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孤舟

第23章 孤舟

陸南揚最後也不知道謝泉有沒有把他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但是那晚之後,陸南揚偶爾會給那個叫溺的名字發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

比如在食堂吃到一塊硬得像石頭似的油條,他就拍一張照片發過去,然後寫:

-雲城大學3376號新式武器,殺傷力評級S+

比如在後門喂貓的時候發現那只長毛橘貓大了肚子,他就拍一張照片發過去:

-失算了,又不知道被哪家的臭小子搞大了肚子。早知道上個禮拜就該把她抓去絕育的。

比如在雨後的校園裏發現了一只蝸牛在落葉上緩慢爬行,他也拍下來:

-在馬路中間發現的。差點就被踩死了,幸好我提前發現,把它放進路邊花壇了。

如此往複了幾回,終于有一天,對面的人回複了。

溺:幼稚。

向南陽:這叫有愛心,怎麽就成幼稚了。

溺:把精力花在和自己利益無關的事情上,本身就是幼稚。

向南陽:照你這個說法,你也蠻幼稚的啊。

溺:?

向南陽:你還不是回了我的消息?

溺:……

謝泉發了六個點之後就沒再說話,陸南揚嘴角上揚,輕輕劃走對話框。

-

“謝醫生,謝醫生?”

直到面前的患者喊他,謝泉才回過神來,把手機放回抽屜裏,重新挂上職業性的微笑,“不好意思,怎麽了?”

面前的男生神态很局促,坐在凳子上仿佛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那個,就是最近幾天又睡不着了,之前的藥吃完了,所以……”

“你最近是在考研?”謝泉擡起頭看向男生。

“嗯,是。”男生迅速把頭低下,避開了跟謝泉的眼神交彙。

“考研期間壓力大也很正常,但你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安眠藥上。”謝泉柔聲說道,“這東西對身體不好,而且時間一長就會産生耐藥性和依賴性,到時候不吃藥就睡不着,你也不希望變成那樣吧?”

男生抿着嘴沒說話。

“這樣,我可以給你開點安神的中成藥。”謝泉撕下一張處方,拔下筆帽,“你回去吃一段時間試試……”

“你上次給我開的安神的藥我吃過了,沒什麽用。”男生打斷了謝泉,苦惱地說,“謝醫生,你就沒有壓力大到睡不着的時候嗎?”

謝泉指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笑道:“當然有。”

男生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追問道:“那你是怎麽處理的?”

“我啊。”謝泉用筆杆撐着下巴,仿佛真的認真思索了一下,“聽聽舒緩的音樂,去海邊散散步,跟朋友聊聊天,再吃一頓豐盛的美食,心情很快就能好起來。”

男生的表情漸漸從期待變成了失望,他小聲說:“這些我都試過,但是沒有用……”

謝泉放下筆,看着男生的眼睛,而後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男生的手。

男生慌忙擡頭,耳根立刻紅了,“謝醫生——”

“你還年輕,以後人生的路還長着,考研不過是人生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你為它付出這麽多的情緒成本,更不值得你用藥物去傷害身體。”謝泉認真地注視着男生的眼睛,“別着急,放輕松,人生是場馬拉松,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男生的眼眶泛紅,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謝泉還是給男生開了點安神的中成藥,男生拿着處方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得開心了不少。

在他快要走出醫務室大門時,忽然又頓住了腳步,回過頭,猶豫地開口,“那個,謝醫生。”

“怎麽了?”謝泉擡頭。

“有件事,就是……”男生看上去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終于開口,“你是不是,那個,有男朋友了啊?”

謝泉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你聽誰說的?”

男生語無倫次,“就是,那個,學校的論壇上都在說……說陸家那個二少爺跟你在交往……”

謝泉低了下頭,也很難掩飾唇角露出的一抹笑意,導致男生更局促了,捏着處方單都不知道往哪放。

“論壇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你也信?”謝泉眼含笑意,“那裏面真真假假的什麽都有。”

男生這才松了一口氣,尴尬地跟謝泉道了謝,捏着處方單朝一樓跑去。

只不過當他在藥房拿到藥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謝泉好像也并沒有否認。

還有十分鐘下班。謝泉摘下眼鏡,把臉埋進掌心裏用力搓了一下。然而長時間工作學習帶來的暈眩感并沒有消失,太陽穴旁邊的青筋失控地抽搐,尖銳的耳鳴毒蟲似的鑽他的腦袋。

謝泉一只手撐着額頭,一只手在辦公桌上的藥瓶裏摸來摸去,找出那瓶熟悉的藥,手指抖得幾乎擰不開瓶蓋。

苦澀的味道在齒舌尖彌漫開來,謝泉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白開水,費力地将嘴裏的藥片吞下。

等待藥物起效的幾分鐘裏,謝泉盯着窗邊那棵槐樹的枝頭發呆。

槐樹枝繁葉茂,葉片綠得發亮,在熱騰騰的風裏搖晃,耳鳴聲和窗外的蟬鳴聲壓在一起,一時間分不清幻覺和現實。

其實他從來沒去過海邊,沒有朋友,更無法品嘗什麽豐盛的美食。

謝泉覺得自己像一艘破爛的小船,在沼澤地裏越陷越深,不知道哪一天會徹底破碎。

-

“我明天得想辦法把小黑白和劉三姐抓去絕育。”陸南揚從地上站起來,蹲了半天的腿酸軟得要命,他呲牙咧嘴了半天才站穩身體,“要不然這個夏天一過,學校裏的貓得再多兩倍。”

“你上周就念叨這話了。”聞飛捧了包薯片,一邊說話一邊咔嚓咔嚓地吃,“問題是你抓得着麽?這群貓裏就數它倆最靈活,一靠近就跑。保衛室大爺抓三年了都沒抓着過,你還是放棄吧。”

陸南揚啧了一聲,愁眉苦臉地扒拉了一下地上被吃剩的貓糧,“我覺得應該是戰略軍備出了問題,回頭我準備點更好吃的凍幹啊貓條什麽的,肯定能勾引住它倆。”

聞飛一邊咔嚓咔嚓,一邊用“你沒救了”的表情搖了搖頭。

陸南揚拍了拍褲子上的貓毛,撩開後門門洞上那片虛掩的鐵片走了出去。這處後門被封了也就半天,學生們就效率極高地拆了鐵板上的釘子,現在這片鐵皮挂在門洞上形同虛設,還可以以假亂真一下。

聽說鑿洞和拆釘子的都是離後門最近的31棟幹的,那棟宿舍住的全是工程學院的學生。特別有建設精神。

走過後門垃圾桶的時候,聞飛終于吃完了那包薯片,把袋子往桶裏一丢,伸手指了個方向,“是那家店嗎?”

“對。”陸南揚順着聞飛指的方向看去,是家裝修特別粉嫩的蛋糕店,招牌上的花體字是讓很多男性同胞望而卻步的程度。

推門進去,香噴噴的烘培氣息包裹了兩人,櫃臺前的小姐姐微笑着打招呼,“歡迎光臨,請問需要點什麽?”

“這個,這個和這個。”陸南揚指了指玻璃櫃裏的面包和蛋糕,“還有這個,幫我打包起來,謝謝。”

陸南揚最後拎着香噴噴的一大包走出了店門,聞飛在邊上眼睛都直了,“陸哥大方啊,我能不能挑一個巧克力的?”

“啊。”陸南揚拎了拎手裏的蛋糕,笑了,“下回請你們吃,我今天是要去找一個朋友。”

“找朋友?”聞飛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哪個朋友啊?”

“你不認識。”陸南揚敷衍道。

“嘿,你還有我不認識的朋友?”聞飛的眉頭皺得更高了,“陳子歌?傅祈?再麽就是隔壁班那個矮個子?”

“都不是。”陸南揚說。

“哎——陸南揚你小子不對勁啊?”聞飛提高了聲音,陰陽怪氣地說,“不會真叫大澤說對了吧?你丫真瞞着我們偷偷談戀愛呢?”

陸南揚一陣莫名的心虛,從袋子裏掏出個巧克力味的小蛋糕塞在聞飛手裏,“行了別瞎猜了,趕緊回去吧,我走了。”

聞飛一副看透真相的表情眯起眼睛,啧啧道:“瞅你這副憨直男的樣子,哪家的姑娘瞎了眼,居然能看上你?”

陸南揚:“……”

陸南揚都走出去好幾米了,聞飛還在後門喊,“到底哪家的美女收了你這麽個玩意兒啊?哪天帶過來讓我們看看!”

一個蛋糕都堵不上聞飛這張破嘴。

陸南揚邊走邊擡起頭,準備找一下哪裏有共享單車。但就在這一擡頭的剎那,他的餘光瞥到前方的樓群遠處有一縷煙正緩緩地飄向高空。

這片地方既沒有工廠也沒有煙囪,哪來的煙?

城市中心的炊煙?太怪了吧。

陸南揚一邊亂想着一邊往前走,沒多久一對母子路過他身邊,剛好被他聽見了聊天的內容。

“……好像是着火了吧?哎喲,火勢還蠻大的,我剛聽見好幾輛消防車跑過去了。”

陸南揚一愣。

沒錯,這麽大的煙怎麽可能是炊煙,當然是着火了。

着火……但是那個方向是……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忽然從陸南揚的胸口升起,他的腦袋嗡了一下,身體比大腦更快行動,拔腿就朝升起煙柱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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