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門的背後
第97章 門的背後
黑。
目之所及處是一片濃郁厚重的黑,地表就像被惡魔所侵占般,荒涼阒寂,永無邊界的蔓延出去,直到與腥紅的天空相接,融合成一條黑紅分明的線。
楚辭的手指縫裏還殘留着幾粒黑色的粉末,像是沙子,卻又比砂礫更細碎,平鋪在地面上,被風吹出道道折痕。
可是現在連半點微風也無。
只有烏黑的地面,和鏽紅的天空。
楚辭甩了甩手,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所在的是什麽地方。
他剛來霍姆勒的時候,星艦降落在11區的樓頂,他拿着望遠鏡朝着某個方向遠眺,也看見過一片毫無色彩的黑。
後來老費頓告訴他,那是……
漆黑之眼。
他莫名的被旋渦風刮到了漆黑之眼——不對!
老費頓說過7區距離11區很近,而11區因為就在漆黑之眼的邊緣,經常會因為輻射能量場而發生各種空間扭曲,他應該就是被突然地空間扭曲傳送到了這裏。
他綁在小腿上的匕首還在,拿了艾略特·萊茵的鉛彈槍就掉落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楚辭慢慢走過去撿起來,磕掉灌進槍管裏的黑色粉塵,然後檢查彈夾,發現只剩下五顆子彈。
當時劉正鋒也被卷進了旋渦風,但是不知道他有沒有被傳送,如果他也掉進了空間裂縫那麽被傳送去了什麽地方?
但當務之急是,他要如何走出漆黑之眼。
雖然靠着精神力感知不至于迷失方向,但是這裏輻射指數肯定不低,能量場混亂,保不齊走着走着遇到個空間裂縫或者別的什麽變故,而且就算他運氣好到爆炸什麽都沒有遇到,他的體力是否足夠支撐他走出這片荒蕪之地?
楚辭的精神力場大範圍覆蓋出去,但是距離越遠感知就會越失去精準度,茫茫的黑色沙漠之中,他只能勉強感知到漆黑之眼的邊緣,很遠,遠到幾乎令人絕望。
如果按照聯邦的行政區劃标準,霍姆勒應該至少算個二級星球,漆黑之眼就像是在它的表面剜走了一塊,露出傷痕累累的內裏。這塊疤痕存在了幾百年,占據了這個星球的三分之一。
楚辭嘆了一聲,朝着某個方向走去。
近距離範圍的精神力場捕捉不到任何其他物體或者人,空蕩蕩的,空的人心慌。
他就在這樣的荒涼中走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這裏似乎沒有白天和黑夜,不管多久,千年萬年過去,看到的永遠都是沉黑荒漠和鏽紅天空交接成邊界分明的線。
楚辭體力逐漸不支,每走一會就得停下來休息幾分鐘才能繼續往前,而且精神力場能感知到的範圍在逐步縮小,精神力已經先一步探知到前面有一塊障礙物,但是隔了好幾秒他的視線才注意到,前方不遠處是一塊焦黑的石頭。
這是他這麽長時間以來,第一次見到除了黑色粉塵之外的東西。
他挪着步子走過去,靠着石頭慢慢坐下來,此時他已經疲憊至極,但也知道自己不能睡着,一旦失去意識,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鉛彈槍被他捏得滿是汗漬,槍柄上留下一層疊着一層的白印,就像楚辭此刻重疊虛幻的視線,他感覺天和地好像翻覆倒置,黑的成了重重壓下的天空,紅的成了地面,那般血一樣的顏色,仿佛在燃燒,焚毀去世間萬物,只剩下一片荒蕪。
他豁然睜開眼。
意識緊跟着清醒了些,楚辭撐着地面慢慢站起來,忽然發現,自己視線裏黑紅想接的背景中,忽然多了一粒,突兀的白點。
他揉了揉眼睛,白點卻并沒有消失。
楚辭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或者是了無生機的黑色荒漠上出現了海市蜃樓。
精神力朝着那個方向覆蓋過去,他才意識到,原來那裏真的有一個白色的物體。
可問題是,他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并沒有看見——甚至是感知到這個方向上有什麽東西。
他步履沉重的朝着白點的方向走了過去,腳步有些踉跄,因為這裏坡度比他之前走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陡峭一些。他越走越近,白點逐漸變大,逐漸開始有了輪廓。
終于,楚辭走到了它跟前,清楚地将它盡收眼底。
那是一架墜毀的巨大的星艦。
白色,從碟部到左側翼全部橫切進黑色地面裏,而尚且完好的主甲板艦體和尾翼姿态扭曲的伫立于黑紅背景之上,就像是一只折翼的白色大鳥,離開天空後絕望而又緘默的跪在地面,周圍堆積起無數蒼白碎片,正在等待着千萬年的風化。
它的外殼上布滿了黑色細小的髒污,遠看去就像是裸露在外的血管網絡。龐大冰冷的飛行器伫立在這裏,也許是因為周圍過于寂靜荒蕪,也許是因為它已經支離破碎,竟然顯出一種詭異的落寞和脆弱。
這大概就是當年阿瑞斯·L墜毀在霍姆勒的星艦?
楚辭猜測着,慢慢靠近了它的側翼。
那上面寫着“古董”,卻截着後面的地方折斷,從其中一塊比較大的碎片上可以看到幾個數字,大概是星艦的注冊號,那麽這架星艦的名字很有可能就叫做……楚辭的目光落在了“古董”這個詞上,它大概叫做古董號。
世人皆知偉大的阿瑞斯·L和他的探索號,卻無從知曉,這架叫做古董號的星艦墜毀在霧海的小行星上,是他最後簡陋而又荒涼的墳冢。
也許是長途跋涉中讓楚辭意識遲緩,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應該靠近古董號,它的輻射和能量場很有可能會将自己撕碎。
可是他已經完全的暴露在古董號的“視線”之中。
楚辭用袖子揉了揉眼睛,靜靜的觀察了自己身體變化,似乎并沒有受到輻射的影響,他想起在錫林的時候輻射雨也不會對他有什麽傷害,稍微放下心來,但卻也沒有放松警惕。
他繞着這架破碎星艦走了一圈,發現它墜毀時候的狀态很神奇,從萬米高空墜落之後大半個主艦體竟然幾乎還是完好的,再往前走,甚至找到了它緊閉着的對接艙門。
就好像是有一只巨手拎着,将它直接杵在了這裏。
楚辭看着鏽漬斑斑的懸梯,正猶豫着要不要上去看看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道陰森的笑聲。
他豁然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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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槍而已,你也真是……”通訊界面裏的張雲中無奈搖頭,“還專門為這事給我通訊?”
“也不全是。”西澤爾淡淡說着,脫掉了軍服挂在衣架上。雖然他現在已經是個師長,但依舊住在研究員公寓裏,劉副官曾經問過他搬家的事情,但卻被他謝絕了,沒有別的原因,只是他覺得太麻煩。
“我本來讓白粵告訴你明天我就要回35師的軍部,一個月後回來。但是她一聽說那把配槍是你送給我的,就不太敢給你通訊了。”
張雲中“嚯”了一聲:“這姑娘膽子這麽小?”
洗澤爾無奈道:“她年紀小。”
張雲中搖了搖頭,不知道嘀咕了句“說的好像你年紀多大似的”,西澤爾道:“那就先這樣,再見?”
“……”
張雲中一瞪眼:“不是,你給我通訊就說這麽幾句話?”
西澤爾輕微皺了下眉:“我沒有別的事了。”
“沒有別的事你就不能再多和我聊兩句?”張雲中看上去很是牙疼,“咱倆怪熟,你這态度怎麽還這麽冷淡?”
“那您說,我聽着。”
張雲中顯然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漠,開始絮絮叨叨說一些有的沒的,偶爾西澤爾也會跟着插一兩句,到了最後,張雲中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道:“對,我就說我忘了什麽,納金斯和連城钰那兩個老東西不好對付,你回師部這趟恐怕不會順利啊。”
西澤爾“嗯”了一聲:“我已經和兩位打過照面了。”
“哎,”張雲中嘆了一聲,“不過你也不要太束手束腳,畢竟你任35師師長是陳頤老将軍首肯的,再不濟背後還有元帥和靳總,想做什麽就去做,有什麽問題問我也成。”
他抹了一把锃光瓦亮的腦門:“我再怎麽說也幹了五六年副師長,有點經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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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梯之下站着面容森冷的劉正鋒。
楚辭沒想到他竟然是直接被傳送到了這裏,因為他看上去遠沒有自己這狼狽。
“你竟然活着走到了這裏。”劉正鋒輕輕拍了一下懸梯的欄杆,鐵鏽撲簌簌的掉下去,就像是落了一層紅色的煙灰。
楚辭往後退了幾步,靠着對接艙門。
“這裏的輻射指數可不低。”劉正鋒橫着身體,堵在了懸梯口,“橫豎是個死,不如不要反抗,乖乖讓我殺了你……”
“這就是漆黑之眼?”楚辭靠着對接門,一只手在背後摸索,“你帶我們去7區,就是為了把我們引到這裏?”
“這是個意外,”劉正鋒那只好着的眼睛斂了一下,舔着嘴唇笑道,“風沙掩護之下足夠我殺了你們,至于7區,只是因為我對那裏的地形比較熟悉而已。”
他手裏把玩着一把槍,語氣漫不經心的,似乎并沒有将楚辭放在眼裏。
“雖然你不值得一顆子彈,但是……”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在他看來,後面的話說不說都一樣,面前的少女對他來說已經和屍體無異。
他開了槍。
只有一秒鐘,子彈就要沒入楚辭的額頭,奪走他的姓名之時,他卻忽然矮身一躲,子彈釘在了他身後的對接門上,于此同時劉正鋒的第二槍抵達,可是那扇緊閉了幾百年的對接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楚辭毫不猶豫的向後一仰,翻身滾了進去。
他在剛才和劉正鋒說話的過程裏一直都在試着打開星艦的對接門,他之前還在二星的時候馮·修斯給他的教科書裏有一本是《星艦發展史》,因此哪怕古董號真的是個古董,他也對它的對接門結構有一定的了解,性命攸關跟前,運氣也成了活下去的關鍵因素之一。
哪怕這扇塵封多年的門背後,同樣可能蘊藏着巨大的危險。
門後是一條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走廊。
對接門上狹小的玻璃孔洞透出來一抹薄霧般的光帶,經年無人問津的塵埃在光帶裏浮游,安靜如深海。
下一秒,對接門被大力拉開,劉正鋒過不意外的站在門口。他背着光,身體上覆蓋的金屬鋒芒幽微一閃,暗影将他的臉部輪廓整個簡化,仿佛只剩下猙獰粗粝的黑白線條,他笑着,猩紅的口腔裏呵出一線塵埃般霧氣。
楚辭擡手,鉛彈“碰”的從他槍管裏飛出去,但卻只是打在了劉正鋒肩膀的金屬護甲上,這一槍無濟于事,他立刻再退,對接門的門口橫亘着虛弱的光,可是他身後的走廊卻被黑暗所掩埋,他後退着,感覺到身後出現了一扇門,反手拉開,看也不看就縮身躲了進去。
那扇門裏同樣安靜。
但随着他的踏入,感應燈倏然次第亮起,蒼白的光瀑傾瀉而下,楚辭驚了一跳。
這樣的動靜劉正鋒肯定會注意到,楚辭只能立刻反手合門,他萬萬沒有想到,都過去這麽長時間了,這架老古董的能源系統竟然還能正常運作?!
門口果然傳來了腳步聲,楚辭貓着腰貼牆走到一個高大的架子背後。
這間艙室似乎是某種倉庫,整個空間很大,大到擺放着聯排的架子頂着天花板,從那些架子中間的孔隙裏,甚至看不到艙室的牆壁。
楚辭躲在其中一個架子背後,精神力逐漸覆蓋到整個艙室,然後艙門就被大力推開,劉正鋒緩步走進來。
“我知道你在這。”他冷笑着道,“還想蹦跶到什麽時候?”
他越往裏走,楚辭在一個一個架子之間穿梭躲藏,就像是一場無聲的貓鼠游戲。架子上塞滿了各種袋裝物和罐子,偶爾從孔隙間瞥過去的時候認出來幾個字母,大概都是食材,這裏是廚房的倉庫。
明明這間倉庫很大,但卻因為聯排的架子而顯得格外擁擠,成為了一個廣闊的密閉空間,劉正鋒那只機械腳踩在平滑的地面上,磕出一點清脆的震動,卻在這裏被放的無限大,在楚辭的精神力場感知之中,仿佛到處都是他催命般的腳步聲。
“你覺得你還能活下去?”劉正鋒惡魔般的聲音也在架子之間回響,“就算我不殺你,你也會因為這裏的輻射而死,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生不如死……你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希望,放棄吧……”
楚辭不為所動,他在腦子裏畫了一張整個倉庫的貨架和走廊分布圖,确定好門和劉正鋒的位置,然後從架子上拿下來一個罐子滾在地上。
骨碌碌。
輕微細碎的響動在空寂的倉庫裏回響,劉正鋒的腳步聲很快往這邊靠過來,楚辭一邊繞過貨架的左邊,一邊又從架子上扯下來一袋看上去是面粉的東西撕開口子,往剛才那個貨架的過道裏一撒!
粉塵在空氣裏氤氲,像是一陣薄霧,将他單薄的身影模糊而去,他立刻朝着反方向而去,罐子滾動的聲音還沒有停下,而劉正鋒也确實被它所迷惑,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楚辭借機靠近門口——
可就在他剛要伸手去拉艙門把手的時候,劉正鋒的聲音卻出現在他身旁的過道:“我說了,你再跑也沒有——”
砰!
楚辭擡手又開了一槍。
劉正鋒回身去躲,楚辭乘機逃了出去,然後撲向了對面的門。
這一次并沒有感應燈亮起,第二扇門背後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濃郁的黑暗。
楚辭閉上眼睛,精神力随之鋪出去——
他感知到一聲開門的響動。
咔噠。
老式艙門鎖扣內部機械彈簧打開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但是他的精神力場範圍內卻并沒有劉正鋒活動的痕跡。
随口有人低聲自語,語氣疑問:“……不在這?”
是劉正鋒的聲音!
可是他在哪?
楚辭暗自屏息,直到他聽見腳步聲逐漸遠離,劉正鋒似乎走開了。
他在這片黑暗的空間裏等待,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才慢慢往後退,退到剛才進來的門口,然後緩緩推開……
走廊上昏光徘徊,正對着他的是一扇門,虛掩着,一道利刃般暗白的光從門縫裏切出來,蔓延到他腳下。
不見劉正鋒的蹤影。
楚辭警惕的走出去,然後推開了對面的門。
那是一間很普通的艙室,看上去像是誰的卧室,圓形的舷窗邊擺着櫃子,窗前是一張簡易書桌,靠牆角有一張床。
牆上竟然挂着個非常古老的石英鐘表。
楚辭看了那鐘表一會,發現它的指針一直在05分和40分之間徘徊,顯然是已經壞掉了。
可問題在于,他明明記得他剛才從倉庫艙室裏出來,立刻就進了對面的第二扇門,也就是說第二扇門的對面應該是倉庫才對,現在卻變成了有石英表的房間。
楚辭剛想走過到書桌邊看看,門口忽然再次傳來響動,他環顧了一周無處可躲,幹脆拉開櫃子門縮了進去。
櫃門合上的那一瞬,這個狹窄逼仄的空間就像是陷入了泥潭,粘稠的黑暗如同沼澤填充進楚辭的視線,他照例閉上眼睛,然後感知到劉正鋒的機械腿特有的、一走一停頓的腳步聲。
他豁然睜開了眼睛。
這感覺如此熟悉,就像是進入了一個首尾不銜接的循環,怪不得他剛才在第二扇門裏聽見了劉正鋒的聲音,原來第二扇門通往的根本就是有石英表艙室的櫃子!
楚辭無聲的在黑暗裏後退,一直到他摸到了門把手,然後快速的閃身退出去。
他出去的這扇門對面依舊是一扇相同的門,楚辭走過去,推門,裏面果然又變成了倉庫。
如果這三扇門是一個循環,第二扇門打開之後會在不同的時間通往第一扇的倉庫和第二扇的石英表艙室,應該也是能量場混亂導致空間産生裂縫的原因,可是劉正鋒剛才打開門的軌跡卻和他不太一樣,劉正鋒進入的第二扇門是有石英表的艙室……這是為什麽?
楚辭回頭,走廊昏暗不明,根本辨別不了艙門的方向。
他的目光看向和倉庫相反的一端。
那裏沒有輪廓,仿佛融化于黑暗,或者潛藏着什麽惡魔鬼魅。
他往前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踩着倉庫那扇門透出來的微弱光線,腳步時無聲的,可是那條細微的光線像是溶液般透析的影子裏,千萬塵埃回溯、流轉,就像一團沒有形狀的霧。
可就在他将要邁出第四步的時候,走廊的另外一頭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楚辭立刻轉身後退,躲進了倉庫裏。
他剛要合上門的時候,一只黝黑的手忽然橫插進了門縫,手背上刀疤縱橫,扣住門鎖扣,楚辭再推不動門扇半分。
劉正鋒!
楚辭毫不猶豫的朝着那只手開了一槍,門後傳來一聲咒罵,但是門卻依舊沒有推上,楚辭當即松手,矮身旁邊的貨架通道裏的一滾。
艙門被劉正鋒一把掀開,楚辭爬起來一邊往裏跑一邊将架子上的東西全部扯下來,劉正鋒摳出手背上沾着血污的子彈扔在地上,也毫不客氣的對着楚辭的後背開槍——
但在他拿槍之前楚辭就已經感知到了他的動作,立刻俯身鑽進了身旁的櫃子的格子裏,劉正鋒這一槍打偏。楚辭直接推倒了另外一個架子,罐子和壓縮盒亂七八糟的四處蹦跳,他繞過兩個聯排的貨架,飛快跑向門口。
他比劉正鋒更熟悉倉庫的程設,但不管是體力還是戰鬥力劉正鋒都要強過他太多。楚辭奔向門口的時候劉正鋒也立刻察覺了他意圖,轉身就去堵他。
楚辭不得不又開了一槍。
這一槍阻攔劉正鋒追逐他到門口,但是同時也意味着,他的彈夾裏只剩下唯一一顆子彈,如果不能将劉正鋒一擊斃命,這顆子彈之後,他将失去唯一的武器。
這一槍仿佛一聲警鐘。
他逃離了倉庫之後就按照剛才的路線,毫不猶豫的閃身進入了第二扇門。
黑暗。
他閉着眼前往前一推,櫃子門果然被他推開,正對着櫃門的石英表指針剛好走到35分的位置。楚辭關上櫃門默數了三百下,然後精神力場感知範圍內出現了劉正鋒的腳步聲。
楚辭屏息等着,等到櫃子外劉正鋒的腳步聲消失,他立刻回退,從第二扇門回到走廊上,再進入到對面的第三扇門,果然變成了有石英表的艙室,鐘表上的指針已經回到了05分的位置。
他沉思了一下,猜測在進入第二扇門的時候劉正鋒進去的可能和他不是同一個空間,而空間交錯的規律就是那個石英鐘,每05分到40分——也就是三十五分鐘交錯一次。
楚辭在這間艙室裏等了三十分鐘,然後再回到櫃子,從第二扇門裏出去回到走廊上,果不其然,在這裏遇到了劉正鋒。
于是他循環了上次的路徑軌跡,躲進倉庫,從倉庫裏逃進第二扇門進入櫃子,時間點卡在上一個三十五分鐘周期的第三十分,劉正鋒進入有石英表的艙室,楚辭立刻從第二扇門裏退出去,然後走到它對面的那扇門前,推開——
那間艙室依舊安靜而簡單,感應燈的燈光蒼白的像是一張薄脆的紙,一觸就要碎。從門口看進去,櫃子、書桌、窗、舷窗、石英表……和背對着門口而站的,劉正鋒。
砰!
楚辭的最後一顆鉛彈像是一陣流風,精準無誤的釘入了劉正鋒的後腦,飛起的血仿佛被風吹得凋零的緋紅花朵。
那顆沒入他腦子的子彈宛如一道定身咒語,他的身軀在原地頓了幾秒鐘,然後緩慢的、搖晃着轉過身來。
他的脖根上開始往下滴落粘稠鮮血,窸窸窣窣的順着他的衣褶,淌到他的機械腿上,銀白猩紅,對比強烈的有些刺眼。而他咧着嘴,露出一個血腥氣十足的獰笑:
“就你還想殺我?”
他說着擡起了手,他一只手裏握着匕首,另外一只按住了自己的後腦。
楚辭看着他,皺了一下眉。
然後,他就看到劉正鋒用那把匕首,劃開了自己的頭皮!
一陣讓人牙酸惡心的撕扯聲、分裂聲,他的半個頭皮,帶着扯斷的毛發和模糊的血塊,就像是失去了內裏的囊袋般垂在眼前,而他的頭骨,粘着血,是和機械腿一般的金屬銀色。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頭骨裏摸索着,一邊冷笑道:“你覺得一把鉛彈槍就可以要了我的命?真是幼稚的可笑啊。”
他說話的時候嘴唇一張一合,但是聲音卻并不是從口裏傳出來,他整個金屬頭骨都在微微震動,血流順着他頭皮和頭骨半想接的地方溢出來,撲簌簌地流淌成一道血簾。
接着,他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聲,從頭骨裏拽出來個什麽東西扔在地上,那東西血跡模糊的在地上滾動,最終停在了楚辭和劉正鋒中間的位置。
正是剛才楚辭用來殺他的鉛彈。
劉正鋒将頭皮戴了回去,但是他滿臉鮮紅血跡,而頭皮明顯已經錯了位,上眼皮鼓脹起來,額頭撐開幾道燒傷似的褶子,他的整個腦袋,都好像蒙着一層蹩腳恐怖的人皮面具。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他的行動,他用沾滿了鮮血的手抹了一下匕首的刃片,卻将那匕首塗抹的更加血跡淋漓,他道:“就這樣吧,我已經沒有耐心再和你——”
整個艙室的照明忽然全都滅下,劉正鋒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又再次亮起,而楚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的左側,手裏的鉛彈槍再次對準他。
劉正鋒低頭,發現剛才被他從頭骨裏摳出來的鉛彈不見了,顯然是剛才被楚辭撿起來安回了彈夾裏,他舔着嘴唇道:“一顆子彈有什麽用?”
楚辭的槍管對着他,卻慢慢上移,“碰”一聲打碎了劉正鋒頭頂的燈板,燈板碎片嘩啦落下,裏面的線路和變阻器赤露在外。
“你殺不了我,還是——”
這句話并沒有說完。
因為一股淺藍色的電流從破碎燈板的電線裏流淌下來,在空中流竄着,忽然彙聚到劉正鋒裸露的金屬頭骨上!
電流瞬間在他身體裏走了個來回,劉正鋒就像是短路一般,脖頸僵直的往不同的方向扭轉,機械手臂和機械腿都開始胡亂曲折,他“铿”一聲跪在了地上,腿上的機械爪卻忽然伸了出來,攀附于地面要強行将他另外一只腿撐起來,于是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畸形詭異的姿勢。
他就像一個壞掉的機械玩具,或者不靈活的牽線木偶,在地上掙紮着,等待主人丢棄。
楚辭冷淡的瞥了他一眼,慢慢彎腰,從小腿上拔下匕首來。
劉正鋒比他強大太多,他不能和他正面交鋒,只能取巧。因此在他發現三扇門之間規律的時候立刻決定借着空間交錯的空子從背後偷襲劉正鋒,可是他只有一顆子彈,一旦打偏或者發生任何意外這個計劃就會直接垮掉,于是第二次進入到石英表艙室時等待空間發生交錯的那半個小時裏,他改掉了整間艙室的照明電路。
将照明感應開關上的電阻器安裝在了燈板上,然後把整個照明的電壓全部調整到和生物電流同頻。劉正鋒是改造人,他的身體裏一定有生物芯片,而一旦這些芯片被同頻率的生物電流所影響,那麽他的身體就會暫時失去控制。
所以他剛才一槍過去雖然正中劉正鋒後腦,卻沒想到這根本對他毫無影響,于是立刻用精神力控制照明,揀回那顆子彈後打破了燈板,被他提前改裝過的電路果然奏效。
劉正鋒仿佛一只落水的蜘蛛,而楚辭只需要上前去,割斷他的喉嚨,或者刺穿他的心髒——
他依舊掙紮着,蓋回去的頭皮跟着脫落,血肉模糊的蹭在地上,他的臉上皮膚也跟着裂開數道口子,猩紅的血橫七豎八的流淌,帶出來一些脂肪,或者金屬碎片。
楚辭走過去,沒什麽猶豫的擡起匕首然後重重落下,匕首紮進劉正鋒的後脖頸,楚辭手腕一轉剜去一片皮膚,卻發現他皮膚之下,竟然是金屬脊柱,他立刻拔出匕首準備換個位置時,卻聽見一聲模糊的冷笑,然後就被抓住腳腕扯翻在地。
劉正鋒竟然還能活動!
雖然摔的頭暈眼花,但是楚辭依舊攥緊着手裏的匕首,在他爬起來之前,他反手一刀劃了出去,但卻只是刺在劉正鋒的腿上,并沒有傷到要害。
他撐着地面要滾到一旁,卻再次被劉正鋒抓住,這次他扼住楚辭的肩膀,就像是野獸抓到的獵物,要撕扯去他一塊血肉般将他往後扯,楚辭只來得及抓住書桌的一只桌腿——
“嘩啦”一聲!
整個桌子都被扯倒,抽屜裏的東西散落了一地,楚辭剛要握住匕首回刺,卻在那堆亂七八糟的雜物裏,捕捉到一點獨屬于金屬的幽黑光澤。
冰冷,銳利,而危險。
楚辭反手在那堆雜物裏一撈。
撈出來一把黑色的槍,他也來不及思考自己剛才明明翻找過這個艙室的一切,這裏為什麽會忽然出現一把槍;也顧不得考慮這把放了幾百年的老古董到底還有沒有殺傷力,直接就扣下了扳機。
“啊——”
慘叫聲貫穿了這個艙室。
亮白的光流穿過了劉正鋒的左肩,就像是一道閃電,在他身體上灼燒出一個前後通透的大洞。
他像是散架了一般癱軟下去,帶血的手指在地上無力的抓撓着,留下一道一道快要幹涸的血痕。
楚辭再次擡槍,對準他的心髒。
就像爆開了一篷煙花,星火四濺,飛光流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