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戶主

第15章 戶主

謝泉的手死死扒住馬桶蓋,手指用力到各個關節都泛着青白色,第三次朝馬桶裏嘔。

胃裏已經全空了,只能吐出一些膽汁和酸水,但內髒就像麻繩似的擰在一起,逼着他持續幹嘔。

好在今天酒吧裏的人少,衛生間裏空空蕩蕩,不會有人聽到他丢臉的聲音。

嘔吐感好不容易停下,謝泉扒着馬桶蓋想要站直身體,卻眼前一黑跪在了地上。

膝蓋傳來的生疼痛感讓他瞬間清醒了一些,他喘息着挪動身體靠在隔間門板上,感覺胃袋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利爪來回撕扯,疼得他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但在這種撕裂般的劇痛裏,他又變态地感受到一種自我折磨的快意。

不該沒吃晚飯就來喝酒的,上次胃出血的時候醫生已經警告過他了。

他伸手去掏口袋,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兩次才找準位置,但口袋裏只有手機和一包餐巾紙,沒有他平常随身攜帶的藥瓶。他找遍了渾身每一個角落,可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難以形容的煩躁感順着脊椎攀升,謝泉用力踹了一腳脆弱的門板,發出一聲巨響。

這聲音似乎引起了外面服務員的注意,謝泉聽到有腳步聲朝這邊走來,不一會兒隔間外響起敲門聲,一個女聲怯怯地開口,“先生,您不要緊吧?”

“沒事。”謝泉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吓人。

“要是需要幫助的話……”服務員繼續說。

“滾!”謝泉拔高了聲音。

這一下吼得他頭暈目眩,小服務生像是被他吓到了,連着道了好幾聲歉,一路小跑着離開了。

等謝泉回到家,已經是十二點以後了。

他連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都好幾次插不進鎖孔,進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撲向放藥的抽屜,搶出熟悉的藥瓶,連水都沒有倒,塞了幾片進喉嚨裏,硬吞下去。

然後他幹脆躺在地上,既不管門還沒關上,也不管露出的一截腰肢就這麽貼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直到熟悉的倦怠感像一眼溫泉,緩緩地湧入四肢百骸,他擡了擡眼皮,發現自己的模樣剛好倒映在衛生間的洗漱鏡裏。

頭發淩亂,眼鏡歪斜,渾身上下的衣服沒有一處布料是平整的,小腹赤裸地暴露在空氣裏,甚至還有半截臀部滑出腰帶外。

活像是被強殲了似的。

要是被陸南揚看到這一幕,大概能幸災樂禍上很久吧。

謝泉在心裏嗤笑一聲,倦怠感源源不斷地湧上來,他的腦袋很沉,很想就這麽不管不顧地睡過去。

但是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硌得他難受。他眯起眼,抽出一分力氣把手機拿出來,看向屏幕。

“向南陽”給他發送了一條微信消息,只有兩個字:謝謝。

謝泉笑着翻了個身,就這麽用臉頰貼着地面睡着了。

-

這天上午的溫度高得吓人,柏油路面都像要被燙化了似的往上冒着熱氣兒。樹上的蟬孜孜不倦地叫着,陸南揚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瓶冰水。

他仰起頭,咕咚咚灌下去一整瓶,随着喉結的游移,一滴汗水順着脖頸一直滑進領口深處。

賣飲料的大爺在旁邊搖着蒲扇,“喲,慢點喝,小心嗆着。”

陸南揚舒了口氣,把飲料瓶子捏扁順手扔進旁邊的紙簍裏,伸手指了個方向,“大爺,那棟樓上平時住的都是些什麽人啊?”

大爺眯起眼來看了看,“喲,這可是老房子了。這是當年紡織廠剛建那會兒,給老廠工和廠工家屬蓋的房子。”

“紡織廠?”陸南揚問。

老大爺擺擺手,“現在都拆了。”

“那裏面住的主要是些上了年紀的老工人?”

“也有人這兩年把房子賣了,那我就不知道了。”

陸南揚點點頭,還想再說點什麽,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喊聲。

“陸南揚!”

陳子歌喊完了就站在路邊撐着膝蓋喘氣,一副剛跑完百米的架勢,邊喘邊說:“我靠你小子挺能藏的啊,我剛跑一圈都沒看見你。”

“我不一直在這兒呢嗎?”陸南揚扶了扶攤位的遮陽傘,“是你眼太瘸了。”

“滾!”陳子歌沒好氣,“我眼瘸你耳聾是吧?打一萬個電話沒人接。”

上課的時候手機是靜音,他确實忘了調回來。

“不好意思,請你喝飲料。”陸南揚拍拍他的肩膀,“雪糕也行,你随便挑。”

“算你識相。”陳子歌興致沖沖地打開大爺攤上的冰櫃,“這多少錢?”

陸南揚拿出手機,上面雖然沒有一萬個電話,也确實有三個未接,都是陳子歌打的。

還有三條微信消息。

-我到了,你在哪呢?

-我怎麽半天沒看見你人影。

-陸南揚,我靠,接電話!

陸南揚順手給陳子歌發了個小人滑跪的表情,退出聊天框時剛好看到“溺”的名字就在下面。

對話停留在昨天晚上他發送的那個“謝謝”,對方始終沒有任何回複。

也可能他早就不用這個號了。

“十五。”大爺搖着蒲扇,不緊不慢地報了個數。

陸南揚舉起手機掃碼,付完錢才後知後覺地看向陳子歌,“十五?你買什麽了?”

陳子歌得意洋洋地舉了舉手裏鐘x高的雪糕。

“……”陸南揚都沒脾氣了,“您是真不拿我當外人。”

“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不敲你一把竹杠怎麽甘心呢。”陳子歌心滿意足地剝開雪糕的包裝紙,一邊吃一邊上下打量着陸南揚,感嘆道,“你好像比以前瘦了。”

陸南揚說:“你臉好像比以前圓了。”

“滾蛋。”陳子歌笑着搡了他一把,“我誇你呢你就這麽損我。”

陸南揚笑着往後躲了躲。以前陳子歌比他矮一大截,拿小短胳膊搡他,他一躲就躲過,現在不行了,結結實實挨了一推。

陳子歌兩三口吃完了那根15塊錢的雪糕,抹抹嘴沖陸南揚一招手,“8棟的3單元東戶是吧?走,跟我來。”

陳子歌大踏步走在前面,活像只開屏的孔雀,“你啊真是運氣好,碰上我在這邊物業實習,要不然就李鑫那張嘴,再來十個你也撬不開。”

“你認識她?”陸南揚問。

“認識算不上,但這小區物業的基本上都跟她打過交道。”陳子歌說,“毛病多得很,人都不在這住,也不是戶主,一天到晚就知道在群裏嫌棄這嫌棄那。”

“你确定她不是戶主?”陸南揚追問道。

“确定,這不就帶你去看資料麽。”陳子歌走到物業樓下,掏出鑰匙開了門,“話說這事你怎麽不找你爸幫忙?這周圍一整片開發區都是他的。”

陸南揚幽幽地開口,“我要是找陸鴻振幫忙,從一開始就用不着替人東奔西跑地查案子了。”

陳子歌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也是。”

現在不是工作時間,物業樓裏一個人都沒有,陳子歌熟門熟路地帶他上了二樓,邊走邊說,“李鑫,就你那個委托人,她家裏情況還挺複雜的。我沒記錯的話,8棟那房子的戶主應該是她外甥,她頂多算是借住。”

“外甥?”陸南揚想了一下,李鑫看着也就不到五十的樣子,那她的外甥年紀更不可能大,怎麽會是這種老小區房子的戶主?

“她外甥跟咱們差不多大,家裏情況更複雜。”陳子歌說,“簡單來說就是……當爹的有精神病,常年虐待毆打他跟他媽,後來終于把他媽給打死了,他爹就被關進精神病院了,這棟房子也就落戶在唯一的兒子頭上了。”

陳子歌打開一間辦公室的門,拉開椅子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摞文件,開始挨個翻找,“但是他在他媽死後好像就沒繼續在那住了,政府也給他發了筆撫恤金,他自己上外面租了個房子。”

“那李鑫又怎麽回事?”

“看這房子空着,一天到晚騷擾人家呗。”陳子歌露出不屑的表情,“要我說戶主小哥也真大度,她這麽鬧居然也就給她住了。她倒好,把這房子當自己的了——你這案子是怎麽回事來着?”

“李鑫有天晚上喝多了酒,就說要把這房子送給朋友劉秋煙。”陸南揚說,“結果第二天劉秋煙帶人找她簽過戶協議,李鑫就炸了,這不就找了律師。一邊說是送的,一邊說是搶的,但誰都沒個證據。”

陳子歌樂了,“這下倒好,誰也不用争了,得寫在本上的戶主說了才算。”

說着,陳子歌從那一沓資料裏抽出一份,彈了彈,“喏,找着了,李鑫那房子的房産證複印件。”

陸南揚接過來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戶主那一欄上寫的确實不是李鑫的名字,而是另一個他也很熟悉的人名:

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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