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醫妖道33

第33章 神醫妖道33

廣德二十六年正月, 青河縣。

人來人往的縣城門口,官府張貼的榜文下,出現了一排奇怪的“仰望者”。

為首的少年道人神清氣秀, 有若山巅之雲。四名随從個個精悍,人手一匹駿馬,從另類的角度诠釋了“人高馬大”的定義。

此時,五人在榜文下站成一排, 目光凝在那白紙黑字上, 連仰頭的角度都相差無二。尤其是中間的越殊,看得尤為認真。

張重光從接收完全新信息的狀态中回過神,就看到邊上齊刷刷仰頭的三個人。

他眼中的問號如有實質。

印象中, 在場的五個人,除卻他與玄微道長之外都是文盲。那麽問題就來了……

“……你們看得懂嗎?”

聽到張重光脫口而出的問題,被他如有實質的目光射在身上,三個“文盲”反應過來,感覺有被冒犯到, 卻也只能搖頭。

“看不懂啊。”向豹說得理直氣壯, “只是看你和小道長都很重視的模樣,想來這官府的文書不一般,咱們能不好奇嗎?”

周獵虎默默點頭, 承認了這份好奇。

而王阿大直接問出了口:“所以這上面究竟寫的什麽?難不成是要打仗拉壯丁?”

張重光看了越殊一眼,實在不知該怎麽解釋,索性原樣複述了一遍榜文上的內容。

三人的眼睛不知不覺瞪大了。

王阿大聽了一陣, 率先明白過來。

“東家這是……被甩了黑鍋?”

向來寡言少語的周獵虎也在思考過後得出猜測:“是方天王在扯虎皮豎大旗?”

“什麽, 方鼎那厮敢搗鬼?”後知後覺明白過來的向豹怒極反笑, 他不滿道,“要我說, 當初就不該與他好言相勸。小道長也算幫了他一把,這厮竟然恩将仇報!”

幾人的神色立時微妙起來。

……你管虛言恐吓叫好言相勸?

盡管情不自禁地吐槽了向豹一句,幾人并未歪了重點。考慮到此時是在城門口,人多眼雜,王阿大趕緊拉了他一把,讓他小心些,別教人知曉“玄微上師”就在這裏。

直到抵達客棧,進了房間,他們才放開了讨論起此事來,皆是義憤填膺,不約而同對恩将仇報的方天王展開“口誅筆伐”。

“姓方的不會是故意想坑小道長吧?”

“我就說那厮不可信……”

“咱們是不是該想辦法澄清?”

“怎麽澄清?找官府怕不是自投羅網!”

房間內熱鬧異常,你一言我一語之間,他們恍然發現,還有一個人始終不曾發言。

——那就是這件事的正主,不知何時成了遼源起義軍精神領袖的“玄微上師”本人。

于是,他們齊刷刷轉移視線。

此時,少年道人坐在窗邊沉思,側臉沉靜而平和,散落的發梢遮住了他的眉眼。

初春的風透着沁人的涼意吹拂而過,少年青澀的眉眼讓人恍惚想起他不過舞象之年。

莫名其妙天降黑鍋、成為站在朝廷對立面的反賊精神領袖,對一個尚且不曾度過十七歲生辰的少年而言,會否太過沉重了?

這樣的壓力他們想想都頭皮發麻,縱然是向來冷靜穩重、有着超越年齡的成熟心智的小道長,只怕也很難面對如此局面吧?

……無怪乎他沉默至今。

念頭閃動間,幾人對胡亂甩鍋、恩将仇報的方天王更是氣憤難平,而看向少年道人的視線之中卻聚集起越來越濃的擔憂。

“……小道長,你沒事吧?”

最終還是向豹開口打破沉默。

他心思直來直去,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搞出問題的人,正想說要不調頭回遼源,尋個機會炸了那讨人厭的方天王,他便是豁出這條命也無妨,越殊卻搖搖頭。

“我沒事。”

窗邊的少年轉過頭來,于是陽光從他身後灑落,他整個人似乎都陷入了巨大的光源。

“只是稍稍有些感慨罷了。”

他對如今遼源縣的情況并不了解。但遼源百姓與天王軍都被團結在同一面名為“玄微上師”的旗幟下,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周獵虎說這是方天王在扯虎皮、豎大旗,越殊贊同他的看法。這正是他感慨之處。

試問方天王為何能成功?為何扯上這“虎皮”、豎上這“大旗”,就能讓遼源百姓與之戮力同心?為何“玄微上師”有這般號召力?難道是因為百姓愚昧無知容易受騙?

所有的疑問指向同一個答案。

——遼源百姓不見得願意相信天王軍,卻願意相信同樣信奉“玄微上師”的天王軍。

——他們相信方天王會遵守“玄微上師”的教誨,善待小民;踐行他替天行道的承諾,帶所有走投無路的人闖出一條生路。

并非百姓愚昧無知,只是這個世道不肯給他們活路,只有“玄微上師”曾向他們伸出援手,于是病急亂投醫的他們将希望寄托于“玄微上師”,如同從黑暗中奔赴唯一一點光源。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值得動容。

又令人受之有愧、受寵若驚。

說到底,“玄微上師”并無舉手投足間改天換地的神通,只是力所能及救過一些人而已。

越殊自認只是個普通人,做的也并不多。至少,遠遠不足以成為別人的精神信仰。

從和平安定的世界來到腐朽落後的時代,自身的生命尚且在生死線上掙紮,越殊既沒有統治世界的野心,也沒有改天換地、造福萬民的想法,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讓自身活下去、活得長久,活得精彩罷了。

他願意對發生在眼前的苦難伸出援手,為力所能及之事提供幫助,卻從來不會去想發生在千裏之外的苦難與力所不及之事。

歸根究底,他并無濟世救人之情懷。在他自我認知中只是三觀健全的普通人而已。

正因如此,突然成為遼源百姓揭竿而起的旗幟、精神領袖般的存在,他心中湧出的并非憤怒,而是深深的震撼與不知所措。

……何德何能,負此厚望?

聽完越殊的感慨,幾人沉默了。

他們內心高漲的憤怒之火突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茫然與由衷而生的欽佩。

怎麽說呢?有種思想境界被碾壓的感覺。仿佛他們的焦慮與憤怒都變得微不足道。成為反賊的精神領袖似乎也不值得擔憂。

盡管越殊半句不曾提及該如何應對這頂突如其來的黑鍋,幾人卻莫名安下心來。

……無論如何,小道長依舊是那個可靠的小道長。

向豹忍不住摸摸後腦勺,爽快地道出幾人的心聲:“只能說,不愧是小道長啊!”

此事于越殊而言只是小插曲。

他既不可能主動找上官府,寫作澄清真相,讀作自投羅網;也不可能折返遼源,阻止“玄微上師”的名號流傳……反正流傳在外的不過是個常見的道號,無人知曉他的具體來歷。而“玄微上師”的形貌亦在口口相傳中不斷被歪曲,與越殊相差甚遠。

既然如此,又有何可慮?

越殊置若罔聞,繼續前行。

金手指的提示已然明了。功成之日不遠,行百裏者半九十。

他本是貪生怕死之徒,并不希望這僥幸重活的一世早早結束。他還有家人、朋友,與值得珍惜的一切。

貪生怕死之徒行走在救人亦救己的路上。殊不知遼源并非個例,一切只是開始。

這一路走來,就連越殊都不清楚自己救過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在死裏逃生之際,心中暗暗記下了“玄微”這個普通的道號。

當“玄微上師”之名伴随遼源起義軍的名聲一道向四方傳開,他們心中首先浮現出少年道人的面孔。那是他們在瀕死的黑暗中浮沉,終于回歸人間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惟有此人,擔得起上師之名!

于是,當這些被越殊給予第二次生命的人再度被世道逼至絕境,為存活而奮起反擊之時,他們便不約而同地效仿遼源百姓,将“玄微上師”奉為前行路上的精神信仰。

他們的所為又鼓舞了更多的百姓。縱然不曾見過越殊、也不曾受過他救治的人,當他們被逼無奈走上造反的道路,紛紛在随大流的跟風之下響應“玄微上師”的號召。

“玄微”之名頓時化作星星之火,由北及南、點燃安平。一時間,聲勢頗為浩大。

“玄微上師”本人大為震撼。

他本以為遼源只是一場意外。事實卻告訴他,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瘋狂。

或許他所作所為只是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但無光的黑暗裏,一點火星便是無限光明。

“歸根究底,是這世道太爛了。”

沉吟過後,越殊得出結論。

現實荒誕離奇的發展令越殊油然生出一個念頭:“我似乎……可以做到更多?”

他是個行動力極強的人。一旦下定決心便會付諸行動,不在意外界的一切幹擾。

随着時間推移,張重光幾人驚訝地發現,頭頂“黑鍋”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小道長不僅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反而頗有将“黑鍋”坐實的趨勢。

從前越殊救人歸救人,只是順手而為,不求回報,也不會與誰人有所交集;現在的他卻願意駐足聆聽世人的悲劇,願意開解世人的痛苦,願意給予幾分撫慰。

這般變化令幾人驚訝又不解。

越殊沒有與誰解釋的意思。

他只能救人一時,不能救人一世。只能解身體之疾,不能解人世之憂。這世道逼迫着無數人向下墜落,而今為他所救之人,也許轉眼就被世道逼迫成下一個方天王。

因此,越殊想做一個嘗試。

倘若在救治疾病的同時種下一顆思想的種子,當下一個方天王誕生,能否秉持着正确的思想走上一條讓更多人幸福的道路?

……既然這些人如此尊崇“玄微上師”,他又何妨為他們指引一條更加光輝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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