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貓緣

第28章 貓緣

陸南揚應了一聲,車內一陣短暫的沉默。

謝泉一直支着下巴看向窗外,擺明了拒絕與陸南揚有眼神交流。

陸南揚的目光在前方和謝泉之間來回游移了幾次,兩分鐘後,還是先開了口。

“你房子的事,警察查得怎麽樣了?”

“沒怎麽樣。”謝泉說,“沒定性,只讓我回去等消息,如果他們查出有人為的可能性就通知我。”

陸南揚的食指在方向盤上敲打了兩下,“警察也不是吃幹飯的,如果真是劉秋煙放的火,肯定能查出來的。”

“算了吧。”謝泉嗤笑了一聲,“她也找人揍你了,你看進派出所的人是她麽?”

陸南揚扭頭看了謝泉一眼,他發現謝泉考慮問題的時候永遠有一種冷靜的悲觀,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事都不會向好發展,并且這是理所當然的。

又或者對他來說,這已經是常态。

先是家裏着了火,又是暈倒住院,接連發生這麽多大事,卻沒有一個親戚朋友來幫襯,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在處理。

他認識那麽多人,就沒想過找誰來幫一下忙嗎?非要像個蹩腳的獨居動物,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

車子很快駛離了六院附近的荒郊野地,順着大路回到城市中心。今天是周末,大學城裏很熱鬧,陸南揚不得不把車速降下來,讓過好幾對恩恩愛愛的小情侶,最後在學校後門旁停了下來。

謝泉終于回了頭,用疑問的眼神望着他。

“我有點事,順路處理一下。”陸南揚從車裏下來,謝泉看着他繞到後備箱一通翻找,嘆了口氣,也跟着下來了。

然後他看見陸南揚費力地從後備箱裏拖出了兩個籠子、一支捕撈網還有一個麻袋。

謝泉看他,“私人捕捉野生動物是犯法的。”

“我學法,比你懂得多。”陸南揚哭笑不得,“不是,是後門有兩只流浪貓,再不把它們抓去絕育,今年又要生一窩了。”

陸南揚說着,扛起他丁零當啷一大堆的“專業設備”往後門走,“前一陣我已經抓得差不多了,現在就剩下兩只,今天再試一回。貓條貓罐頭都換了最好的,我還就不信了。”

“給貓絕育的錢也是你出?”謝泉問。

“那不然呢,寵物醫院也不做白工啊。”陸南揚笑道。

謝泉實在不理解,這樣的行為在他眼裏看來只有蠢一個字能形容。

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花自己的錢,給一群和自己根本沒關系的貓買罐頭、做絕育。

謝泉小的時候,房子附近的胡同裏,經常能看見死去的貓。

有的是吃耗子的時候被耗子藥毒死的,有的是跟別的貓打架、受傷後慢慢餓死的,也有的是被不知道哪裏來的壞小孩活活折磨死的。

時間一久,那些貓的屍體會随着腐爛慢慢和牆磚粘在一起,變得很難清理。

對于謝泉來說,那就是流浪貓跟他唯一的關聯了。最多最多,他會看着那些屍體,心想自己一定不能死成這副德行。

“哎,運氣不錯,就在那曬太陽呢。”陸南揚的語調輕快,伸手指了個方向。

謝泉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一只黑白相間的奶牛貓和一只貍花貓趴在草坪上,舒服地閉着眼。

“這是小黑白,那是劉三姐。”陸南揚說,“咱們學校的貓裏面,就數它們倆最警惕。我都喂這麽久了,一次都沒近過我的身,所以特別難抓。”

謝泉一愣,“叫什麽?”

“小黑白和劉三姐。”陸南揚朝貍花貓的方向比劃了一下,語氣裏還很驕傲,“你看它背上的紋路,是不是特別像個‘三’?”

謝泉:“……”

就這起名審美,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驕傲。

說完陸南揚開始撸袖子,一副準備大幹特幹的樣子,嘴裏念念有詞,“先把罐頭放過去,然後找棵灌木躲在旁邊,看準時機一網扣住。很簡單的,陸南揚,你沒問題。”

然而就在陸南揚念叨完計劃,拿出罐頭準備開的時候,不遠處的貓忽然有了動靜,從草坪上站了起來。

他還以為這兩只貓察覺到了危險準備開溜,卻沒想到它們卻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

小黑白繞着謝泉的腳邊走了一圈,開始扒拉他的褲腿。劉三姐更過分,直接用腦袋拱了拱謝泉的腳背,然後大喇喇地往上面一躺。

謝泉渾身都僵住了,只聽見陸南揚在邊上興奮地喊,“快快快,快把它倆抱起來!”

“怎麽抱?”謝泉瞪着眼睛,他從來沒有過抱任何動物的經驗,眼前的貓又瘦又長,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陸南揚笑得蹲在了地上,謝泉現在的表情實在罕見,他真的很想掏出手機錄一段視頻。

但惹毛謝泉不是什麽好決定,還是算了。

“你兩只手托着它的腋下就行,跟抱小孩一樣。”陸南揚做了個動作,“慢一點,輕一點,別吓着它。”

我他媽也沒抱過小孩啊!

但是情況既然已經擺在這裏,謝泉也只好硬着頭皮彎下腰。

兩只貓見他彎腰依舊沒有要躲的意思,小黑白甚至還蹭了蹭他的鞋。

謝泉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剛觸及柔軟的毛發就像觸電一樣彈了回來,緊張地看向陸南揚,“它會不會咬我?”

“有可能啊。”陸南揚幸災樂禍,慢悠悠地說,“畢竟我從來沒抱過它倆。”

“你——”謝泉對陸南揚怒目而視,一看就知道心裏憋了不知道多少句髒話。

算了,早死早超生。

謝泉硬着頭皮按陸南揚說的那樣摸到小黑白的腋下,用力把它提了起來。

小黑白甚至沒什麽掙紮,就乖乖被謝泉抱了起來。

……貓原來是可以拉這麽長的生物嗎?謝泉有些震驚。

毛茸茸的觸感纏繞在掌心,細毛下的軟肉溫度頗高,一收一縮的觸感随時提醒着他,手中抱着的是一個活着的、有呼吸的生靈。

陸南揚的眼睛亮了起來,隔空拼命指揮:“快快快,另一只!”

謝泉只好用左手抱住小黑白,右手去撈劉三姐。最後左擁右抱,一手一只,只是姿勢極為別扭,像被迫凹姿勢的木偶。

“好!抱穩了抱穩了!千萬別撒手!”陸南揚拎着兩只籠子沖過來,伸手去接謝泉懷裏的貓。

陸南揚的手剛一伸過去,謝泉懷裏的貓就突然猛烈掙紮起來,吓了他一跳。

“抓好!”陸南揚吼了一句,接着眼疾手快地拎起兩只貓的脖子,動作十分利索地塞進了籠子裏。

兩只貓在籠子裏憤怒地掙紮着,無濟于事地朝陸南揚哈氣。

陸南揚松了口氣,笑着拍了拍籠子,“怎麽樣,還能耐不?最後還不是落我手裏了。”

謝泉繃緊的神經這才緩緩放松下來,趕緊檢查了一下自己,幸好除了衣服上沾了些貓毛,沒有傷口。

“想不到啊,你這種人竟然這麽有貓緣。”陸南揚笑着看向謝泉,“我頭一回見它們倆跟人這麽親,平時只要有人接近早就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謝泉皺起眉頭,嫌棄地拍打着身上的貓毛,“我寧可它們離我遠一點。”

“怎麽,你不喜歡貓?”陸南揚問。

“我讨厭莫名其妙主動接近我的生物。”謝泉直白地說。

陸南揚笑了笑,把手裏開了的罐頭從籠子縫裏塞了點進去,“你覺得,貓會介意你讨不讨厭它麽?”

這什麽鬼問題?謝泉皺眉。

“它不會的。”陸南揚笑着說,“貓就是這樣的動物,不管你多喜歡它,只要它不喜歡你,無論你對它多好都沒用。反過來,就算你不喜歡它,只要它喜歡你,就會理所當然地跟你親近。”

他把罐頭裏剩下的碎肉刮了刮,然後把空罐頭扔進垃圾桶,看向謝泉,“你看我都喂它們這麽長時間了,照樣跟我呲牙咧嘴的。貓親近你不是為了從你身上得到什麽東西,只是因為它喜歡你、想靠近你,就這麽去做了,沒什麽別的原因。”

“……”謝泉沒說話,喉結滑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灰色眼瞳打量着陸南揚,試圖找出任何不自然的反應。

但陸南揚只是把他那些裝備挨個拿起,最後拎上貓籠,走回車旁打開後備箱,“我先去寵物醫院送一趟貓,然後咱們去吃飯。米粉行嗎?醫院旁邊有家老店,我高中老跑去吃,最近去的少了,也不知道老板還認不認識我……”

“嗯,都行。”謝泉最後說,然後拉開車門上了車。

-

和謝泉吃完這頓飯後,再見面時是兩天後的晚上。

這天沒有晚自習,也沒有作業要完成。陸南揚背着單肩包,在校門口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往公寓的方向騎。

他的腿很長,踩在腳踏板上曲成一個帥氣的弧度,飛蛾繞着路燈,映出他身體的一側,将另一側隐在安靜的夜色裏。

輪胎軋過最後一段水泥地,陸南揚在公寓樓下剎了車。四下除了蟲鳴什麽聲音都沒有,就顯得橡膠軋過路面的摩擦聲格外清晰。

站在不遠處,手裏拖着只拉杆箱的謝泉回過頭,平靜地看着他,在他說話前先開了口,“第一,我會交房租,咱們兩不相欠。第二,我只住到保險金發下來,一找到新房子,我馬上就搬走。第三,我跟你之間的私人區域、公共空間必須嚴格區分,且不得幹擾對方的正常生活。”

陸南揚笑了,“合租愉快,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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