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神醫妖道34
第34章 神醫妖道34
東方破曉, 魚肚白橫亘天際。
萬丈金輝灑落大地,破敗不堪、連門板都不存的城隍廟裏,有香火之氣冉冉升起。
“我、我活過來了……?”
供桌旁的草堆上, 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青年睜開眼睛,看見神像前的少年道人。
這道背影令他恍惚的神思漸漸清醒,眼神漸漸清明:“是這位道長救了我嗎……”
昨夜他神志恍惚、蜷縮在破廟中奄奄一息時,曾聽見馬的嘶鳴, 看見一位風姿脫俗的少年道人在燃燒的火光中向自己走來。
那人道袍飄飄, 恍若天人。
而後,他腕上傳來人體的溫度與觸感,失去意識前, 他對上一雙靜如幽潭的眼眸。
他本以為那是将死之際的幻覺,是這不知荒廢多少年的城隍廟中最後的神仙顯靈,或許他的魂靈将被引往九幽之下的冥府。
直到他在新一日的晨曦中睜開眼睛,看見這道熟悉的背影,身體中湧動的活力令他恍然明白過來, 他并不是只做了一個夢。
半空中灰塵飄舞, 在陽光的折射下宛若金粉,重獲新生的青年幾乎喜極而泣。他的目光一眨不眨,映照出城隍廟中的場景。
高臺上是掉漆的泥塑木偶。
高臺下是救死扶傷的真仙。
于是, 他強撐着虛弱的身體,聚起體內全部氣力,掙紮着起身上前, 拜倒于地。
“多謝道長……活命之恩!”
神像前的少年道人轉過身來, 對此情此景似乎已習以為常, 他只是淡淡擺了擺手。
“起來吧,不必如此。”
于他而言, 他只是順路經過破敗的城隍廟,随手上了一炷香,救了一個人而已。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邊上一個生得慈眉善目、 頗似大戶人家管事的黃臉老叟幾步上前,攙扶起跪在地上的人。
強行攙人起身,王阿大笑呵呵地寬慰道:“不必多禮,我們東家向來不在意這些。”
被強行扶到雜草堆上坐穩的青年無措又懊惱:“既然如此,小子該如何報答道長?”
……連叩頭拜謝都被制止,而今他一無所有,實在不知如何回報這份救命之恩。
他這種情況王阿大見的多了,此時應付起來熟極而流,就連話術都用得滾瓜爛熟:“行善積德,醫者本分。我們東家救過的人多了去了,小兄弟不用放在心上。”
不待青年再說什麽,他開口打斷道:“小兄弟數日粒米未進,填飽肚子再說吧?”
這樣說着,擡眼看見大步踏入廟中的周獵虎,尤其是對方手中拎着的兩只野雞與一只野兔,王阿大眼前一亮,這不是巧了嗎?
他當即笑道:“還得是你啊,小周!”
一直守在廟中的張重光與向豹也不由得紛紛豎起了大拇指,承認論打獵周獵虎當之無愧第一,出去轉一圈就有如此收獲。
被輪流誇了一圈的周獵虎面上并無自得之色,只稀松平常道:“諸位,幸不辱命。”
不多時,城隍廟中,篝火燃起。
幾人圍着篝火坐了一圈,青年蒼白的臉被火光照耀,生生多了幾分血色。他聽見少年道人輕聲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火焰熊熊,雞湯特有的鮮香在破敗的城隍廟中飄蕩。就着噴香的雞湯,幾人聽完了一個年輕人的倒黴經歷,一時啧啧稱奇。
這個死裏逃生的青年姓高名升,年方弱冠。并非本地人,而是來自百裏之外的一處小縣。他家中世代經營一間布莊,談不上大富大貴,卻稱得上家境殷實。
作為父母唯一的獨子,高升自小受盡寵愛,不曾養出嚣張跋扈的脾氣,卻頗有順風順水的天真。看了幾冊話本、聽了幾回戲文,便一心憧憬行俠仗義、打抱不平。
趁着家裏打算給他定親,不願守着布莊過一輩子的高升索性一個人悄悄溜了出來。
聽到此處,幾人不約而同看了向豹一眼,心說這不就是另一個向·家境殷實版·豹嗎?
然而,相較于武藝高超的向豹,這位自小讀書的布莊少公子可就差遠了。別說行俠仗義、打抱不平,他連自保都成問題。而這樣一個人竟然還敢在這動蕩的世道中孤身行走,到如今才遇險,已經是幸運了。
幾人看向他的眼神頓時頗為異樣。
高升被他們盯得漲紅了臉:“…諸位誤會了,我一路上其實頗為謹慎。此番出事,非我行事莽撞,實乃歹人心腸狠毒啊。”
向豹好笑地指指草堆,只覺得這小子別的不說嘴是真硬:“那你如何會躺在這裏?”
“……這、這不是入城後一時不察,被蟊賊偷光了盤纏嗎?”高升的聲音明顯小了下來,他尴尬地咳了兩聲,“後來我實在找不到地方住,只好來城隍廟湊一宿。沒想到這城隍廟居然被一幫乞丐霸占……”
當時他沒想太多,大大方方入廟,不介意與乞丐湊上一晚,不料他反而被介意了。
“那丐幫幫衆好生奸猾……”此時回憶起來,高升只感覺身體一陣幻痛,他的聲音微微發抖,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怒,“認出我不是本地人,落魄到只能睡‘乞丐窩’,套出我的話,便不由分說一頓毒打。若非道長妙手回春,我這條小命已是沒了!”
說到最後,高升咬牙切齒。
“……丐幫?”
捕捉到關鍵詞的越殊一怔。
那不是武俠小說裏虛構的幫派嗎?想不到在這個時代竟然真實存在……他心頭頗有幾分“小說設定出現在現實”的奇妙之感。
高升小雞啄米般點頭。
“就是丐幫!”見越殊不解,他将自己所知盡數掏了出來,“并非以乞讨為生的乞丐抱團,而是一幫乞丐聚集而成的幫派。”
越殊眼中的好奇又濃了幾分。
迎着他頗感興趣的目光,高升緩緩開口,“我半死不活躺在廟裏,他們對我也無甚防備,這幾日着實聽了不少龌龊事……”
他的聲音驀然沉了下去。
而後便将一雙眸光定定落在聽得聚精會神的越殊臉上:“道長可曾聽聞采生折割?”
越殊的神色微微一驚。
與此同時,張重光、向豹、周獵虎、王阿與身體齊齊一震,失聲道:“采生折割?”
所謂“采生折割”,顧名思義,即采摘生人,折割其肢體,這是一種極其殘忍的手段。起初與巫蠱有關,在迷信的巫蠱活動中,往往以人體五官肺腑和藥或是祭祀。
而丐幫行此事與巫蠱無關,被采生折割的對象往往都是被拐來的孩子,他們往往被殘忍地折割肢體,淪為黑手乞讨的工具。
歷朝歷代,采生折割都是死罪!
高升的言下之意已是十分明了,幾人猶自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我聽見了,我聽見被拐來的孩子在哭……”
高升回憶起躺在廟中動彈不得的夜晚,小孩子嗚嗚的哭聲。
龌龊不堪的計劃與得意洋洋的竊笑化作毒汁從他耳旁淌過,他滿腔憤怒,卻偏偏動彈不得。
他隐隐明白自己為何有此遭遇,多半是撞破了不該知道的事。
至于他為何沒死,他可不覺得是那些人發了善心。只怕是見他傷勢沉重,爬都爬不起來,更別說出去告密或是找人求救,便故意将他扔在破廟中,讓他只能夠等死。
事實上,這兩日經過城隍廟的不止越殊一行人,何曾有人對他這個又髒又臭、奄奄一息的“乞丐”伸出援手?
倘若越殊一行人不曾到來,他的結局無非是病死或餓死。
張重光幾人已是聽得怒發沖冠。
越殊平靜的心湖同樣掀起波瀾。
人販子本就該死、摧殘幼崽的更該死。無論前世今生,在他看來都是十惡不赦。
少年道人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見半分溫度,他突然問道:“你可知他們去了哪裏?”
高升怔了怔,而後緩緩點頭。
“我好像聽到過某個地名……”
他一拍腦門,暗道自己被打壞了腦子。本該在第一時間将此事和盤托出才對啊!
越殊微微點頭,站起身來。
“我們走,去報官。”
……
步入縣衙不到兩刻鐘,一行人帶着一個病號再度走出縣衙大門,彼此面面相觑。
“道長,事情這就成了嗎?”高升不明就裏,興奮道,“官府出馬,想來那幫人定是逃不掉了,被拐的孩子也能回家了。”
“事情哪有這般簡單?”回答他的是張重光,“縣令都不曾出面,只看那縣丞敷衍應付的模樣,我看十天半月都未必行動。”
高升頓時失望地“啊”了一聲。
……等上十天半個月人都跑沒影了,黃花菜豈不是早就涼了!
“……那可怎麽辦啊?”
他急得團團轉,一不留神喃喃出聲。
“不怎麽辦,我們自己去。”
這回回答他的卻是越殊。
“???我們自己去?”
高升懵了一懵,滿頭問號。
……可算上他這個病號,他們滿打滿算也就六個人啊!
越殊只以為他沒聽清,又重複一遍:“沒錯,我們自己去。”
……之所以選擇第一時間報官,只是因為官府有主場和人數優勢,由官府出面更方便。并不意味着離開官府他們就不能救人。
少年道人的聲音始終冷靜而穩定,高升心頭的焦慮與不甘頓時被撫平。其他人亦是如此。于是一雙雙目光都落到越殊身上。
他們在等這位小道長的決定。
越殊并未辜負他們的期盼,根據高升提供的地點,他第一時間當街攔下一位大娘,問清楚路況之後,擡腳便往西南方而去。
幾人二話不說跟在他身後。
……
一個時辰後,看着宛如狂風過境的丐幫窩點,與滿院橫七豎八的“屍體”。高升仍是恍恍惚惚,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方才一行人至,他被安排等在門口,眼睜睜看着幾人踹開院門,氣勢似虎入羊群。
——什麽叫“嘎嘎亂殺”啊!
恍惚過後,他一腔激動難以言表。只感覺自己這一番經歷比話本故事還要傳奇。縱使回去說與父母聽,他們都未必相信吧?
然而,随着幾人繞過一地“屍體”來到後院,打開緊鎖的門扉,看見門內的場景,他面上的激動與雀悅之色頓時蕩然無存。
如小獸般被圈在屋子裏的孩童挨挨擠擠湊在一起,或是缺手,或是斷腳,或是沒了胳膊,或是雙目無神……他們一聲不吭,聽到動靜便瑟瑟發抖,宛如籠中被摧殘的雀鳥。
上蒼将世上最能代表“殘缺”的作品無情地展示出來,令每一個“參觀者”心緒難平。
怒火在他們心頭噴湧,宛若岩漿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