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要命了?
第24章 不要命了?
火災現場一片混亂,十幾種不同的聲音直直地往耳朵裏灌。
遠處消防車的鳴叫聲,火焰的噼啪聲,四周竊竊私語的議論聲、喊聲,融成了一首混亂的交響樂。
陸南揚站在樓前,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六樓,601。
真是謝泉的家。
“誰他媽把車停在消防通道上的!”他聽見人群裏有個中氣十足的聲音怒吼,“消防車他媽的進不來!”
有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回應他,“不知道哇!哎喲我平時就跟他們說了別把車停那別把車停那!就是不把我的話當回事,現在倒好!”
“黑色科魯茲,車牌號雲B390!誰家的車趕緊挪開!”那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繼續吼,“知道誰家的趕緊去叫人!這樣跟殺人有什麽兩樣!”
陸南揚旁邊的兩個中年婦女竊竊私語起來,“那戶住的是誰啊?裏面不會還有人吧?”
“好像是個學生。這可真說不好,早就過了他們放學的時間了。”
“哎喲……”
大媽還想再說點什麽,餘光卻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砰”地扔下什麽東西,頭也不回徑直朝火場裏沖了進去。
“哎——!有人,有人進去了!”她急得尖叫起來。
嘈雜的交響樂被隔絕在了身後,陸南揚一步跨過兩個臺階朝樓上跑去。
他隐約聽見有人在喊“瘋了”“想什麽呢”之類的話,但他其實此刻什麽都沒想,大腦完全是一片空白。
越往上走,煙霧越濃,陸南揚一邊咳嗽一邊脫下上衣捂住口鼻,堅持來到了六樓。
謝泉家的門已經完全籠罩在濃煙裏了,陸南揚根本睜不開眼,全憑身體感覺朝前摸索着。
但在摸到門把手的一剎那,他的手立刻彈開了。
金屬把手已經燙得無法抓握了。
“操!”陸南揚吼了一聲,後退兩步,朝門鎖的位置狠狠踹了一腳。
這次門應聲而開,更多的濃煙撲面而來,嗆得陸南揚涕淚橫流,好不容易睜開眼,他看見屋子裏蹿起了将近一人高的火苗。
“謝泉!”他使出吃奶的力氣吼了一嗓子,然後立刻劇烈咳嗽起來。窒息感一點點逼近了他,腦袋和四肢開始變得不聽使喚。
他想起在軍隊裏一次落水的經歷,苦澀的河水從四面八方向朝口鼻湧去,嗆上一口水整個肺部都疼得撕心裂肺,竟然和現在的感覺有九成相似。
但那時候他是等着人來救,現在是他來救人。
“謝——!”他又吼了一嗓子,但剛發出了一個音就劇烈咳嗽起來,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一個念頭像針尖似的冒出大腦:這麽大的火,謝泉會不會已經……
一陣戰栗過電似的從足尖一直傳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只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髒。這個念頭本身,甚至比濃煙還要令他窒息。
就在他意識快要陷入朦胧之際,胳膊忽然被人從身後猛地拽了一把。
他被這力道拽得差點摔倒,剛扶着牆壁想站穩,臉上就狠狠地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生疼。
“你瘋了吧!”那人怒吼,“不要命了?”
陸南揚睜開眼,看到謝泉氣急敗壞地站在自己面前。
這一瞬間,陸南揚的心髒猛地落回了肚子裏。
他張開嘴,剛想說點什麽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得天昏地暗簡直要把肺管子吐出來。
“走!”謝泉喊了一句,胳膊穿過陸南揚腋下撐起他的身體往樓下拽。
當他們兩人踉踉跄跄從樓道門出來時,消防車也趕到了。幾個消防員訓練有素地接上了高壓水管,吆喝着疏散周圍的群衆。
陸南揚撐着牆壁咳嗽了好一陣子,才漸漸緩過來,一擡頭,就對上謝泉憤怒的臉。
“你他媽抽什麽瘋呢!想死自己找棟樓跳,別死我家門口!”
謝泉白皙的臉頰被濃煙熏得發黑,眼眶通紅——大概,也是被熏的吧。
陸南揚又咳嗽了兩聲,然後才終于說得出話了,只是一開口聲音啞得吓人,“我以為你還在裏面……”
“那你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不知道問一下周圍的人?腦子呢?”謝泉恨鐵不成鋼地推了陸南揚一把。
“我沒多想。”陸南揚啞着嗓子說,“就想着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你在裏面沒出來,我也得沖進去救你。”
謝泉瞪了他半天,最後用力推了他一下,脫力似的靠着牆慢慢蹲下。
陸南揚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謝泉身邊,仰起頭靠着牆壁,調整呼吸。
呼吸間,耳畔交雜着各種各樣吵鬧的聲音:高壓水槍沖擊着着火的區域,有人在邊上喊加油,還有人在邊上跟消防員吵架。只有他們彼此間是靜的,好長一段時間,誰也沒先開口說第一句話。
陸南揚先有了動作,他餘光看見了不遠處被自己随手扔在地上的蛋糕,紙袋已經被人踩上好幾個腳印了。他往前蹭了蹭屁股,伸出腳在地面上一勾,把那堆慘不忍睹的袋子勾了過來。
“吃嗎?”陸南揚問。
“……”謝泉明顯地皺了下眉頭,“這什麽?”
“蛋糕。相信我,它們原來長的真是蛋糕的樣子。”陸南揚在一堆紙袋裏扒拉了半天,基本上所有的蛋糕都慘遭毒腳,七零八碎地黏在袋子裏。
最後總算找到了一個相對完整的,雖然也掉了一塊巧克力,但好歹看上去還算是個立方體。
陸南揚小心翼翼地把立方體捧出來,遞到謝泉面前,“紙袋裏面沒髒,幹淨的。”
謝泉嫌棄的眼神一點沒有收斂,“我不喜歡吃甜食。”
“那你得喜歡一下。”陸南揚理直氣壯,“一天到晚吃那麽辣的東西,對胃很不好的。”
說着,又把那塊蛋糕往謝泉的面前舉了舉。
謝泉沒說話,盯着那塊蛋糕看了半天,到底還是接了過來。陸南揚替他把塑料小叉子拆開,插在奶油上。
謝泉咬了一口,沉默地嚼着。陸南揚調整了一下坐姿,歪頭看他,“好吃嗎?他們說這家店用的奶油很好。”
謝泉沒應聲,繼續嚼着嘴裏的東西,半晌喉結一動,咽了下去。
陸南揚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謝泉擡起眼簾掃了他一眼,評價道:“不好吃,沒味道。”
陸南揚立刻伸手去搶蛋糕,“那還給我。”
謝泉靈巧地側身躲過,又咬了一口,“送給我的東西還想要回去?”
“靠。”陸南揚笑了,“你這人真的有毒。”
謝泉蹲在地上把這塊蛋糕吃完了,最後把包裝紙團成一團時嘴角還沾了一點奶油。陸南揚新奇地看着他,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謝泉在清醒狀态下這麽不修邊幅。
謝泉攥着包裝紙站起來,走向幾步外的垃圾桶。陸南揚也撐着腿站起來,後退幾步,擡起頭往樓上看。
六樓的煙霧明顯沒有一開始那麽濃了,目光所及範圍也已經看不到火苗。
像是已經撲滅了。
“下次別讓我看見你再幹這種蠢事。”謝泉把包裝紙往垃圾桶裏一丢,“我不會蠢到需要讓別人來救。”
陸南揚立即反駁,“這次是你運氣好,正好不在家裏,如果萬一……”
“沒有那種萬一。”謝泉打斷他,“火是在我下樓買飯的時候着起來的,從我下樓到有人報火警,一共都沒有十分鐘的時間。你覺得世界上有這麽巧的事麽?”
陸南揚皺起眉頭,“你覺得是有人放火?”
“我不是覺得,我是肯定。”謝泉望向已經被燒得漆黑的六樓。
“是誰?”陸南揚脫口而出。
謝泉看了陸南揚一眼,路燈冷白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眼裏露出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盡管他什麽都沒有說,但陸南揚就是一下子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了信息。
“是劉秋煙,對嗎?”他問。
那邊的消防車終于停止了噴水,領頭的消防員抹了一把沾滿黑灰的臉,宣布火勢已經撲滅。
“不是我說的。”謝泉說完,徑直朝樓下走去。
“哎!”陸南揚在他身後喊道。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在他要走的時候喊住他了,謝泉有點惱怒,但還是回了頭,“還幹嘛?”
“你房子燒了,這段時間住哪?”陸南揚問,“聞飛跟我說你辦的是走讀,在宿舍沒有床位。還是說打算跟李鑫一起住老房子?”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謝泉沒打算回答。
陸南揚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謝泉懶得搭理他突發神經質似的關心,轉身就走,但是剛邁開一只腳,就聽到身後的人又開口了。
“謝泉。”陸南揚說,“要不你搬來跟我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