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腥甜
第27章 腥甜
其實并沒有證據表明,杏愛能緩解藥物上瘾。
陸南揚提出的建議,既荒謬,又粗暴,而且非常的不合時宜。
但是陸南揚的手探進松垮的病號服,并貼着他的腰部向下游走時,謝泉閉上了眼睛,沒有掙紮。
陸南揚的掌心熱而幹燥,和他冷而潮濕、不住發抖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滴汗從謝泉的額頭緩緩滑落至眉角,呼吸逐漸加快,和水聲交織,把房間裏的空氣糾纏成一體。
他慶幸燈被關上了,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只有泛着熱氣的呼吸,和暧昧到極致的觸感。
謝泉的意識像是在雲端飄蕩,又像是在海裏沉浮。盡興的時候,他一把抓住陸南揚的胳膊,指甲陷入皮肉裏,又慢慢地松了勁,無意識地分開五指,順着皮膚的血管紋路輕輕撫摸。
他嗅到海鮮似的腥甜味——滑膩的、水生的、麻木的,像液體在鼻腔裏流淌。除了窗外殘存的雨水,他什麽也看不見,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窗簾在微微晃動,陸南揚的陰影自上而下地壓下來,前額的發絲不小心掃到了他的臉頰。
安靜極了,可是又太吵。謝泉悶哼一聲,手臂盲目地在床上抓着,摸到被褥的一角。
醫院的被褥質量不怎麽好,捏着被罩像捏着一片枯葉,簌簌地響。
一只手忽然罩住了他的五指,頭頂的聲音低沉沙啞,“抓着我。”
謝泉像被電了一下似的,立刻把手抽回來。
“操。”陸南揚罵了一句。
然後不再有說話聲,謝泉只在最後發出一聲嗚咽,屋子裏便陷入綿長的安靜。
陸南揚翻個身,一屁股坐在謝泉身邊,抽了張紙巾擦手,然後啪地一聲把燈打開了。
突如其來的光線像是打破了一場幻境,又像是擊碎了一場噩夢。
還行,幸好沒弄到病床上。
陸南揚甩了甩手。這人看着病恹恹半死不活的樣子,結果持久得吓人,手腕酸得快麻木了。
他看向旁邊,謝泉皺着眉擡起手臂擋住眼睛,像是不願适應突然的光線。他的呼吸還沒完全平複,胸口上下起伏着,皮膚上一片細膩的薄汗。
一時間誰也沒先開口說話,刺目的明亮裏有一種類似尴尬的氛圍在流轉。
陸南揚把指縫的角落裏擦幹,把紙巾丢進垃圾桶,清了清嗓子,“你感覺怎麽樣?”
謝泉側過頭,隐在手臂陰影裏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再慢點,我就該軟了。”
陸南揚憤怒地瞪着他,就知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你哪天要是死了就是活活賤死的。”他粗暴地拉過被子,給謝泉蓋在身上。
“不一定。”謝泉悠悠地說,“也有可能是被你急死的。”
“……”陸南揚有時候真的很想問問上帝,是不是造人的時候喝大了,才有了謝泉這麽個混球。
幹脆把被子蒙上去悶死他算了。
陸南揚一邊這麽想着,一邊抽出手,然後不經意間碰到了謝泉垂在被子裏的手指。
冷得像塊冰一樣,掌心全是冷汗。
陸南揚立刻反手握了上去,皺起眉,“你手怎麽還是這麽冷?”
“但凡你有一點點醫學常識,就應該知道。”謝泉目光渙散地看着天花板,“藥物成瘾的戒斷不能硬性停藥,只能酌量遞減,不然會對身體造成更大的負擔。”
謝泉很清楚,他對藥物的依賴并不是撸一把就可以解決的。現在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依然叫嚣着渴望,但內心深處的焦躁感奇異地平複了一些,讓他起碼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跟陸南揚說話。
陸南揚嘆了口氣,“你平時一次吃幾片?”
他查了地西泮的說明書,成人的正常用量在一片到兩片。
“不知道。”謝泉疲憊地說,“可能六七片吧。”
陸南揚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小瓶,從裏面數了五片出來,往謝泉的掌心裏放。
謝泉沒有接,只是動了動指節,疲倦地說:“我擡不起手。”
這倒沒有撒謊,他現在連撒謊的力氣也不剩了。
如果非要有個詞來形容他現在的感覺,那就是屈辱。
被迫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給跟他最不對付的陸南揚,就像喉嚨被野獸的利齒叼住,動彈不得,無法進退。
但最屈辱的還是,在這樣絕對受控的環境裏,他竟然感到一絲微妙的安心。
陸南揚沒說話,把那幾片藥含在自己嘴裏,俯身貼上謝泉的嘴唇,把藥片渡了過去。
這人說是擡不起手,舌頭倒靈活得很。陸南揚的嘴唇剛貼上去,謝泉的舌頭就迫不及待地鑽進來,卷走了他嘴裏的藥片。
陸南揚直起身,正想着用什麽辦法讓謝泉喝點水,就看見床上的人喉結一動,就這麽幹巴巴地把藥片吞下去了。
“……”陸南揚拿起水杯自己喝了一口,“你也真不嫌苦。”
但謝泉已經不回應他了,他閉上眼,把頭轉向另一側。纖長的睫毛蓋着眼睑,要是忽視他欠揍的态度,漂亮得簡直像個睡美人。
陸南揚把水杯放回床頭櫃,皺着眉說,“那我走了,有什麽事你按鈴叫醫生。要關燈嗎?”
謝泉雕塑似的一聲沒吭。
……随便吧。
陸南揚轉身走出病房,沒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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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泉沒聽醫生的意思,只在醫院住了一天就出院了。
微信上積攢了一大堆來自老師同學還有病患發來的問候,他花了點時間一一回複過去,擡起頭時手都酸了。
說辭也很統一:低血糖、睡眠不足,謝謝關心,會好好休息。
其中舒子怡的反應特別大驚小怪,給他發了十幾條消息,還打了三個視頻電話,謝泉都以不方便為由拒接了,然後反複安慰她才最終讓她相信自己只是普通的低血糖。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正是大晴天。炙熱的陽光烘烤着醫院門前的柏油路,知了在四面八方沒完沒了地叫,氣溫高得能把人曬化。
地面上幹燥得冒煙,找不到一絲下過雨的痕跡。
謝泉皺着眉擡手遮擋陽光,然後在手掌跟路口的夾角處看到了陸南揚。
陸南揚穿了件淺色的T恤,戴了副很裝逼的墨鏡,靠在一輛白色的轎車屁股那裏。看見他出來就直起身體沖他招了招手。
“你來幹嘛?”謝泉的眉毛一皺,抗拒全寫在臉上。
“這裏太陽好,我專程開着車跑到這裏來曬太陽,不曬成古銅色我不回去。”陸南揚翻了個白眼,“當然是來接你的。”
“不需要,我自己有腿。”謝泉轉身就走。
“也行,但是容我提醒你一下啊。”陸南揚上半身往前一傾,手肘支在車後蓋上,摘了墨鏡,“最近的公交車站在一公裏外,最近的共享單車站點在兩條街外。你要想打車也不太容易,大中午的很多師傅都午休了。”
……
這醫院是開在荒郊野地裏嗎?
謝泉瞪了他一會兒,折回來,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他這個人向來不吃眼前虧。
陸南揚笑了笑,也站直身體,拉開駕駛室的門坐了進去,發動了汽車。
謝泉掃了一眼車內,簡單幹淨,沒有多餘的布置,只在前窗下放了一只淡藍色的鯨魚擺件。随着車的啓動,小鯨魚搖頭擺尾地晃動起來。
“你大小也是個少爺,平時出門就開這種車?”謝泉問。
“這不是我的車,是我朋友的。”陸南揚看了謝泉一眼,“再說這車怎麽了,性能齊全還抗造省油,哪兒不好了。”
“醜。”謝泉簡單直白地說,“不過你朋友挑擺件的審美還不錯,鯨魚挺好看的。”
“好看啊?”陸南揚似笑非笑,“我買的。”
謝泉:“……”
他實在有種想打開車門直接走人的沖動。
陸南揚倒是見好就收,“先請你吃頓飯吧,想吃什麽?”
謝泉剛張嘴,就被打斷了。
“辣的不行,醫生說了,你胃得養養。”
謝泉啧了一聲,“怎麽管這麽寬呢?”
“知道當醫生的有多煩人了吧?”陸南揚樂道。
謝泉把頭靠在座椅靠墊上,斜着眼睛看窗外。醫院的門診樓像是從雜草地裏拔地而起的一般,四周除了茂密的草叢和長相肆意的榕樹之外,就再沒有其他高樓。只有幾處農家院散落在四周,旁邊用籬笆圍出養雞和種菜的地方。
他想起來了,這裏是市第六醫院,位置确實很偏。
跟中心醫院或者他們大學的附屬醫院比起來,六院就是所普通二甲。但它最出名的是精神科和心理科,在全省都排得上名。
現在他知道了,送他來的和接他回去的,都是陸南揚。
看着六院附近一人多高的野草飛快地向後退去,謝泉垂下眼簾,“那就随便了。不辣的話,我吃什麽都一樣。”