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艾陽一來, 汪俊生就叫人給頂樓辦公室的續貴生送信兒去了。
他一直覺得艾陽跟自己老板談個時髦的戀愛也不錯, 但續貴生卻不這麽認為, 所以汪俊生就請他下來再見見,如果兩人能達成一致,就一起搓和搓和, 不然他們都回家享受天倫之樂去了, 自己老板一個人,真是太孤單了。
續貴生接了消息, 對一直不肯死心的汪俊生也挺無奈的,但還是很給面子的下來了, 順便還以已經下班為理由, 把容重言也給帶下來了。
汪俊生不是想搓和搓和老板跟這位李小姐嘛, 那他就制造點兒機會,看看能不能遂了汪俊生的意,也省得汪俊生一直嘀嘀咕咕的,比他這個老家夥還操心。
他們下樓正好聽見艾陽跟汪俊生說印月歷的事,續貴生便順嘴接過話茬兒, “不知道李小姐找的哪家印刷廠?”滬市的印刷廠也就那幾家, 能按艾陽的要求接下生意的更是了了。
“昌榮,怎麽?”艾陽看着跟續貴生一起的容重言,“不會也是你們容氏的吧?”
見容重言點頭,艾陽不由撫額, “你們容氏到底不做什麽啊?”她買玻璃瓶的公司叫“勝榮”, 以後她看見“X榮”的, 就不用問了,直接認定是容家的好了。
續貴生好笑的看着年經不大,卻在他們跟前一點兒也不局促的艾陽,多少能猜到為什麽滬上美女那麽多,而汪俊生一定要把艾陽推給容重言了,她似乎要比那些所謂的名媛有趣生動的多,“李小姐過獎了,我們容老板目光獨到,事事都先人一步。”
艾陽點點頭,這個她真得承認,玻璃廠、面粉廠、印刷廠還有百貨公司,容重言做的可都是新興産業,這确實需要眼光跟勇氣。
汪俊生跟續貴生碰了下眼神,又看了容重言一眼,笑道,“時候不早了,要不這樣吧,咱們一起吃個飯,我再送李小姐回去?”
容重言訝然地看着眼中滿是興奮的汪俊生,心道這位是急着把自己給送出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這麽殚精竭慮,他也不好一點兒面子也不給,何況艾陽也挺有意思的,跟她聊天也不會讓人覺得無聊,他看了看手表,“這會兒時間還早,不知道李小姐能不能賞光?”
才六點多也确實不算太晚,艾陽點點頭,“那謝謝容先生款待了,我也正好嘗嘗滬上的美食呢!”
因為考慮到一會兒汪俊生還要開車送艾陽,容重言選的地方離萬國百貨并不遠,是一家地道的本幫菜館子,只是四人還沒有走到,續貴生就說突然想起來續夫人說晚上要她陪她去聽戲,告辭走了。
艾陽好笑的随着容重言跟汪俊生上了飯店二樓,三人在一處雅間坐了,店家上過茶後,汪俊生便張羅着點菜,艾陽對滬市并不熟悉,幹脆客随主便,讓汪俊生做主。
“咯咯,”等汪俊生找了個看“魚是不是新鮮”的借口出去,艾陽已經樂不可支的俯在桌上,這是做什麽?相親?安排她一個鄉下離婚女,跟容重言相親,這些人也不怕汪夫人跟續夫人剝了他們的皮?
容重言看着艾陽,不由自主的也笑了起來,“就這麽可笑?”
“嗯,”艾陽重重的點了點頭,“不過你不應該覺得好笑,你應該覺得挺生氣才對。”
“我是在奇怪你為什麽不生氣?” 他傾身為艾陽續了茶,“以我對李小姐的淺薄的了解,你應該已經生氣了才對。”
艾陽看着只穿了件白襯衫,扣子卻扣的嚴嚴實實的容重言,突然問道,“容先生,你不熱嗎?”
感覺到艾陽的目光落在自己頸間,容重言有些不自然的道,“沒什麽,我習慣了,怎麽?”
但還是伸手把第一粒扣子給解開了。
他轉守為攻,“李小姐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還是,”
容重言一臉戲谑,“李小姐覺得容某比梁少要體面一些?”
大家都是聰明人,不管續汪二人怎麽搓和,都不是在促成一樁婚姻,這一點容重言知道,艾陽應該也是心知肚明的,也這是為什麽容重言奇怪艾陽不生氣的原因,照着她果決地跟梁維華離婚的性子,必不會接受這種侮辱的。
“我要是說就是因為這個呢?”處的久了,艾陽再沒把容重言當成初見時那個小男生,确切的說,是當時的她,還沒有從過去的影子裏走出來,以一個三十許人的心境看容重言,才會覺得他略帶青澀。
再看容重言,水晶燈下他白皙的臉龐泛着溫潤的光澤,眼角眉梢也帶着愉快的笑意,線條明晰的下巴上微微帶着青色,這時候艾陽才發現,他的五官其實跟顧勵行生的極像,只是顧勵行明顯比他更多幾分剛毅之色,嘴唇也時常會緊緊抿着,迥然不同的氣質,讓這對親兄弟看起來并不十分想像。
剛毅果決的人艾陽在戰隊裏見多了,甚至是她,性格裏也帶了這樣的色彩,可越是這樣,她反而會更喜歡接近溫柔的男人,她在他們那裏,才能得到真正的放松。
而現在,二十多歲的容重言,看着十七的她,是不是也是她當初的想法?
容重言感覺到艾陽在觀察他,他低頭一笑,“不會的,如果你會這麽想,就不會跟梁少登報離婚。”
“所以你奇怪為什麽明知汪經理的用意,還不生氣?”艾陽托腮笑道,“我不在乎別人怎麽想我,這些傷不到我,我從來沒想過再嫁人什麽的,名聲于我也沒有普通女人那麽重要。”
反而是汪俊生這點兒小算盤,讓她可以接觸到容重言,這對她來說,無疑是一條金大腿,她總不能一邊抱人大腿求關照,一邊又為汪俊生的輕視而義憤填膺。
“倒是你,你為什麽沒有生氣?你是容氏獨子,坐擁萬貫家産,你的手下千方百計的把我這個鄉下來的女人送到你跟前,而不是滬市那些頂頂有名的千金名媛,”艾陽斜了容重言一眼,正常的豪門子弟,多是眼高于頂的,他這樣的脾氣,倒是少見。
容重言喝茶時無意中看見桌下艾陽的雙腳已經正踩在鞋面上,不由失笑,女人們為了美,非要穿這種外來的高跟鞋,結果受罪的還是自己。
艾陽感覺敏銳,已經發現容重言在看她的腳了,她不是現時的女子,被男人看到腳就得“羞憤欲死”,反而挑釁的在桌上晃晃兩只穿着絲襪的腳丫子,“容先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不說,我可是要誤會,你對我真的有別的意思了?”
容重言好笑的看着在桌下“活蹦亂跳”的兩只腳丫子,知道這是艾陽在對自己示威呢,他居然一點兒也不覺得艾陽的行為粗鄙,反而覺得她有一種時下女子沒有活潑。
他喝了口茶才緩緩道,“不論容家還是續家,都算不得名門望族,我的養父最初是拉黃包車的,我的生母,”容重言看着艾陽道,“最早是開堂子的,就是十六鋪最出名的煙花裏。”
“不論是哪位長輩,他們從來都沒有要求我必須找一位門當戶對的小姐成婚,”何況汪俊生也并不是把艾陽當作未來容家夫人的推薦給他的,大家只是知道他不喜歡風月場所,又一直沒有女朋友,才一廂情願的把艾陽當做能讓他感興趣的女人,變相送到他跟前。
“我替俊生跟李小姐說聲對不起,不管怎麽說,這事都是他們的不對,”容重言站起身,拿起一只新茶杯,給艾陽斟了杯茶,“還請李小姐見諒,容某對李小姐的作為十分敬佩,也從來沒有半點兒輕慢之心。”
他今天請艾陽吃飯,也是為了跟艾陽致歉的。
“唉,容先生對手下真是太好了,他們作的妖,還得你這個老板收拾爛攤子,”艾陽端起茶喝了一口,算是接受了容重言的道歉,“汪經理的想法不怎麽對頭,但作法還不算招人讨厭,而且我也看出來了,容先生是位紳士。”
這也是艾陽不計較的另一個原因。
菜陸續上來了,汪俊生卻像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出現,容重言跟艾陽心照不宣的起了筷,艾陽忍不住又問,“我聽顧勵行的意思,容先生喜歡安小姐?”
不是她八卦,實在是這位容重言在小說裏就沒出現過,他的資料太少了,艾陽不知道多了個他,故事的走向會不會改變。
容重言正喝湯呢,差點兒沒被一口給嗆死了,“咳,咳,”
他接過艾陽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湯漬,“你別聽他胡說,那個人真是,”
“咳,梅清姐比我大着幾歲,對我一直像姐姐一樣的,我也視其為姐,”想到顧勵行,容重言心火就上來了,懊惱道,“那人成天就不往正道兒上走,做事想法都是如此。”
艾陽若有所思的看着容重言,“容先生對顧老板有所保留啊?”
什麽有所保留,“李小姐不用這樣試探我,我們雖然是親兄弟,但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是對他有看法,而是十分不贊同他的所作所為,因為這個,年少時我們也曾經争吵過多次,”
容重言聳聳肩,“可惜,誰也說服不了誰。”
艾陽點點頭,“這個很正常,雖然兄弟如手足,但反目成仇的也不在少數,”顧千山跟續夫人少年夫妻,最終不還分道揚镳了?
容重言訝然的看着艾陽,滬市沒有人不知道他們兄弟不和的,但在他跟前,大家都是“勸和不勸分”,成天把“一母同胞”,“血濃于水”挂在口邊,甚至還有人說,如果他們兄弟聯手,就可以在滬市稱王稱霸。
可他要稱王稱霸做什麽?
他的理想就是在這風雨飄搖之際,多活一個人,讓自己的國家多一絲喘息的時間,而顧勵行的所作所為,無疑跟他的理想是背道而馳的,如果他顧念手足情,勢必就要放棄自己的理想,“你真的這麽想?不會認為我無情無義?甚至是富貴了就忘記了自己的出身?”
顧勵行就笑話過他,明明就是爛泥塘裏出來的,就因為姓了容,就擺出一副公子哥兒的模樣來,真以為滬市人都是聾的瞎 ?
艾陽失笑,“我為什麽要這麽認為?你富貴了,你的親生父母日子很艱難麽?顧勵行很窮麽?他的錢來的更容易好不好?”
黑/社/會做的可都是無本買賣,容重言的生意那可都得下大本錢,“兄弟反目成仇又不少見,帝王之家殺父弑兄,普通百姓家裏,為了幾畝田也可以打的頭破血流,你們至于還保持了表面上的和氣,已經很好了。”
“嗯,”艾陽歪頭想了想,“除了續夫人可能會因此而傷心之外,我覺得你不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說的直白些,幹他們P事啊?”
至于顧千山,艾陽覺得更不必考慮,能把幼子過繼出去,還為了個年輕女人抛棄一起共患難的發妻,這種男人,根本不必講什麽父子情,“你如果想活的順心随意,就要把外頭那些話全當成浮雲,”
艾陽拽了句詩,“不是說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嘛,你已經在滬市的最高層了,還去在乎別人的看法?那活的多沒意思?你應該要那些人在乎你的看法,就算你當衆說,不喜歡顧勵行,跟他沒關系,他們也應該鼓掌,說容先生說的對!”
容重言被艾陽給逗樂了,沒想到這丫頭還挺會哄人的,怪不得汪俊生使勁把她往自己跟前送呢,他給艾陽挾了塊油焖筍,“那如果他們不肯這麽做呢?”
艾陽笑納了他的殷勤,“那還不簡單,你最多的不是錢嗎?拿錢砸他們啊,就是在商場上打壓他們,讓他們知道容財神得罪不得!”
容重言差點兒就脫口而出,自己就是這麽做的,他笑了笑,“你真的這麽想的?我沒覺得你這麽做了呀?”
艾陽瞥了容重言一眼,心道這人是真傻還是裝傻呢?“我倒是想,可我也得有資本啊,容先生!那些浮雲遮不住我的雙眼,”
她燦然一笑,“不是因為我在最高層,而是我要低頭前行,為生計奔波,根本沒時間理會那些浮雲!”
說到這兒她一撫掌,“對了,”
艾陽站起身,學着剛才容重言給她倒茶的樣子,虔誠的給容重言倒了杯茶,“容先生,我求您個事兒呗?你就看在我一個‘弱女子’初涉商海不容易的份兒上?”
容重言好笑的看着艾陽,“李小姐,你真應該去麗都大舞臺,或者是華夏大戲院。”
“幹什麽?賣罐頭?”艾陽不知道這兩個地方是幹什麽的,本能的想到,去那兒的人,會不會買她的水果。
“哈哈,你呀,我是說你變臉變的太快了,應該去學唱戲,一準兒能成角兒,”容重言笑着解釋。
艾陽橫了容重言一眼,“這不是來不及了麽?這我這老骨頭老腿兒的,去了也是跑了輩子龍套,您先別挖苦我,我今兒難得遇見大佛了,您幫我個忙成不成?”
容重言點點頭,“你先說,我得聽了才知道幫不幫得了啊。”
艾陽擰眉想了想,“我就在想,能不能在你們萬國百貨哪個犄角旮旯裏尋個地方,只要能擺一個貨架就行,放上我們的罐頭,”
“我會付租金給你們,也不長租,就年前一個月吧,”她偷眼看了看容重言,拿不準兒自己這麽順杆兒爬是不是會招人讨厭?
容重言若有所思地看着艾陽:
這個女人真是太多變了,離婚時的精明算計,報社前的咄咄逼人,趕走金管事時的幹淨利索,在自由大飯店遇到顧勵行的時候居然還小心翼翼的,而現在在自己跟前,她好像很輕松,還有些厚臉皮?
容重言的眸光微深,她這個樣子,他居然這一點兒也不反感,這一點倒讓自己很驚訝。
艾陽觑了一眼容重言的臉色,覺得尚可,才小聲問道,“怎麽樣啊,容先生?”
容重言輕敲桌面,“只租一個月?位置呢?李小姐看好了吧?”
“哈,”艾陽被容重言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可以摸着良心說,她真的不是有意的,就是去萬國百貨找汪俊生的時候,在商場裏一過,靈光閃現冒出了這麽個主意。
這樣又可以傍大牌,還可以盡可能的降低成本,“我也就是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你們窗戶那兒有一溜兒空地,物盡其用嘛!”
容重言點點頭,說的也是,物盡其用,“我可以答應你,但是有個條件。”
“容先生請講,”看來是有門兒,艾陽靠在高背椅上,等着容重言出招兒。
“我看李小姐主意很多,不如替我們百貨公司想一想,有什麽與衆不同的辦法也宣傳宣傳我們公司?”艾陽能想出來用匣子裝罐頭,把本來一瓶一瓶賣的罐頭直接提了價,成了送禮的新形式,顧客拿出去體面,而做為賣家的艾陽,一次最少都可以賣出去四瓶。
“呃,這個麽?”艾陽有些遲疑四下看看,目光落在貼在牆上的月歷牌上,“你們不是印着月歷牌的嘛?”
容重言點點頭,“那個每年都印的,”
艾陽歪頭想了想,萬國百貨的月歷牌,老實說比那些香煙廣告做的好多了,“你們容氏旗下生意那麽多,為什麽不十二個月各宣傳一家呢?也叫滬市甚至全國百姓看看容家的實力?”
容重言想了想,搖頭道,“這個不行,如今這世道,富可敵國并不是什麽好事。”
“也是,”想想外頭那些軍閥,滬市就有松滬駐軍了,這麽明晃晃的把全副家當擺出去,無異是告訴大家,我是一塊肥肉,快來吃我。
“容先生,外頭群雄并起,您就沒有押個寶?”歷來大商賈,沒有人不搞政治投資的,你背後沒有靠山,将來就是被宰的命啊!
容重言一笑,他們算是交淺言深了,“外頭的事我一個生意人不怎麽懂,大帥多如牛毛,他們來要,容家除了給還能有什麽辦法?不過幸好容家的生意都在滬市,省了許多麻煩。”
他不欲跟艾陽在這件事上深談下去,“怎麽?想不出辦法?要是想不出來,那我們百貨公司的地方……”
艾陽白了容重言一眼,“上次我去你們百貨公司買東西,你們包貨的袋子差了些,我覺得你們可以在這方面下點兒功夫,不論是紙的還是布的,都做的精美耐用一些,你們百貨公司算是彙聚了所有國外能進來的洋貨,那檔次一定得拉上去,你們把袋子做的漂亮耐用些,讓每一個能拎印着你們萬國百貨袋子的百姓都覺得挺有面子的,算是,”
艾陽想了個詞,“滿足大家的虛榮心。”
容重言是什麽人,雖然艾陽表述的并不清楚,他已經領悟了她的用意,“這個好,”不論是做紙袋,還是布袋子,對容氏來說都不是困難事,而且萬國百貨做為滬市最大的百貨公司,利潤是十分可觀的,這點兒錢他也貼得起。
容重言想起艾陽裝罐頭的薄木匣子,雖然只是刷了層白漆,但卻在上頭用了西式的鎖扣,還印上了金漆的洋文,不知道內情的,大概真以為是外國來的高級貨呢,“李小姐的禮品裝,就是這個道理?”
艾陽抿嘴一笑,想起一個曾經看過的詞,“這叫‘高端大氣上檔次’,如果真的只圖滿足口腹之欲,買幾瓶罐頭帶走就行了,誰會買成匣的?您不知道,我那個匣子可受歡迎了,大家看到的,說可以放書信,放針線,還有人說可以放點心,但只要他們沒把匣子扔了,看到它們,就會想起我艾氏洋果的罐頭,對不對?”
容重言點點頭,“是這個道理,”
就聽艾陽又道,“其實做罐頭工藝并不複雜,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同樣的罐頭廠出來,所以我得讓大家記住艾氏,記住我們的小匣子,認準兒我們艾氏洋果賣出去的,才是最正宗的西洋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