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 章

83   第 83 章

◎林叔叔讓我把這個給你看◎

啪的一聲脆響, 那麽清晰又響亮地落下。

靳修臣被打懵了,巴掌的沖勁兒讓他不自覺踉跄着後退了兩步,然後就那樣木然地站在那兒, 好幾秒都沒反應過來。

周煜林打人的那只手, 因為剛才用的力道有點大,掌心有種酥酥麻麻, 火辣辣的感覺。

他把控制不住微微顫抖的手,藏進袖子底下,想掩蓋自己這一瞬的狼狽。

又怕會惹怒靳修臣, 讓他發瘋, 到時候自己招架不住, 下意識往旁邊走了兩步,跟靳修臣保持距離。

但靳修臣回過神後, 卻出奇地平靜,他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紅的臉。

死死地看着周煜林, 嘴角緩慢地,扯起了一個笑。

他笑得很溫柔,還有點爽,好像剛才不是挨了一個巴掌,而是被親了一口。

周煜林看着他這瘋癫樣, 微微蹙眉。

靳修臣動了, 上前兩步。

周煜林下意識想後退,但又覺得自己退了就是怕了,他攥緊了手強硬地控制着理智, 站在原地沒動。

靳修臣看出他的戒備:“林林, 別怕我。”

随後他牽起剛才周煜林打他的那只手, 把周煜林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又怕弄疼他,沒敢用力。

靳修臣拇指摩挲着周煜林的掌心,看見他手都紅了,無奈又寵溺地嘆了口氣:

“林林你真傻,打我只會讓我爽到,讓你自己手疼。何必。”

“你要真想讓我疼,張張嘴,告訴我你不愛我,不要我,這會比讓我死、讓我下地獄、讓我千刀萬剮都難受百倍。”

周煜林用力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回來,從剛才那個吻開始,他的心髒就跳得很快,快得他仿佛要不能正常呼吸了。

心口有什麽東西滾燙發熱,像是要沖出胸膛,讓他難以自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但直覺告訴他,不能再跟靳修臣待在一起。

周煜林把人推開,自己往門邊走,在踏出廁所的前一刻,他偏頭冷着聲同靳修臣說:“希望你酒醒後,對你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不要後悔。”

“後悔也沒用了。”

酒精已經完全發酵,靳修臣的腦子被麻木。

他還沉浸在剛才偷吻的那種愉悅感中,回味着周煜林的觸感和氣味。

聽到這話,只是眯起眼,陶醉地看着周煜林,笑得癡迷:

“不後悔。能親你,死了都值了。”

周煜林深吸一口氣,果斷轉身離開。

瘋子。

外面下着雪,從餐廳出來後,被冷風一吹,周煜林緊繃的神經才緩和一些。

在街邊随手攔了一輛車,上車後,周煜林疲憊地靠在座椅上。

腦子卻不肯放過他,不斷地回放剛才那個柔軟的吻。

還有靳修臣可憐巴巴,像只被抛棄的小狗一樣,委屈地求着他收回那些話的樣子。

周煜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只打靳修臣的手。

其實那一巴掌,是他下意識的反應,就像是被猛獸侵略領地後,本能地帶有攻擊性地還擊。

但打完後,周煜林卻并不後悔。

心裏隐隐感覺,如果不打這巴掌,會有讓他害怕的事出現。

他将無法面對自己。

周煜林忽然醒悟,他跟靳修臣之間,他要面對的不是靳修臣,而是他自己。

他鬥争的對象,也不是靳修臣,而是他自己。

但具體的,周煜林卻沒頭緒,他只覺得心裏很亂。

索性揉了揉頭,不再去想。

回家後,今天韓美美師姐也加班,家裏只有滿滿孤零零地等着他。

周煜林看着空蕩蕩的房子,很輕地嘆了聲。

他還是不習慣孤獨,也不喜歡孤獨。

跟靳修臣分手五年多了,周煜林仍然沒有習慣一個人。

這不是因為靳修臣,而是因為,他本質就是一個害怕孤獨的人。

所以他才會養小狗,所以小狗咬了他好幾次,他都舍不得扔。

周煜林需要有什麽,陪着他,堅定地陪着他,在他一回頭就能看到的位置。

滿滿今天也不怎麽親人,見周煜林回來,只是趴在狗窩邊,睜着一雙漆黑的眼珠子望着他。

那模樣,同以前伴伴守望着周煜林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周煜林看了一眼,心口跳了下,有很多美好的回憶瞬時湧了上來。

比如曾經靳修臣把伴伴送給他時,帶着笑的少年模樣。

比如他們一家三口在小別墅生活時,他窩在沙發上抱着伴伴,靳修臣抱着他,兩人甜蜜幸福。

比如他們帶着伴伴一起出去玩兒,他逗弄伴伴時,靳修臣就站在旁邊,用滿是愛意的眼神看着他們。

這些美好的回憶,周煜林一直都記得,他不願意忘記。

如果這些他都不要,他的人生還剩下什麽?

那真就是一片孤地,孤獨到讓人絕望。

但平時,周煜林很少想起來,他只告訴自己,過往的人生他很幸福,幾乎沒有遺憾,只管往前走就好。

今天那些回憶,卻走馬燈一樣,頻繁地在他腦子裏閃爍。

周煜林閉了閉眼,扔了塊骨頭進狗窩,把滿滿騙了進去,然後将狗窩的拉鏈拉上了。

這樣就看不見了。

這樣就不會想起了。

起碼今天,他不願意去想起。

随便洗漱了下,周煜林準備上床休息,睡着了就不會亂想了。

臨睡前,收到了周木木的消息。

不吃藍莓:明天見面哦,你的記憶沒被大腦吃掉吧

周煜林:嗯,我要睡了,晚安

不吃藍莓:好吧,明天見

到了約定見面這天,剛好是周末,周木木也不用上學。

他把偷來的U盤,小心翼翼放進自己的書包裏,背上小書包就要出門。

悄咪咪地把房門打開一條縫,然後就看見,靳修臣正癱坐在地上。

男人的面前,是一堆的果酒瓶子,他看起來特別頹喪,難過。

周木木怔了下,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站在靳修臣面前:“爹爹。”

靳修臣擡頭看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朝他展開手臂。

于是周木木就乖巧地撲進他懷裏,細小的胳膊摟着他脖子。

然後像過去幾年,每次靳修臣發病時一樣,輕聲又耐心地哄着他:

“爹爹乖,爹爹不難過。世界上所有的快樂啊,都來看看我爹爹。”

靳修臣抱着他,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胸膛裏,悶聲帶着很重的鼻音說:“木寶,你爸爸這次,估計再也不會理我了。”

昨天靳修臣回到家,半夜時就酒醒了。

想起自己做的一切,他恨不得給自己幾個巴掌。

怎麽就沒控制住呢。

靳修臣發消息給周煜林道歉,但對方一直沒回,到今天一整天都快過去了,還是沒回。

肯定是生氣了。

他真混賬。

靳修臣難過得要死了,想喝酒,但怕自己喝醉了,又做出什麽混賬事,跑去打擾周煜林,只能用幾乎沒什麽度數的果酒,排解一下。

周木木摸着他的頭:“爹爹不怕,還有我在。我會陪着你的。”

靳修臣眼眶發熱:“我還以為,你心裏只有爸爸。”

周木木無奈地嘆氣,搖頭:“傻爹爹。我們之間這麽多年的感情了,難道還要我每天都告訴你一遍,我很愛你嗎。你不肉麻嗎。”

靳修臣被他大人一樣的口吻逗笑了:“那還是別了。”

周木木拍拍他的肩:“我失去爸爸很多年了,所以我多想他一點,這有什麽不對嗎。如果你吃醋了,那以後我也多想你一點,好不好?”

靳修臣笑着抱緊他:“那你還是多想爸爸一些吧,爸爸是很個怕孤獨的人,他需要你想着。我有你陪着就好。”

有這麽暖心的小寶貝陪着,真的很難不被治愈。

這些年,要不是周木木的陪伴,靳修臣很難撐下來,周木木對他來說,是跟周煜林同等重要的存在。

靳修臣:“你那天,還說什麽你不在了,你要去哪裏?”

周木木眨眨眼:“這是我的隐私,你怎麽還沒學會禮貌。”

靳修臣直樂:“好吧。”

周木木松開他,背上自己的小書包:“現在我要出門一趟,你在家乖乖的,等我回來。”

靳修臣朝他揮手:“去吧木寶。”

周木木出了門,最後再看了靳修臣一眼。

他是想搬去跟爸爸住,但他又不是不要爹爹了。

他心裏從來都不是只有爸爸,他心裏裝的,是一家人。

一家三口。

一個都能不少。

那麽想回到爸爸身邊,也只是為了,能作為紐帶,早日讓一家人團圓。

周木木很清楚自己的作用,他就是爸爸和爹爹的助攻。

寺廟那次,他就做得很好呀,起碼爹爹和爸爸的關系緩和了好多。

周木木這麽想着,點點頭,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他真棒,這個家,沒了他真不行。

周煜林跟周木木兩人,一大一小面對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周煜林不自在地咳了聲:“那個,你說有東西想給我看,是什麽?或者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你喜歡喝奶茶嗎?”

周木木只是看着他搖頭,然後把書包從背上卸下來。

那麽小的一個人,小胳膊捧着那麽大一個包。

周煜林忙伸手去接住,幫他把書包拿着。

然後看着周木木小手伸進書包的口袋裏,掏了好一會兒,掏出來一個U盤,神情認真地遞給他。

周煜林接過,為難道:“我今天出門沒拿電腦,看不了。”

看着周木木失落的樣子,他于心不忍,抿唇:“要不,你跟我回家?我看完後還給你。”

周木木眼睛亮了幾分,忙點頭:“可以嗎?我真的可以去你家嗎?”

周煜林淺笑:“當然。”

于是十分鐘後,兩人窩在了客廳的沙發裏。

周煜林拿來電腦,想了下,又用盤子裝了一些零食,放在周木木面前:“吃吧。”

小孩兒應該都喜歡這些。

周木木有些拘謹,雙腿并攏,小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坐得很板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拿了一顆糖握在手心裏。

這是他第一次來爸爸家,不能表現太差。

不然爸爸以後就不讓他來了。

他想着,乖一點,再乖一點。

周煜林把他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心都化了。

很小幅度地摸了摸他的頭:“放松,沒事的。就當在自己家一樣。”

說完他扭開頭,把視線挪開,試圖這樣讓周木木放松些。

周煜林打開電腦,插上U盤。

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視頻,一開始就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白色的天花板,大理石的地板,屋裏除了床,什麽都沒有,連桌子都沒有。

周木木也湊過來看。

雖然林敬說,他自己不可以打開看,但現在他不是自己,他跟爸爸在一起,他可以看。

周煜林問他:“這是什麽?”

周木木搖搖頭:“不知道。林敬叔叔讓我把這個給你看的。”

提到林敬,周煜林很快想起,這個人,是四年前靳修臣的私人醫生。

然後想起了,林敬曾經認真地告訴他,周木木确實是他的孩子。

屋內變得安靜,周煜林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像是有着某種預感一般,眼睛盯着屏幕,他的神經開始進入緊張狀态。

過了幾十秒,屏幕上的房間裏,終于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靳修臣。

男人的狀态很差,整個人氣場頹喪,滿臉的死氣,像是一株快要枯萎的草。

他就那樣滿眼無神地坐在床邊,望着半空,不知道在看什麽。

過了會兒,林敬進來了,對着攝像頭開始報備記錄:“今天是8月2號,病人遭受了精神上和心理上的雙重重創,目前是重度抑郁加躁郁症,有很高的自殺傾向。”

“狀态已經非常糟糕。我需要把他監控起來,不讓他傷害自己。”

看到這裏,周煜林怔了下,雙手緩緩緊握成拳。

視頻的左上角有實時日期,顯示着年月日,那剛好是周煜林五年前,剛出國留學後的幾天。

那時他不知道靳修臣病了,只覺得這個人,惡劣,喪心病狂,難以理解,讓人惡心。他只想拼命地逃離。

原來,原來那時,靳修臣的病已經那麽嚴重……

林敬低頭翻了翻一個本子,繼續說:“懷孕三個多月了,一共13周。”

他把彩超對着鏡頭展示了下,上面的嬰兒還沒成型,只是很小的一坨:

“因為男性懷孕生子太過特殊,國內沒有先例,我翻閱了很多書籍,從國外找到了一些相似案例,希望有幫助。”

“這個過程,會非常危險,再加上病人此前有過跳樓的激烈自殘行為,還有其他意外,他的身體損傷很嚴重,胎象已經不穩,我需要開一些猛烈點的藥,先保住孩子。”

林敬把藥單子也對着攝像頭展示了下,然後他朝靳修臣走過去:“我明天再來看你,好好睡一覺。安眠藥我會讓人按時按量給你送過來。”

靳修臣只是木然地坐着,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等林敬走後,他還是坐在那裏不動。

接下來視頻裏都是5倍速的播放時間。

窗外的天逐漸黑了,牆上的挂鐘顯示,已經到了午夜十二點。

但靳修臣還是坐着,忽然,他整個人抖了下,然後倒在地上筋攣起來。

第二天林敬來的時候,看見他眼底青黑,皺眉:“你為什麽不睡覺。安眠藥吃了嗎。”

靳修臣整個人是木然的,兩只眼睛,無意識地流着淚。

他甚至意識不到自己在流淚,雖然他已經對悲傷麻木了,但他的身體還沒有。

靳修臣張着嘴,緩緩地:“睡不着。吃了藥也睡不着。”

他望着半空,僵硬笑起來:“我聽見,林林在跟我說話,他讓我去死。”

又抓抓自己的頭發,抱着腦袋喃喃道:“他都不了解我。他不懂我……”

“死算什麽……算什麽啊。活着,然後失去他,對我來說才是最痛的。”

林敬看他這個樣子,有些一言難盡。

靳修臣忽然又說:“林林是不是也知道我很痛苦,所以想讓我去死?其實他也是關心我的對不對?他也知道,死對我來說,才是解脫……”

林敬:“你清醒點!沒有人跟你說話,這間屋子,只有我跟我的助手進來過。那些,都是你的幻覺。”

靳修臣搖頭:“不。我都聽見了,就是林林在跟我說話,他的聲音,我絕對不會聽錯!”

林敬閉了閉眼:“靳修臣,你是想放任自己做個瘋子嗎。如果是,那我就沒有醫治你的必要了。”

“你就瘋下去吧。等那個人回來,看到你這幅樣子,只會徹底厭惡你,那你們就再也沒可能了。”

恍若晴天霹靂,靳修臣猛地醒過神來,臉上浮現出了掙紮的痛苦表情。

他緩緩地,把自己蜷縮在牆角,雙手抱着膝蓋,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不要……”

林敬:“那你就配合我一些,好好治病。別忘了你肚子裏還有個孩子。”

他故意提醒道:“那是他的孩子,流着他的血,你要殺死他的孩子嗎。”

靳修臣擡起頭,恐懼地睜大眼:“不要!我治,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林敬松了口氣:“把藥吃了,晚上睡不着也閉上眼,總會睡着的。”

靳修臣連連點頭。

林敬走到鏡頭前,進行記錄報備:“病人已經出現了幻聽,還有軀體化症狀,包括但不限于四肢僵直,無意識發抖,也許還有頭痛,心髒發痛……”

“心理上和神經上都比較脆弱,但還有基本的意識,大概是因為心裏有牽挂,這樣的話,至少不擔心他真的自殺。”

又過了一段日子,靳修臣的肚子,肉眼可見地稍微大了點。

冬季的貼身保暖衣,他穿上時,肚子那塊會鼓起來一些。

林敬給他置辦了寬松些的衣服。

但懷孕讓他的情緒更加敏感,抑郁症和躁郁症加重。

有時候靳修臣會突然莫名其妙地,陷入暴躁模式,比如吃飯時,忽然摔碗。

然後用碗碎裂後的陶瓷片,在自己的胳膊上,留下很多劃痕,深刻見肉。

屋裏白色牆壁,開始染上血漬。

他情緒的極不穩定,和身體的疲勞虛弱,導致了胎像不穩,已經到了威脅靳修臣生命的地步。

但這也不能怪靳修臣,抑郁症和躁郁症這麽嚴重,患者根本就不能自控,他們甚至連自殘,都是無意識的行為。

林敬嚴肅地考慮很久,最終他沉重地跟靳修臣說:“這個孩子,可能保不住了。打掉吧。”

平時一直了無生氣的人,眼睛忽然就有了神,靳修臣緩緩看向林敬,平靜又冷漠道: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林敬咬牙,定定地看着他:“這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不打掉孩子,你會死。”

靳修臣扯了下嘴角,像是在冷笑:“死?我怕死?這是我跟林林之間,唯一的聯系了,如果沒有了,我活不活又有什麽關系。”

林敬也有些生氣了:“但我沒那麽大的本事讓你生下他!”

靳修臣安靜了會兒,乞求地望着他:“幫我。只要你幫我,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得出來。”

林敬閉了閉眼:“你真的很有可能會死。你都死了,再生下這個孩子,又有什麽意義?就算周煜林因此感動,回頭,但你也已經死了。懂嗎?清醒點。”

靳修臣笑了:“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愛他,愛到哪怕是跟他有一點關系的一切,我都會用心去愛。”

“說真的,我很惡心這個世界,但我愛他,他在這個世界裏,所以我願意愛這個世界。”

“更何況,這是他的孩子,跟他流着一樣的血,我就是死一百次,我都要生下來。”

林敬後退兩步:“你瘋了,你真的是個瘋子。”

哪怕自毀,也要愛那個人,這種愛,讓林敬無法理解。

是個正常人,都無法理解。

靳修臣求着他:“所以你幫幫我吧。我這輩子,除了林林,從來沒求過誰,沒低過頭。”

在他幾歲被傭人欺負時,在那些人把煙頭燙在他肚子上時,哪怕痛到昏厥,他寧願把嘴唇咬爛,都不開口求饒哭泣。

在他十幾歲被父親趕出家門時,就算身無分文,流落街頭,他也沒有回去低頭。

在他無數個生存艱難的時候,哪怕對方明确告訴他,只要他低頭,只要他乞求,就能讓他過得輕松,但他也從來沒開過口。

靳修臣有自己的驕傲,但現在他低下了頭:“我求你。”

林敬安靜了很久,煩躁地撓撓頭:“我想想辦法。”

保胎的過程很艱難,林敬每天挑燈夜戰查資料,靳修臣遭受着身體上的摧殘折磨。

又過了一段時間

胎兒總算穩定了,但靳修臣的情況更嚴重了。

沒辦法,他的苦在心裏,只要病根沒除,他就很難好起來。

林敬出現在鏡頭前時,神色也逐漸嚴肅:“今天是10月5號。病人病情加重,幻覺幻聽加重,經常會一個人自言自語,無意識流淚。”

“軀體化症狀嚴重,稍微拿重一點的東西,就會手抖,耳鳴,心髒疼。自殘傾向更加嚴重,看來我需要給他做好一些必要的準備了。”

說到這裏,林敬停頓了下,看着發呆的靳修臣抿了下唇:

“也許,他的求生意識,和自控能力,都要比我想象中強大。他手腕上的傷口,每一道都很深,但每一道都避開了大動脈,那麽多傷口,不可能是巧合,只能是,病人在有意識控制自己。”

“不确定,再觀察一段時間。嗯,胎兒發育正常,只是有些虛弱。5個月了,已經穩定。”

林敬又朝着鏡頭,展示了一下彩超片子,此時的周木木,已經有了‘人’的基本形狀,能看出四肢。

後來,林敬把靳修臣吃飯的碗,換成了鐵的盆,摔不壞,也沒什麽攻擊力。

靳修臣很生氣,卻沒辦法,他心裏積壓的痛苦無法排解,只能開始用頭撞牆,撞地,撞得頭破血流。

以及咬自己的手,咬到滿手是血,牙印深得能看見骨頭。

林敬來看他的時候,都被吓到了:“你真是瘋了!”

靳修臣眼裏無光,喃喃着:“冬天了,美國的冬時令冷嗎。林林有好好穿衣嗎。”

“他胃不好,冬天還愛吃辣火鍋,胃疼時我不在他身邊,他要怎麽辦……”

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機械地看向林敬:“我剛剛,在說什麽事來着?”

林敬心口一堵:“你說冬天冷。沒事,我讓人給你換厚點的被子。”

靳修臣垂下眼,神色溫柔:“是啊,冬天了,林林最怕冷了。他最喜歡冬天時吃火鍋,也不知道國外有沒有,正不正宗。”

“林醫生,你幫我交代一下我的助手,讓他雇一個人,在美國開一家火鍋店,就開在林林住的地方附近。”

“他吃不到熟悉的味道,會不安。別看他那樣,其實他那個人很怕孤獨……”

林敬眼睛酸澀得厲害,悄悄擡手摸了把眼。

媽的,這個傻逼,繞來繞去話題都離不開周煜林。

都病成這樣了,事兒都記不清了,卻記得周煜林愛吃什麽,哪怕掐斷他的話題,他還是會再繞回周煜林身上。

只能說明,他時刻都記挂着周煜林。

林敬走到鏡頭前,慣例開始報備:“今天是12月21號。病人還是那樣,狀況并沒有改善。”

“有時會忘記一些事,忘記自己說過的話,意識模糊,這是因為抑郁症嚴重,産生了腦霧,沒多大問題。”

“胎兒已經7個月,比較穩定,大概會在春節後降生,我最近已經在根據國外男人産子的資料,練習接生,希望能順利。”

這次林敬離開後,讓人把屋裏的牆壁,和地板,都用泡沫鋪了一層,防止靳修臣自殘。

包括靳修臣的手,也用紗布包了起來。

到了月底,12月31號那天晚上,靳修臣忽然情緒特別激動,在屋裏發了狂。

林敬半夜被迫趕來,查看他的狀況。

靳修臣見他進門,一把抓住他的手:“手機,把我的手機給我。”

林敬警惕:“你要做什麽。”

靳修臣眼珠子無意識地轉動:“要給林林發消息。馬上就新的一年了,每年我都有給他發祝福,今年也不能少。”

林敬本想說,你确定他沒拉黑你?沒換號?但又怕刺激到他。

正要讓人去拿手機,靳修臣又忽然說:“不,不能用我的手機。你的手機給我。”

林敬無奈,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又幫他解開包着手指的紗布,讓他能自己活動。

靳修臣接過後,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那個熟悉的號碼。

想了想,又點開撥號,抖着手,按下了一串數字。

他睜大眼睛,屏住呼吸等待着,很快,電話竟然接通了。

周煜林:“喂?”

一瞬間,靳修臣的眼淚流了下來,他那樣眷戀又溫柔地望着半空,仿若周煜林正站在他面前。

周煜林:“請問您是?能聽到我說話嗎。”

靳修臣手握成拳頭,抵在唇邊,他不自覺張開嘴,死咬住自己的手指,咬到流血。

周煜林:“喂?信號不好嗎?我挂了?”

靳修臣仍然沒有說話,只是已經淚流滿臉。

電話挂斷。

林敬嘆了口氣:“何必。這樣你只會病情加重。”

周煜林就是靳修臣痛苦的來源,這點他們兩人都無比清楚。

但林敬也明白,周煜林也是治好靳修臣唯一的良藥。

靳修臣抱着手機,蜷縮在角落,無聲地流着淚,臉上卻是笑着的:“我聽見他的聲音了,他跟我說話了……”

“做夢一樣。”

林敬除了嘆氣,也只能嘆氣了。

靳修臣緩緩望向他:“你電話有自動錄音對不對?你把它導出來,讓我聽着。我想每天都聽見林林的聲音。”

林敬只能依着他。

又過了幾個月,林敬把一切都準備得很妥當。

唯一超出他意料之外的事就是,靳修臣一直沉浸在失去周煜林的悲痛情緒裏,不願意出來。

這導致他的身體很虛弱,所以周木木早産了。

周木木降生在了春節前。

那天是個大雪的日子,世界一片皎白。

還好林敬早有準備,把手術要用的東西,包括助手護士,都預備得非常齊全。

生産的過程很兇險,靳修臣幾次昏死過去,但他聽着那段錄音裏,周煜林的聲音,硬生生地挺了過來。

聽到周木木啼哭聲的瞬間,靳修臣哭了。

以前他哭,都是因為抑郁症太嚴重,無意識地哭,但現在,他是在委屈地哭。

抱到孩子後,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寶寶,林林不要我了,對不起,連累他也不要你了。”

林敬脫下手術服,慣例走到鏡頭前報備:“終于生下來了。這個孩子早産了一個月,但萬幸,總算是平安誕生。病人的情況不明,也許會有一些産後的後遺症,待觀察。”

“至此,記錄完畢。”

電腦屏幕上,進度條已經到底。

但沒有人去動它。

屋裏好安靜,安靜到空氣都是壓抑、悲傷的,沙發上的一大一小,都還保持着看視頻時的姿勢,很久都沒有動。

直到周木木忽然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周煜林恍然回神,他感覺臉上濕濕的,下意識伸手摸了一把,滿臉的淚。

【作者有話說】

可惡!怎麽斷在這裏!可惡!腦子怎麽不能自己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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