡,淺金眼眸矜傲掃過變異蟲頭頂。
“是,是……”
堪稱戰栗地輕捧着不屬于地底的溫熱,變異蟲走得又慢又仔細,夜視能力極好的他總能先一步踢開小雄蟲面前的石子。
緩步進入門內,熟悉的黑暗漸漸包裹了金色小身影,石壁偶爾有細微的光映出一小縷金色發梢。
西澤其實沒見過儲備庫的能源長什麽樣。
他每次深入地底在黑暗中巡視一圈,再問幾個路上準備好的問題——
巡檢就結束了。
老爸說過特殊能源事關整個巴倫星,只有每任家主才有資格近身。當然,末了一定會加一句‘以後都是寶貝的’。
所以西澤老跟個護食小狗似的誰來巡檢儲備庫就咬誰,這堆神秘寶藏只準自己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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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遮掩了與它相近的陰暗情緒,扭曲的指關節無聲變幻着,似有無數顆變本加厲的貪心時時觊觎,哪怕變異蟲佝偻的身形始終表明臣服。
兜帽輕輕一動,更深邃的黑影探出一個小角。
小雄蟲認認真真走好腳下每一步,對一切無所覺察:“貝基,我想看能源。”
“您,您竟然能記住我的名字……”貝基嗓音粗啞,刻意壓抑着亢奮的尖鳴,實在談不上好聽。
小雄蟲不想在無意義的話題上多費口舌,有點不開心地問:“我不能去看嗎?”
“抱歉,抱歉。”因無法滿足小少爺的要求,貝基十分羞愧,“您沒有佩戴家主信物。”
小雄蟲呼吸一滞。
熟悉的憤怒沿着血液一路猛沖上頭頂,擠走為數不多的理智,令眼眸裏燦爛奪目的金色跳竄成嫉妒惡毒的火光。
——他不是不願佩戴信物,而是沒有。
就算老爸從小到大都跟他說家裏的東西随便用、都是他的,他也沒有其他家族繼承者擁有的實權。
貝基這話絕無惡意,在陳述事實,每當權利狠狠受限時,就不斷有這樣那樣的蟲一遍又一遍在西澤耳邊重複這句話。
西澤的憤怒是習慣性的,甚至可以說是條件反射、融進了骨血,一聽這話就要炸。
“西、西澤少爺……”
貝基的手被甩開,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惶恐至極,顫抖着賠罪:“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說您……”
“你說錯什麽了嗎?”
幾個呼吸後,清亮的少年音響起。
貝基清晰看見小少爺微微低頭,自問自答:“你什麽都沒說錯。”
一個破信物,老爸前世直到死都沒送出去,他才不稀罕呢。
幸好此時他不算失态,沒有像前世那樣歇斯底裏地吼呀鬧呀,非要用慘烈的方式證明自己與私生子不同。
西澤重新将手伸到半空,清清嗓子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正常:“走。”
話落,身邊的變異蟲長達兩分鐘沒有反應,久得西澤蹙眉又喊了一聲:“貝基?”
沒蟲回應,連往常喜歡偷偷跟在他身後的其他變異蟲也不見了。
沉默帶來的不安比黑暗本身還可怕。
四周石壁離他很有些距離,他像一艘漂浮在海面的孤舟,不知哪條航線才能繞過漩渦抵達遠處的光亮。
雙手無措地在空中亂抓亂摸,淺金眸裏不可避免氤氲上幾分懼怕。小雄蟲一擡腿就是跌跌撞撞,和剛學會走路的幼蟲崽沒什麽區別。
“貝基?托比?維克?諾……”
他一個個叫着變異蟲的名字,願意以再也不來巡檢的代價換有個誰帶他出去。
突然,他的手被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