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燕
第008章 入燕
子冉愣了愣,這幾年裏,姬蘅公主好像變了許多,她似乎再也看不到她臉上那種無憂的笑容了。
就好像被什麽束縛着,壓抑着,喘不過氣來,她想要去靠近,想要去了解,更想,解救。
姬蘅從馬背上拿出兩件厚厚的外袍,又添足了可以過夜的柴火,說道:“夜深了,好好歇息吧,明日該回到燕國了。”
“好。”子冉點頭應下,也将心中那份憂慮深藏。
随着黑夜裏的風雲變化,原本漆黑的夜色漸漸明亮起來,秋月隐現在竹梢之上,與地上的火光相映。
地上覓食的走獸,驚擾了林間的飛禽,成群的烏鴉四散開來。
一直至深夜,子冉也沒有睡着,或許是因為還沒有完全離開齊國,所以她一直警惕着四周,她不敢閉上眼,更不敢入睡。
但齊國似乎并沒有追兵,她們走的路也非常隐蔽,盡管如此,也無法消去她心中的惶恐。
她看着一旁,靠在樹下已經閉眼休息的姬蘅,因為側身的緣故,蓋在身上的袍子便順着滑落了下來。
子冉挪動着不太便利的身軀湊上前,将袍服輕輕往上拉了拉,替她蓋好,火光照耀之下,子冉的眸中閃爍着光芒。
【“呆子,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
這句話回響在她的腦海中,整整四年。
“什麽是喜歡?”子冉伸出修長如玉,骨節分明的手,輕撫上姬蘅的臉頰,白皙的指節有些微涼。
因而驚醒了并未熟睡的姬蘅,“你做什麽?”姬蘅下意識的将她的手握住,語氣裏充滿了防備,并帶有一絲不滿。
看着姬蘅警惕的眼神,子冉這才反應過來,彼時年少可以交心,而今陌路相逢,很多人和事,都已變了。
站在國家的利益之上,她們是敵非友,終究回不去從前。
她将手抽回,“怕你着涼。”解釋道。
姬蘅看着她慌張的模樣,并沒有選擇拆穿她的意圖,但防備之心,已然生起,又或許是,她在自己的心上築了一道防線,不允許任何人入內。
她看了看天色,東方已經亮起了白晝,即将破曉。
“休息好了?”姬蘅問道。
“啊...嗯。”即使一個晚上沒有入睡,子冉也依舊點頭回道。
“天要亮了,該動身了。”姬蘅知道她在說謊,但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起身将她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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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天的翻山越嶺,二人終于抵達了燕國。
——燕國——
在燕國南邊的郡縣,子冉和姬蘅與迎親隊伍相彙合,由于折返的追兵趕到時,子冉并不在迎親的隊列中,兩國正在聯姻,所以齊國的人馬并沒有對假扮的侍從動手。
“還好公子您機智,想到了提前騎馬離開,那齊國的人馬在您走後,真的追來了,還帶來了齊王的命令。”子冉的兩個随侍說道。
“畢竟是兩國聯姻,齊國要的,只是我這個阻礙他的長公子而已。”子冉說道,“哼,齊王的野心,昭然若揭。”
“我既然敢二次孤身入齊,就不怕他。”子冉又道,并撇了一眼遠處的姬蘅。
當地的縣令,用接見國君的最高禮節接待了燕國的王後,并替一行人安排了住所。
初次抵達燕國的姬蘅,對于燕國的好奇逐漸變得平淡,燕國的秋天比齊國寒冷,也比齊國幹燥,盡管有些不适應,但她仍然堅持下來了。
“這燕國的風也太大了。”而侍女青荷卻有些幽怨道,她們所在的地方,還僅僅只是在燕國的南邊,想到自己今後便要永遠跟随公主留在燕國,她的心情變異常的沉重,因為除了風沙之外,燕國連充裕的水源都沒有,“就連沐浴的水也沒有。”
“青荷。”姬蘅的心中雖也有落差,但卻沒有表露出來,“不得無禮。”
“王後初到燕國,有所不知,即将入冬,燕國最匮乏的便是水,整個縣,只有一口井,尋常百姓就連解渴,也不敢多飲的。”縣令為難的解釋道。
燕國土地貧瘠,氣候異常惡劣,又常年遭受北方胡人的騷擾與侵略,故而國力并不強盛。
“既然嫁入燕國,我便也是燕國的人,你們不必特殊于我。”姬蘅說道,“今日也只是借宿一夜,不要勞民傷財。”
縣令聽後很是激動,“多謝王後體恤。”
而後,姬蘅帶着青荷下到縣中游玩,一路上都聽到了一些不同的言語,還有燕國百姓對雲中君子冉的議論。
齊燕所用言語不同,但因為相鄰,加上姬蘅入燕之前曾受過學,便也聽得懂些許。
“聽說燕國迎親的隊伍來到了咱們縣,代替國君出使的,是國君的長子。”
“國君的長子不是早就瘋了嗎?”
“怎麽會讓一個瘋子去迎親呢。”
交談的燕國百姓不解道,子冉的瘋,幾年前就已傳出。
“畢竟是國君最寵愛的公子,也許瘋病只是謠傳呢。”
“不可能是謠傳,當年辛夫人之死鬧得沸沸揚揚,長公子的瘋癫,都城上下誰人不知啊。”
“就因為長公子瘋了,國君才把先王後的嫡子立為太子的,聽說封君是為了補償。”
“立儲而同時封君,這是什麽補償。”
“公主。”青荷看向姬蘅,“他們說的是子冉公子...”
“看來她的瘋症,不是編造的。”姬蘅道。
“可是他看起來,與常人并無異樣。”青荷道。
“有一種瘋症,是在受刺激之下,人會變得忽然不受控。”姬蘅道,“不過我也只在醫書上看到過,并沒有親眼所見。”
“瘋症失常,就連至親與至愛也辨別不得,不但會做傷害自己之事,也會對周圍的人,失去理智。”
“那公主還是遠離他比較好。”青荷驚吓道。
“這種病,較為罕見,誘因多來自于環境。”姬蘅低着眉頭思索道,“以她幼時的處境來說,應當不能的。”
“或許是這幾年,發生了一些公主不知道的事呢。”青荷說道。
“辛夫人的離世嗎?”姬蘅看着青荷,便想起了離開齊國的路上,子冉和自己說過的話。
“公主,您怎麽這麽關心子冉公子了。”青荷看着姬蘅問道。
“有嗎?”姬蘅回過神來,略顯慌張。
“您看,您最近幾日說的,總是子冉公子的事。”青荷道。
“她是燕王的長子。”姬蘅遂解釋道,“将來,或許會是一個倚靠。”
“又或許...是敵人。”
“所以公主才從大王手中救下他嗎。”青荷很是聰慧猜測到了主人的意圖。
“我們孤身來到異國,不能不為自己打算。”姬蘅道,“這裏,或成為我們終老之地。”
“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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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縣內的雜役來到了王後歇息的院落,向值守的侍女與寺人打招呼,禀明來意。
“公主。”青荷敲門入內,“縣令給您準備了熱水。”
“熱水?”正準備入睡的姬蘅,臉上充滿了疑惑,直至看見縣裏的幾個雜役将滿滿一桶熱水擡進了房內,霧氣很快就彌漫開來。
“哪來的水?”姬蘅問道。
“縣令派人馬前往郡城挑來的水。”雜役如實回道。
“我不是說了,過了今夜我就會離開嗎。”姬蘅有些不悅道。
“是我吩咐的縣令。”子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
姬蘅遣退了屋內的其他人,看着子冉問道:“這裏離郡府有多遠?為什麽要這麽做。”
“沒有為什麽,這一路上的奔波,舟車勞頓,再加上還要照顧我,你的疲憊,我看得出來,我只是想讓你好好休息一個晚上,僅此而已。”子冉說道。
“我在齊國待過,知道你們的習慣。”子冉又道。
“首先,我很感激雲中君為我做的這些,但是,你作為燕國的公子,所要想的,不該是為了我從何處取水。”姬蘅道,“而應該要想的是,如何解決燕國當下的困境,惡劣的氣候,無法通過人力改變,但是很多東西,是可以通過雙手創造出來的,否則燕國的先祖,又為何能在這片貧瘠之地開拓疆土,立足根本呢。”
“民以食為天,因此依賴于土地,而水便是民生,是命脈。”姬蘅又道,“這些,我想你不會不懂。”
子冉拄着拐愣在原地,輕輕挑眉道:“說得倒是輕巧,我又不是國君。”
“你若想要成為國君,便要有這樣的所思。”姬蘅道,“她要在你的意識當中,變成你的争取之心。”
“我知道了。”子冉道,“你再說下去,水就要涼了。”
姬蘅本想拒絕,可看着子冉期盼的目光,又不忍駁了她的好意,“你這般強于我,怕是縣裏的官員與百姓要說新後的閑話了。”
“誰敢。”子冉道,“再說,這可花了不少刀幣呢,也沒讓他們白辛苦。”
“那你出去。”姬蘅道。
“啊?”
“難不成你還要看着?”姬蘅皺眉道,“在齊國,若非侍者,偷看國君的姬妾沐浴,是要被挖去雙眼的。”
“不看就是了。”子冉忽然放聲大笑,“又不是沒看過。”
聽到子冉的話,姬蘅便再也忍不住的将她推了出去,“閉嘴。”
至房門關上,她才松了一口氣,開始寬衣沐浴,随着寬厚的禮衣一件件褪去,潔白如雪的肌膚逐漸沒入萦繞着霧氣的水中。
在熱水的浸泡之下,姬蘅身體逐漸放松了下來,沒過多久,屋外傳來了笛聲與樂聲。
“揚之水,白石鑿鑿,素衣朱襮,從子于沃,既見君子,雲何不樂?”
子冉并沒有走遠,而是坐在了泥土堆砌緊實的階梯上,伴随簡潔的月光,吹着樂曲。
“揚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繡,從子于鹄,既見君子,雲何其憂?”
不一樣的音色,從屋內傳出,子冉一邊吹着竹笛,回頭看了一眼門窗緊閉的屋子,這是屋內之人的回應,別樣的音色,直入她心中。
她閉上眼,歌頌道:“揚之水,白石粼粼,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
“我聞有命,”再睜眼時,子冉的眼眶紅潤,“不敢以告人。”
院中的侍從,聽着二人天衣無縫的對唱,沉醉其中,至結束時,竟從心中生出遺憾來。
有人忽然小聲感慨道:“那燕王都已過天命,病入膏肓,若是公主能嫁得這位燕王的公子,就好了。”
“是啊,無論年紀還是樣貌與才學,公主與他都般配極了。”
“時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