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娘,水,我能活

第67章  娘,水,我能活。

少了兒時那腔愛護弟妹的心意, 多的是懂得了母親的艱難。

衛诩以前身為皇太孫,對聖人們所說的尊老愛幼銘記于心,小時還不忍母妃言辭間對姨夫人及其兒女們透露出來的異見, 稍大一些懂事一點了, 見這宮裏的許多人都比他們母子倆過得好, 方才斷了那份想替他母親慷慨他父王妾室極其兒女的無知。

是以他心中那份對弟妹天然的親近就斷了, 斷了之後,他這才發覺, 他的弟妹也不是單純地把他當兄長,他的那份愛護如今看起來頗有幾分多餘。

天家哪有什麽兒女親情。

“姨娘甚好, 勞王兄惦記了。”這廂衛輝忙回道:“輝聽宮人說今日姨娘一早本來要去小鳳栖宮給母妃請安的, 只是着人前去問,母妃說宮裏事忙, 她要代母祖母主持上元節大禮, 就免了姨娘的請安, 姨娘前些日子還與輝說多日不見您,也甚是惦記您。”

“如此。”衛诩颔首, 也不像以往那般客氣, 以兒輩自居,回庶弟一句不勞姨娘走動,來日去看望姨娘的話。

以往他姿态倒是放得甚低,也沒讨過好, 如今他有梅娘, 這姿态就得守住不能放低了, 免得她出去了難做人, 多少他要替她撐着點。

佩家一門清正,梅娘溫馴在外, 由家族而來的傲骨卻是深埋在她胸間的,他萬不可給他人欺淩她的借口。

“兄長這些日子可好?”衛輝這時滿是歉意道:“輝初三一過,就一直埋頭于先生們布置的功課,期間有向父王詢問兄長的身體,但聽聞兄長身子不佳,閉門謝客,輝過去多有打擾,為免擾了兄長的清休,輝就沒過去了,還請兄長勿怪。”

“不怪不怪,我這身子要清養,前些日子連說話也費力氣,你們來了我也跟你們說不上幾句話,還勞得你們走一趟,實屬不必。”衛诩淡笑一記,道。

“兄長言重了。”

就在兄弟倆說話之際,與大臣說話的祿衣侯往這邊看了兩眼,等到衛輝欲要與兄長皇太孫還要說話之時,只見祿衣侯朝他們這邊招了招手,這廂衛輝看到,尚未回過神,只見兄長扶着桌子欲起,與他低語了一句:“祿衣侯招我,為兄過去一趟。”

衛輝忙跟着起身,拱手相送,眼看着其過去被祿衣侯極其親近地攬住後背,把衛诩帶進了來使和禮部的幾個大人的談話之間,他忙垂下了眼睑,掩下了胸口莫名起來的妒意。

他這兄長,當真是結了門好親事。

這廂就在衛輝轉過眼,低眼不着痕跡尋覓其岳父青蓮居士所在之位之時,祿衣侯帶着表妹夫和禮部幾位相熟的大人說了幾句話。

祿衣侯做的是民野之事,他名聲在外,在朝廷之間無實職,卻又直接受皇帝調譴,他未入內閣,卻是皇帝真真正正的心腹之人,六部只要是在殿堂內做事的,除了那幾個喜歡參祿衣侯一筆的言官,誰都願意與這位在野侯交好,是以他帶着皇太孫進來說話,他們就是心中想法頗多,面子上也都與皇太孫見過了禮,來往問候說話了幾句。

“太子公事繁忙,陛下就把太孫交給了我,他身子不太好,”祿衣侯與他面對的幾位禮部大人說道:“今日難得出來,我帶他認認人。”

“侯爺最近帶太孫認的人可不少,”禮部一位大人來回看了他和衛诩一眼,笑着回道:“侯爺也是有心了。”

這話意有所指,祿衣侯之所以被百官敬重,無非就是他往日從不插手朝廷中事,與人無利益瓜葛,這次他插手了,這刺也就來了,這廂只見祿衣侯回他道:“難免,太孫是我外祖父的孫女婿。”

那人一怔,另一位在側的禮部大人聽了也深覺如此,這朝廷當中有幾人不是親連着親?以前不管事是沒到那個厲害關系,這到了要是還不動彈,那才是薄情之人,他知道說話的同僚是太子那邊的人,怕場面不好看,他連忙打岔朝衛诩道:“太孫平日甚少出來走動,微臣以前也只在宮宴當中遠* 遠見過您兩次,這還是打頭一次和您說話,不知太孫平日喜歡什麽?來日微臣家中要是有那太孫瞧得上的小宴,微臣還想請您過去一敘,做做詩,賞賞花,不知可行?”

從來沒有人與衛诩下過去此等邀請,他只聽說他的庶弟們常去,與皇室百官子弟相交甚好,衛诩以往只是養病,讀書,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他老師的府第,他母妃為保他們母子性命,連娘家都不要了,他們哪敢朝其他的百官家中伸手。

衛诩也曾想過只要他能活下去,他當一輩子的富貴閑人也未嘗不可,只是這時景到底是變了,庶弟們能結交的人家,他也想看一看都是些什麽樣的人,反正他不争也是一個死字,何不如去争一争。

他早做好決定,是以等到這機會到來,就顯出幾了分從容不迫,當即就朝這位大人作揖道:“能得肖大人之請,是衛诩的榮幸。”

“太孫這身子……這是好了?”剛才說話的那位大人此時面露出了些許的詫異。

“像蹴鞠踢餅之類的就算了,”祿衣侯拍了拍衛诩的背,溫和地與面前人道:“來日我做東,請各位嘗春茶,到時候就請太孫過來,諸位大人若是當日得空,也請過來品一品常某這從老家山上捎過來的春茶,那是拙內認過親的藥王廟裏出的春茶,清甜可口,回味全是甘甜,一年也只得一茬,陛下嘗過也說過一個好字,還請到時各位大人賞臉。”

“還有這麽一說?”當即就有看着他們說話不發一言的禮部侍郎此時出了口,捋着胡須當仁不讓道:“那到時老夫就要厚着臉皮,求祿衣侯賞老夫一盅藥王茶了。”

“是極是極。”侍郎大人開了口,圍在他們身邊的官員們紛紛出口,不約而同朝祿衣侯問起了這茶的細節來,與陛下品嘗過後的反應。

衛诩混在其中,雖沒有再出口的機會,但混雜在這些朝廷官員的他,鼻息間似乎聞到了一絲絲別有意味的味道。

這是權利的味道,是那種曾逼着自己不去向往但骨子裏還是渴求的東西。

*

入夜,百官離去的迎前門恢複了以前的清靜,皇宮大總管吳英關閉迎前門回來,見了還在皇宮中間西側的偏殿養心殿等着聽報的劉太子妃。

聽到吳英回來了,劉湘走到了門口迎人,小太監一打簾,吳英冒着寒風進了門來,見到門邊的太子妃,忙躬躬身道:“您怎麽過來了?折煞老奴了。”

“公公辛苦了,前面可好?”劉湘淺笑道,同時手袖一揮,請吳公公與她一道入火爐側坐。

“都收拾好了,老奴帶着人清的殿關的門,娘娘放心。”皇後把禮宴之事交給了太子妃,吳英在這等大事上也不容下面的人包藏禍心,他能出面的事他都出面了,這宮裏,敢算計他的人都得死,他這也算不上是幫皇後和太子妃的忙,不過實際上,太子妃主持這等大事能不出差池,還真真是托了他的福,太子妃的這位客氣吳英想領還真是領得起,是以他也未過客套,在太子妃請他入座先行入座後他跟着坐了下來,他在火爐上烤了烤凍僵的手,接道:“您就放心回去罷,後面金樽玉碗入庫的事老奴也會讓人盯着,到時候老奴這邊畫了封押,讓他們把單子送過來給您過目。”

“這哪用得着,您辦事還有誰不放心的?”劉湘忙道。

“往日我也是要送給皇後娘娘過目的。”

“那就……勞煩公公了。”劉湘遲疑了一下,淺淺颔首。

說過幾句話,吳英提出告辭,劉湘亦道:“正好我也要回宮了,與公公一道出門。”

說是一道出門,劉湘還是送了吳英幾步,送了吳英去往始央宮的方向,方才回首轉身了相反的西宮鳳栖宮,在回殿之前,劉湘還要去鳳栖宮走一趟,與皇後禀報今日事宜。

劉湘到達鳳栖宮已是入夜頗晚了,宮裏已經落了鎖,她這一行在黑夜當中行走還要唱諾,提醒巡夜的禦林軍這邊走路的人是太子妃一行人。

這也讓宮裏的人都知道接了皇後權柄的劉太子妃去向皇後附命去了,被皇後一連串讓權擾亂了心思的人更是心神不定,那夜裏睡不着的人更是睡不着了,眼睛耳朵紛紛往鳳栖宮而去。

劉湘到達鳳栖宮,狄皇後已經躺到了床上,丁內司不等通報就帶了劉湘進去,劉湘一進內殿,就見婆婆坐在床頭靠着枕頭閉目養神,床帳也未放下,似是一直在等她的模樣。

劉湘到了門口,女官就不往前走了,她無聲無息過去,跪到了腳凳上,她輕聲道了聲“母妃”,伸手給皇後拉了拉被子,方接道:“我來了。”

狄皇後未出聲,僅颔了颔首。

劉湘便輕聲細語與她說了今日的事。

今日上元節迎前殿內看似風平浪靜,實則事不少,有踩亂了舞步往皇帝大臣面前倒的舞伎,也有打亂了酒杯借酒發瘋的官員,還有針對她而來故意上錯了菜拿錯了盤盞金銀玉器的事情。

“吳公公心好,這些災禍都替兒媳擋了去,以前兒媳福淺,沒跟公公共過事,這次才知道,您說的他心正是個什麽意思。”以往婆婆說過,心不正的人是不可能要皇帝身邊呆那麽久的,劉湘以前當這是婆婆說的玩笑話,如今看來婆婆的話不假,能在公公身邊呆大半輩子的人,那過人之處顯然無人可及,就是她親眼目睹,也是驚嘆至極,此前她很難想像在深宮的人,那無數的心眼子裏還能藏着絲正氣來。

“那是他的份內之事,”見太子妃無端感動,狄後睜開眼,她那雙蒼老陰鸷的眼睛冰冷得就像此時外邊那冷凜的寒風,無情又放肆,“太子妃,擺正你的位置。”

“是。”劉湘一愣,苦笑了一聲。

狄後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眼閉上。

她這個兒媳婦,是挺能忍辱負重的,可也是這麽多年沒嘗過好了,只要別人釋放出一點點善意就饑不擇食迎過去,這還是在前頭,等後頭見到的人多了,那些人就不是吳英佩家祿衣侯夫婦這等人了,劉湘到時候若是是個人就敢用,分不清是非好歹,她怕她這個兒媳婦也是鬥不過她那個兒子的。

“今日還有一事,祿衣侯帶了诩兒……”劉湘收了收心神,又與婆婆把今日常侯爺帶衛诩認識朝臣的事說了一道。

說畢,她更是放輕了聲音道:“诩兒今日與列位大臣說了不少話,倒是與他父王說的話甚少。”

她兒子是湊上前去了,可太子不給臉,對着長子上前恭敬的請安與請示僅淡淡說一兩句話,有時甚至只是看一眼,很是冷淡,更萬不如他帶在身邊的輝世子那般親和。

一個是湊上前也說不上一句話的長子,一個是帶在身邊迎百臣的庶世子,孰輕孰重,一目了然,百官個個熟視無睹,卻很是看了一番熱鬧。

劉湘不在迎前殿殿裏,但聽到消息的那一刻,不妨礙她的臉頰火辣辣地疼,被太子隔空扇的耳光到現在還留在她的臉上,換到婆婆面前,卻也僅僅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罷了。

皇後聽了也是跟沒聽到似的,不置一詞,劉湘頓了頓,見她無話,接着往後說了後面的事情,等到她把該說的都說了一遍,這半個時辰也過去了,殿門邊起了細微的聲響,那是內司時在提醒她時辰已到,劉湘聽到聲響微微側頭一聽,爾後就回過頭來若無其事地道:“今天的事兒媳想到的都說了,還有些細節之處忘了禀告您的,等兒媳回去細細想想,明日來與您報。”

“去罷。”狄後這次開了口。

等到她去了,送人的丁內司回了內殿侍候她躺下,狄皇後睜開她那些陰暗昏聩的雙眼,此時她那雙眼眸的中間就似突然點亮了一盞燈似地清明無比,她斜頭看向丁女,道:“劉湘只知道太子對她們母子倆的心狠,卻不知道對太子來說,只有死了的女人才值得懷念。”

“太子妃不是那樣的人,奴看她心裏是有成算的。”丁女跪下,雙手輕輕捶着着她的腿。

“你錯了,她只是在掙紮,衛襄是我的兒子,我知道有一天他會讓劉湘回心轉意的,但願劉湘那個蠢人能把握機會,而不是死在衛襄的手裏。”狄後說罷,想到了她兒子那與她極其相似的性子,她嘴角一翹,閃過了一道笑意,她擡手摸了摸丁女的頭,道:“我活的日子不長了,不過也不想死在自己兒子手裏,你最近注意一點。”

“娘娘!”丁女饒是她一手調*教而成,喜怒從不形于色,這廂也驚呼了一聲,臉色驚恐地朝皇後娘娘看去。

卻只見皇後神色不變,臉色甚至說得上是愉悅地道:“本宮狠起來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你以為我生的兒子呢?他是男人,只會青出于藍勝于藍。”

“他要是動手,本宮還敬他是個枭雄,是個人物,”狄皇後淡淡道:“可惜我到底是他的母親,還是要給留他幾分顏面的,到時候你不要讓他得逞就是。”

“娘娘……”

“你啊,多見點也沒事,以後這宮裏,也沒難得住你的事,你就看着罷,”狄皇後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停下,等丁女過來扶了她躺下後她接道:“到時候我說得到底準不準。”

準的,丁女就是怕太準了,怕她的皇後娘娘到死還要經受這一遭,娘娘受得住,她這個為人奴婢的卻是未必,她心裏疼啊。

“奴婢只盼您不準,”扶了娘娘躺下,丁女為她蓋好了被子,她垂下眼睑,蓋住了眼七眶裏的淚光,輕輕道:“您這生準的事太多了,錯一兩樁也不要緊,您說呢?”

“哼。”狄皇後哼笑了一聲,合着眼不再說話。

她這一生,愛過恨過,也曾狂烈絕決過,看似是最不适合這內宮,其實她才是最适合這內宮的人。仁善的都死在了前頭,只有他們這些心狠手辣說得到做得到的,方才是活到最後的,正如衛襄一樣,連她看着他都不像他父皇,可誰要是輕看他,未必能活過他,皇帝也一樣,當然若是沒有她的一時愚蠢,讓他當斷則斷,亂刀斬亂麻,他這天下也要被她和他周圍的那些吸髓敲骨的人耗死了。

心不狠的,豈是那麽好過的。

*

這夜翼和殿內殿燈火未熄,衛诩半夜起了高燒,他拉着佩梅不許她去請太醫,也不許她派人去前宮叫母妃,只讓佩梅陪着他就好。

佩梅喂了他藥,抱着火燒一樣冒汗不止的诩兒,等來了衣冠不整的母妃。

劉湘匆匆而來,臉上還帶着稚氣的兒媳婦腿上躺着臉色脹紅,拼命咬着牙神智不清的兒子,她一在床沿落坐,只見眼裏冒着淚光的兒媳朝她急急道:“母妃,您快勸勸诩兒。”

劉湘的急切已在一路疾馳經過的寒風中掩了下來,她接過宮人手中的冰帕,愛憐地為兒子拭去了頭上的汗水。

她朝兒媳搖了搖頭。

“母妃。”佩梅哭道。

“不能叫了,”劉湘緊緊握着诩兒那只迥然于發熱的臉孔的冰手,朝兒媳不停搖着頭道:“兒,今昔不同往日,我們小鳳栖宮,我們娘倆不能再有一個不論白天黑夜都會發病的太孫了,要不然,不止是這宮裏,就是舉天下,都會當太孫是死的,我們叫不起太醫了。”

“可诩兒要是沒了,我們就真的就什麽都沒有了,”诩兒在她懷裏冷顫不止,佩梅全身上下就跟被刀子割一樣地疼,“母妃,求求您,诩兒活着比什麽都強,大不了,大不了他不當這太孫了……”

“那我們往哪兒去?我不說是我往哪兒去,你往哪兒去,而是他往哪裏去?你以為他不太這太孫,他就能活得下來嗎?你信不信我現在出門去叫太醫,到天亮我都叫不到一個太醫過來,好,就算我今天叫他過來,那明天,後天呢?等到這宮裏想讓我們活着的人都死了,你覺得我還能叫一個能救他命的太醫過來嗎?”劉湘說着,她的兒媳已在她面前淚流滿面,劉湘心如刀割,她手指着門,說話的聲音打着顫,“他連這道命都熬不過,你能指着他活過明天?梅兒,這事不是靠我們就成的,還得靠他自己!”

“娘,娘說得對……”不知何時,衛诩已睜開了眼,他不斷喘着氣,竭力制止着上下打顫哆嗦的嘴,等他說了頭一句又頓了頓,方接着道:“不能再……叫了。”

一個正月,他就是在叫太醫過來的,宮裏和朝廷有關于他的流言已很是難聽了,祿衣侯冒着他那有今天沒明日的名頭替他引薦人,他若是天天病在床上,還有誰敢來請他?

不用他父王出手,他已自取滅亡。

他這命就是欠着些。

“诩兒,诩兒,你聽我說……”他的性命勝過這世間所有的一切,佩梅胡亂擦掉臉上的水漬,把手在身上擦幹,小心翼翼摸着他的臉道:“要叫的,等你好過來,命好好的,你想要什麽,我替你去求,我替你去争,你想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好不好?”

衛诩的眼睛都燙得流出淚來了,他睜大眼,想看清楚他眼前這個小娘子此時的容顏,和她眼睛裏那無休無止流出來的每一滴淚,看着看着,她臉上的淚滴進了他的眼睛裏,燙得他都看不清她了,他笑了,探出手去摸她的臉,小聲地叫了她一聲,“梅娘,梅娘啊。”

他的小梅娘,小師妹啊。

真好,所幸他還遇見了她。

衛诩被高燒燒得疼痛的腦子一下子清明了起來,潰散的心神瞬間攏聚在了一起,他艱難地幹咽了一下嗓子,朝眼前呆呆地看着他的母親道:“娘,水,我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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