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別在這裏發癫
第16章 別在這裏發癫
謝泉拉開辦公室窗戶,一陣涼風從窗外吹進屋,白色的窗簾跟着抖動了幾下。槐樹枝頭有幾只麻雀被驚得飛起,掠過陽光正好的校園。
是個好天氣,謝泉想。
這會兒正好是下課時間,三三兩兩的學生走出教學樓,有幾個人在後門附近停下腳步蹲了下來。謝泉撩開窗簾仔細看過去,原來那裏湊了幾只流浪貓,在等着人喂食。
學校裏的流浪貓大部分是被畢業的學生棄養的,有橘貓、三花這樣的田園貓,也有漸層甚至布偶這樣的品種貓。
也多虧學校裏像陸南揚這樣愛管閑事的人不少,否則這些品種貓不可能活得過冬天。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謝泉回過頭,剛想說“請進”,就看見陸南揚斜倚在門口,上下打量着他。
陸南揚的氣質跟上次見面時不太一樣,身上沒了那股他喜歡看的攻擊欲,懶懶散散的,像頭吃飽的獅子,倒有幾分他們初見面時的樣子。
“謝醫生,忙着呢?”他問。
這就明顯是在諷刺了。
“不忙。”謝泉從窗邊離開,拉開椅子坐下,淡淡地說,“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麽?”陸南揚一邊說一邊走進來,随意地往謝泉的桌前一靠,撚了撚他花瓶裏的花,“你這地方這麽金貴?”
“這裏是醫務室,沒病的人一般不來。”謝泉看見他手上動作,只擡了擡眼,“喜歡就拿走,別人送的。”
陸南揚看了看那束花,卡布奇諾玫瑰,在玫瑰裏屬于價格相當不俗的品種。
……這個逼還真不是一般地受歡迎。
謝泉又拉開辦公桌抽屜,從裏面拿出好幾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丢在陸南揚面前,“吃嗎?都是前幾天七夕的時候女生送的。”
“……”陸南揚也不跟他客氣,拿起一塊就開始拆包裝。
不吃白不吃。
濃郁的香甜在口腔裏彌漫,不愧是高級巧克力,口感就是不一樣。
他一邊把包裝紙往下剝,一邊用餘光觀察謝泉。
謝泉的狀态似乎不太好,整個人透出一種掩不住的疲态,仔細看還能透過鏡片邊緣看到濃重的黑眼圈。
就在這時,謝泉擡起頭,剛好和陸南揚的目光對上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朝陸南揚伸出手。
“幹嘛?”陸南揚下意識往後躲。
“手給我。”謝泉說,“來都來了,讓我看一眼傷口。”
可能是疲倦的原因,謝泉的話裏都沒了以往的那股虛僞感。陸南揚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原來纏在掌心的紗布已經被他拿掉了,謝泉托着他的手看了一會,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便松開了。
“恢複得挺好,已經結痂了。”
“我凝血功能好得很。”陸南揚展開手掌再握緊,“以前在部隊裏受了傷一般都是我最快恢複戰鬥力。”
“挺厲害的。”謝泉向後一靠,“只傷到拳頭看來是虧了,身上不捅幾個洞都發揮不出來你優秀的凝血功能。”
陸南揚笑了笑,忽然單手在桌面上一撐,直接坐上了謝泉的辦公桌。
陸南揚的個子很高,腿很長,這樣的高度差足夠使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坐在桌子後面的謝泉。
“你早就知道我接了李鑫的委托,所以那天下午才會那麽‘湊巧’地出現在巷子裏報警。”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陸南揚向前傾身,“為什麽不告訴我?”
這個姿勢,陸南揚的身體剛好遮住謝泉的視線,擡起眼就能看到一小截從衣服下擺裏悄悄露出的腰肢。
謝泉忽然覺得喉嚨裏有些幹渴,他不動聲色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茶多酚的香氣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你也沒有問。”
這回答讓陸南揚頓時沒脾氣了,“合着我問了你就會說?”
“為什麽不會?”謝泉反問,“我在你眼裏是那麽不講理的人嗎?”
陸南揚很想說是,但看着謝泉的臉到底沒說出來。
“那我問你——”陸南揚的話剛開了個頭,就被謝泉打斷了。
“我都請你吃巧克力了,你是不是也請我吃點什麽比較好?”謝泉放下水杯。
“你想吃什麽?”陸南揚把手裏的巧克力放下,還把錫紙完完整整地包回去,“滿漢全席我可請不起。”
“我沒那麽高貴。”謝泉站起身,“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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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既然是他說的,陸南揚也就懶得再跟他互相客氣,最後帶着他來到了學校後門一家露天的燒烤攤。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今天值班的緣故,謝泉穿得還挺板正,在一群鬧哄哄的大學生裏顯得格格不入。但他一點沒有脾氣,反倒神态自若地拿起了菜單。
“你在這吃過?”陸南揚用茶水涮了涮兩人的餐具。
“沒有,我一般沒什麽能一起吃燒烤的朋友。”謝泉掃着菜單,“但這家燒烤攤的老板我認識,跟我住一個單元,經常在市場碰見。咱們這頓飯應該能打個折。”
話音剛落,就聽見老板的大嗓門傳過來,“喲嘿,看看,這是哪位稀客啊?”
謝泉擡頭笑道:“胡老板,好久不見。”
“你小子最近忙什麽呢!”胡老板笑着拍了拍謝泉的肩膀,“天天讓你過來吃飯,你就是不來。”
“今天不就來了嘛。”
“來,想吃點什麽,随便點,我請了。”胡老板拍了拍菜單。
“那不行。”謝泉笑道,指了指陸南揚,“今天我朋友要請我的,你不能搶人家風頭啊。”
“那行,給你朋友打六折。”胡老板豪邁地比了個手勢,“吃好喝好啊。”
“好,您忙去吧。”
謝泉過了一會兒才收回視線,嘴角仍然帶笑,把菜單往陸南揚面前一推,“六折,你點吧。”
“……”陸南揚接過菜單,覺得謝泉笑得特別欠揍。
他平時跟聞飛他們來這家攤少說也吃過十幾回了,也沒見老板多給他一個眼色。
謝泉往那一坐,直接六折。
陸南揚圈了幾個自己常點的,問道:“你吃點什麽?”
“跟你一樣就行。”謝泉說,“但是多放兩倍的辣椒。”
“你一個學醫的怎麽這麽喜歡吃辣?”陸南揚啧了一聲,“不怕長口瘡。”
謝泉笑了笑,驢唇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辣不是味覺,而是一種痛覺。”
“所以呢?”陸南揚邊在菜單上寫“雙倍辣”一邊說,“你想說你是個抖M?”
謝泉沒接他的話,只是等他寫完後朝他伸出手,“我去拿給老板。”
陸南揚把菜單遞給他,看着謝泉走過去把單子放在老板身後的小桌上,又有說有笑地跟老板聊着什麽。
老板穿着髒兮兮的皮衣和圍裙,和謝泉幹淨利落的衣着形成鮮明的對比。但他們又聊得那麽融洽,謝泉甚至散漫地倚靠在小桌邊緣,絲毫不在意上面會不會有油污弄髒衣服。
看着他的背影,陸南揚感受到一種奇妙的違和。
他很難把面前這個笑着跟燒烤攤老板聊天的青年和校園裏那個彬彬有禮的謝醫生聯系起來,更難和他在酒吧裏遇見的那個毫無道德感、用暴力也要自己爽的人渣聯系起來。
但有點像陳子歌口中那個命途多舛的房主。
同一個人居然會有這麽多截然不同的面,陸南揚頭一回覺得謝泉這個人的存在有些奇妙。
謝泉回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一把香菜牛肉卷了。
“你喜歡吃香菜?”謝泉拉開椅子坐下。
“是你說的我點什麽你就吃什麽的。”陸南揚拿起一串往嘴裏送,“你也沒跟我說你有什麽忌口。”
“沒有。”謝泉笑了笑,“只是想起來我媽也很喜歡吃香菜。”
陸南揚看着他。
“小時候家裏經常吃香菜炒牛肉。牛肉鮮嫩,菜葉翠綠,我至今也不知道是怎麽炒出那個味道的。”謝泉說,“其實我不怎麽喜歡香菜,但她每次吃的時候都很開心。餐桌上有香菜牛肉的時候,是我為數不多能看見她臉上有笑容的時候。”
陸南揚沉默了一會兒,他本來想吃完飯再跟謝泉聊這個話題,但現在謝泉主動提起,他也不想繞彎子了。
“我上次來的時候,你說你爸媽不在家。”
“也不算撒謊啊。”謝泉雲淡風輕地說,“一個在精神病院關着,一個不在人間。”
“……”陸南揚問,“所以你真是李鑫外甥?那棟房子的戶主是你?”
“嗯。”謝泉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認了,“不過提前聲明,我在撞見你打人之前,确實不知道這些送房子搶房子的事。”
謝泉聊起這些的時候表現得若無其事,不給他任何插嘴的機會。太若無其事了,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好像他從陳子歌那裏聽來的故事就只是故事一樣,和面前這個人沒有絲毫關系。
“你這次想要什麽?”陸南揚開門見山地問。
“什麽?”
“李鑫的案子,你幫我不可能沒條件吧?”陸南揚問。
“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謝泉笑盈盈地雙手交疊,撐住下巴,“我上次幫你要條件了嗎?”
陸南揚:“……”
說得還真是理直氣壯。
“放心吧,這次我什麽都不要。”謝泉笑眯眯地說,“就當是朋友閑暇,聚在一起吃頓飯不行嗎?”
陸南揚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我記得有人說過不跟炮友保持聯絡。”
“這不是沒炮成嗎?這麽久了我連你根幾巴毛都沒摸到。”謝泉嘆了口氣,“放棄了。”
靠。
雖然謝泉說話的聲音不高,陸南揚還是頭皮發麻,下意識掃了眼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到這裏。
真想讓送他卡布奇諾玫瑰的人看一看,這個衣冠禽獸神态自若張口就是男人生值器的樣子。
“神經病。”陸南揚壓低聲音,“要發晴回家魯管去,別在這裏發癫。”
謝泉低頭悶笑,咬了咬拇指的指甲蓋。
他發現這樣逗陸南揚就跟逗小狗似的,很有意思。
謝泉清清嗓子,帶着笑意看向陸南揚,淡灰色的虹膜折射着路燈的光,“真的,我沒想那麽多,就是忽然很想和你一起吃頓飯。不能賞我這個光嗎?”
這個人的眼睛太好看了,陸南揚想。也難怪會有那麽多人被這雙眼睛騙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