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固執之人(上)

第98章 固執之人(上)

艙室重歸安靜。

劉正鋒心髒的位置對穿出一個焦黑的洞,融化的金屬骨骼正在一點一點滴落銀色的溶液,和他緋紅的血流、猩熱的內髒混合在一起,像是花紋奇異的熔岩,竟然呈現出詭谲扭曲的美感。

他死了。

他的心髒整個被燒毀融化,連帶着他在高壓懸賞之下,茍延殘喘了幾年的性命,都終結于楚辭之手。

他像一具腐朽的機械架子,僵硬的平躺在地上,完好的那只眼睛瞪向天花板,殘留了一生最後的情緒——不可置信。

不信自己為什麽會命喪于此,最終成為被人囊中的懸賞金。

楚辭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他後退幾步,毫不顧忌的坐在雜亂無章的地上。半響,猛烈追逐争鬥和精神高度緊張所造成的無意識感逐漸褪去,身體的感官慢慢恢複,他才意識到自己幾乎渾身都是傷。

最嚴重的的應該是剛才被劉正鋒扯倒的時候他脊背着地,肋骨似乎斷掉了兩根,只要動作稍微過大,就疼得渾身不能動彈。而剩下的都是些劃傷擦傷的血口,有的已經血跡幹涸,有的正在淚淚滲出新鮮的血。

比起金屬骨骼的改造人劉正鋒,楚辭的身體顯然脆弱的不堪一擊,他慢慢起身撿起自己的匕首,費力将仰躺在地上的劉正鋒翻過來,掀掉他的血肉模糊的頭皮,用匕首撬開了他的頭骨。

他只有一半腦子,另外一半是一個機械卡槽,裏面安置着記憶芯片。

楚辭将那枚芯片摳出來,擦幹淨上面的血跡之後裝進了口袋裏。他搜找了劉正鋒身上的其他東西,只找到一個終端彈藥所剩無幾的鉛|彈|槍。

他将終端和槍都收起來,目光落在剛從書桌抽屜掉出來的那把黑色槍上。

這把奇怪的槍……

楚辭在改燈板電路的時候将整個艙室都搜尋了一遍,他可以肯定當時沒有在抽屜裏見到這把槍,可是剛才打翻書桌的那一刻,它就忽然出現在了那對雜物裏,就仿佛是誰變了一個魔術。

這把槍明顯屬于能量武器,按照艾略特·萊茵和老費頓的說法,霍姆勒因為輻射能量場的幹擾,基本不能使用能量武器,所以才需要專門去烏拉爾巷換鉛|彈|槍。但霍姆勒的輻射就是漆黑之眼造成的,楚辭現在身處漆黑之眼的中心,卻反而沒有被混亂的能量場影響……這地方真是古怪。

他将槍別在上衣口袋裏,又将整個艙室翻找了一遍。

和上次一樣一無所獲,除了這把憑空出現的槍,艙室沒有任何變化。

思考了半天,最後也只能将原因歸結于這裏亂七八糟的能量場和時不時出現的空間裂縫。

而現在他所面臨的的問題是,怎麽從這個混亂的空間裏出去。

牆上的石英表再一次走到40分的位置,楚辭從櫃子裏出去,回到走廊,再推開對面的門進入到倉庫,他從架子上找到一個巨大的纖維袋子,又回到了有石英表的艙室裏,思考了一下還是将劉正鋒的屍體裝了進去。

如果可能的話,他得把劉正鋒帶出去還給艾略特·萊茵。畢竟是他拿到了記憶芯片,也許可以查探到科維斯的一些消息,但是艾略特·萊茵是為了懸賞而來,不能讓他白跑一趟。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他能從這裏安全出去的前提之下。

等到石英表再次走了一個輪回,楚辭推開這間艙室的門,拖着纖維袋子回到走廊上。

他站在兩扇門中間,三十五分鐘後身後那扇門就會再次變成倉庫,而對面那扇門通往石英表艙室的櫃子,除了艙室裏照明透出來的光線,走廊上一片昏黑,早就找不見對接門的方向。

楚辭甚至懷疑,在他走進對接門的那一瞬空間就已經發生了置換,他現在所處的走廊根本就不是第一眼看到的走廊,如果真是這樣,哪怕他殺了劉正鋒,自己也會困死在這個黑暗的走廊上。

想想就覺得難頂。

但他也不能一直都在這三個門裏循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走廊往裏位置的黑暗中,最後面無表情的撇了下嘴,拖着纖維袋子往裏走去。

可他剛走出去兩步,昏沉沉的走廊忽然刮起了一陣猛烈的氣流将他掀翻在地,斷掉的肋骨橫戳在腰側,他悶哼一聲,疼得靠在地上半天沒有動。

安靜黑暗的走廊只剩下他起伏的喘氣聲。

半響,他用胳膊肘撐着身體緩緩往起爬,而某一刻,他的動作忽然頓住——

精神力場四面八方的覆蓋出去,可就像進入了空寂的曠野,什麽也感知不到,可是他剛剛明明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

難道是意識不清醒出現的幻覺?

楚辭甩了一下頭,勉力從爬起來,回頭心有餘悸的看了眼方才的方向,決定還是換個方向繼續探索。

走廊再次安靜,只剩下他的腳步聲和纖維袋擦過地面的挲挲細微響動,走廊的另外一頭也是化不開的黑暗,什麽都看不清。

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對穿的氣流似乎又來了,他立刻敏捷的蹲下身去躲,等他再擡起頭的時候,前方忽然出現了一扇門。

楚辭下意識回頭去看他剛才來的地方,那裏變成了一團黑暗的霧氣,就仿佛他轉了一圈他又回到了原點。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感應燈依舊次第亮起,但是在看清楚艙室內的陳設時,楚辭目光一凝。

這裏既不是倉庫也不是有石英表的艙室,而是一間發射艙!

空間再次發生了置換?

感應燈還能亮就說明能源配置依舊在運作,而發射臺上那臺單翼輕艦……

楚辭拽着纖維袋子慢慢走了進去,在他走進去的同時精神力場立刻鋪蓋到了發射艙的每一個角落,這裏安靜無虞,沒有任何異常。

他默然的觀察了一會,心中忽然升騰起一股強烈的古怪感。

在他性命攸關的時候空間裂縫裏就忽然掉出來一把槍,在他需要離開的時候面前的門就變成了發射艙?又不是多拉A夢的異次元口袋。

這樣荒謬的幸運并沒有讓他放松警惕,甚至反而加重了他內心的疑慮,就仿佛用有人專門将槍和發射艙擺在了他面前,而他正在被未知的存在注視着。

楚辭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寂寥的空氣裏并沒有忽然冒出來一雙窺視的眼睛,他将纖維袋子扔在牆角,爬上發射臺去檢查單翼輕艦的情況。

能源裝置正常運作,儀表盤和引擎狀态良好,中控顯示正常……他一項一項檢查過去,得到的結果是這架星艦可以使用,可他心中的荒謬感卻更重。

這怎麽可能呢?

在荒漠之中放置了幾百年的老古董,不僅沒有別風沙侵蝕腐化,也沒有成為遺跡标本,竟然還能正常使用?!這質量真的好到出奇。

楚辭又檢查了安全閥,發現這架星艦的使用痕跡不是很重,甚至可以說它仿佛剛剛經過維護保養,嶄新的讓人心驚。

難道說不僅是空間發生了錯亂,連時間也錯亂了?

他不是物理學家,最終也只能将一切歸為“遇事不決量子力學”定理,拖着纖維袋子将劉正鋒的屍體搬進了星艦的駕駛艙。然後調試好發射臺的各項數據,自己也鑽了進去。

視野裏淡藍色的晶屏因為引擎的能量場震動而蕩漾出水波一般和緩的褶皺,楚辭回頭看向舷窗。從窗口就可以看出來這架星艦年代久遠,因為舷窗采用的還是雙層晶體玻璃結構,但還是能非常清晰的看見小範圍的發射艙。

燃料在推進器裏燃燒飄出來幾縷幽藍的火焰,将發射艙的空氣灼燒的有些變形,于是楚辭從舷窗裏看到,他進來的那扇門也仿佛扭曲着,變換着,像一個畸形的嘴。

他還沒有收回目光,星艦的引擎就準備完畢,發射臺上方的孔蓋打開,星艦“嗖”一聲彈了出去。

像一只振翅的白鳥,躍然飛上赤紅天空。

漆黑之眼的能量場混亂程度比霍姆勒的其他地方要嚴重得多,楚辭只能手動駕駛,并且時刻都做好着墜機前的迫降準備,而因為雷達和探測裝置會被輻射能量場幹擾,楚辭的精神力也感知範圍也盡可能的覆蓋到最大,他勉強能辨認出來的方向是11區,只要飛行途中沒有再遇上什麽奇奇怪怪的空間裂縫,他就可以走出漆黑之眼——

這場飛行恐怕是楚辭這輩子經歷過最艱難的一次,此生難忘的經歷。

他前一秒還在感嘆外面風沙漫天,漆黑之眼卻風平浪靜後一秒精神力場的感知範圍內就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龍卷風,他不得不降落到距離地面很近的高度躲避,然後差點就被這股妖風送走。

結果因為他降落的太低,能量場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變化,引擎失效,他差點一頭栽進黑色荒漠裏。

所幸引擎只是失效了幾秒鐘就暫時恢複,楚辭握着操縱杆立刻開始爬升,雖然爬到一半引擎再次被影響,但好歹高度是夠了,不會當場摔死。

他就這樣一直飛了幾個小時,中途引擎失效五次,中控出現亂序四次,差點墜機六次,最後降落的時候是直直栽進了一座垃圾山裏,推進器冒着不詳的灰煙,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

楚辭當即推開艙門,拽着纖維袋子爬了出去。

好在并沒有真的爆炸,那煙彌漫了大概一分鐘就漸漸散了,他抓着纖維袋子的繩結,長舒了一口氣。

他看着周圍大大小小起伏的垃圾山,暈紅濃重的天空,恍惚覺得就好像剛從一場兇險的噩夢裏走出來。過濾面罩早就不知道丢到什麽地方去了,但他只是咳嗽了兩聲,竟然仿佛習慣了霍姆勒刺鼻的空氣。

風沙已經停了,機械表已經遺失,他不知道自己在漆黑之眼裏走了多久,而又在古董號裏呆了多久,現在是什麽時間,而他所在的又是何地。

這裏看上去不太像有人的樣子,楚辭回想了一下之前費頓先生給他看過的霍姆勒地圖,然後開始感知方向。7區是在北偏南,他現在首選的目的地是烏拉爾巷,但是那裏距離7區不算太遠,他如果要過去,就需要穿過7區。

楚辭慢吞吞的爬上垃圾堆,他私心裏非常不想直接遺棄這架從幾百年前的空間裂縫裏開出來的星艦,但是他也沒有辦法将它再開走,這種老式單翼因為引擎當量不夠,必須借助發射臺和推進器才能起飛,現在栽在這裏基本就和那堆垃圾無異,哪怕是它的零件,幾百年前的引擎和中控系統除了歷史學家估計也沒有誰會想要。

他從旁邊的垃圾堆裏扒拉了一張破破爛爛的帆布蓋住小星艦,祈禱它不要被什麽人撿走,等他找到沈晝和艾略特·萊茵他們,再讓費頓先生帶自己來回收它。

楚辭又在垃圾堆裏翻找了一會,找到一輛缺了輪的推車,他在心裏深深的感嘆了一句自己還挺有撿破爛的天賦,哼哧哼哧将裝劉正鋒屍體的纖維袋子搬上去,推着走。

天很快黑了。

天黑之前楚辭看見一塊巨大的鐵皮牌子和歪歪扭扭的鐵蒺藜,那是11區和9區的分割線,而穿過了9區,他就可以抵達7區。

但是他已經走不動了。

在漆黑之眼抵達古董號之前他的體力就已經消耗的差不多,而在古董號上和劉正鋒的那場追逐奔逃更是讓他精疲力盡,加上駕駛星艦從漆黑之眼裏驚險萬分的飛出來就已然是強弩之末……他能再從11區走到7區,這段路程靠的可能是回光返照吧。

楚辭已經感覺不到腰腹部斷裂肋骨的痛疼,他在上星艦的時候在星艦裏找到了急救箱,藥品肯定不能用了,但是繃帶和固定甲板倒不用講究什麽年份,于是就簡單包紮了一下,現在不知道是疼過了失去了知覺還是因為他體質特殊正在愈合,竟然沒有什麽感覺了。

他走到一座半塌的房子牆角,靠着破推車慢慢坐下,黑暗像是困倦的咒語的疲憊的催眠曲,楚辭盯着黑暗,眼睫忽閃了兩下,然後就閉上了。

等他再次睜眼,狹窄的視線裏湧進來明亮的光。

他擡手揉了揉眼睛,視力完全清明才意識到,天已經亮了。他立刻警惕起來,有些懊悔自己竟然睡着了,一旦遇到危險——

“你醒了?”

低沉粗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楚辭偏過頭,看見達奇蹲坐在一旁,撥弄着一堆已經冷掉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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